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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归家

幽暗的小巷照不进一丝光亮,空气阴湿地仿佛可以掐出水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东西靠在墙根,半死不活地喘着气,能透过身形依稀看出来,这东西不久前是个人。可惜现在有一条腿不知所踪,长右耳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血洞。

纪清站在他面前,用长剑挑起他的衣领。

“还有遗言吗?”纪清笑着问。

那人的喉咙里发出嘶声:“是燕王要杀我......我知道夏家......”

纪清露出迷惑的表情:“谁要杀你与我何干?我要是把你们每个的生平经历都了解一遍,那还了得?再说,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夏家和燕王是死是活同我何干?”

“你......迟早有一天......”那人气急败坏,嗓子里沙沙啦啦吐不出半句话。他咳出一滩血,用尽最后一口气,挤出遗言:“落得我的下场!”

纪清笑得温文尔雅,但眼里闪出异样的狂热色彩,似乎是在期待着目睹死亡。

“无趣。”纪清双眸一冷,一剑挑碎那人的脖颈。

这时,小巷外的马车里下来一个姑娘,抱着暖手炉嗔怪道:“还要多久?”

纪清踹了一脚尸首:“死了。”

“别总是玩弄他们,杀生不虐生,没听过吗?”

纪清不以为然:“桃夭,你负责善后,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哪来的事能让你玩忽职守?”桃夭恍然大悟一般扶手长叹,“又要去英雄救美了。”

纪清一滞,抬起眼问道:“你说他会因此感激我吗?”

“会的。”桃夭坚毅地说,“滴水穿石。”

贺言对回家总有一种本能般的抗拒,小时候就因为调皮经常挨打,长大后装成风流纨绔的花花公子,没把他爹气得暴毙。近些日子贺柏还收敛了,放到前几年,他免不了断胳膊断腿。

尤其像这种一夜未归的时候,贺言恨不得夹着脊梁骨飞走。而且早上和纪清起争执还被旁人看去,免不得又要被骂不知礼义廉耻。

车子停了,贺言肉眼可见地有点僵硬。

贺镜拍拍贺言的肩膀:“别太担心了,你姐我在呢。我找他去,你赶紧沐浴更衣。”

贺言叹了口气,盯着贺镜一溜烟跳下车,提着裙角跨进大门。

贺府并不奢华,前院的桃花没有开,干枯的枝条抽长。马车继续向前,绕过整个府邸,停在一条小巷前。

贺言起身下车,风把他的大氅吹得鼓起。他来到小巷深处一个偏僻的小门。杂草顺着门框蔓延向上,满是铁锈,一般人即使看见也不会发现这门还能用。

贺言伸手去拉,激起一片灰尘,铁门发出令人战栗的响声。他走进去,进入一条黑暗的甬道。

继续向内,没几步便到了府里废弃的马厩。这是初建府时随便修的,安定后,贺柏重新修了一个,这个小些的就荒废了。这门为是牵马出去方便建的,马厩废弃后也搁置着。

贺言踢开脚下干枯的杂草,拎着大氅的角往外走。空气里都是灰尘,呛得他一步一咳。但比被贺柏骂一顿然后跪半日强点。

他走向阳光照耀的出口,突然听见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伴着一声男人的咳嗽。

应该是路过的下人吧。贺言自我安慰。老头怎么可能知道我这条秘密通道,再说,贺镜还在拖着他。

贺言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伸手去拉马厩的前门。

又是一声咳嗽,沉重的咳嗽。

贺言这次听出来了,就是贺柏。

完了。贺言心说。我怎么活得里外不是人的。

他的手摁在门上,但也不敢推开。

正当贺言犹豫要不要扭头按原路返回,去纪清王府上躲一会时,门从外面推开了,打破了沉默。阳光突然闪到贺言的眼上,他下意识一眯眼,但随即恍惚地睁开,以便躲开贺柏扇到他身上的巴掌。

可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父亲熟悉的脸,却是另一张同样沧桑的脸。

贺言刚睁开的眼睛又眯回去了,而且在看见这人的一刹那从茫然变成了敌视。

“贤侄,”那人开口,“见到长辈连个好都不问,本来我还不信那些市井闲谈,没想到还真如闲汉们所说,在烟花柳巷里呆久了,连礼义廉耻都不懂了?”

“哪能比得上您沈大人啊,“贺柏刚要开口,被贺言阴阳怪气的腔调打断了,“先不说您那两房美妾都是从拈花楼里边赎出来的歌女,光是您宠妾灭妻的本事就够晚辈学上几年的了。”

沈文脸色一变,贺柏视若无睹,继续道:“话说回来,我每天回家走哪个门,往小里说是我的事,再大也是贺家的家事。您怎么清楚我如何回家,又怎么这么巧正好让我父亲逮我,这其中的手段,晚辈要是会了,官至一品,指日可待啊。”

沈文有点咬牙切齿地盯着贺言,他没有嫡子,唯一的嫡女早夭了,整个雁城人尽皆知,贺言没说半个字的假话,无异于狠狠剜了沈文一刀。

“好啊,”沈文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说,“老身记得,贤侄那一官半职还是皇上大封时恩荫的,有这么一个职位估计是怕有人面子上不太好看。”

贺言闻言,笑得很张扬:“大人不必担心,等晚辈什么时候成了将军,再来祝贺也不迟。”

沈文冷笑一声,不再接话,直接拂袖而去。贺言静静地目送沈文远去,收敛了嘴角,没有任何表情。

冲突结束之后只剩下平静,直到贺柏突然揪着贺言的耳朵把他往下扯:“姓沈的王八蛋滚蛋了,该收拾你这个孽子了——”

“疼疼疼——”贺言被揪得倒吸凉气,后悔为什么没跟着沈文往家门外跑,而是站在原地装模作样地故作深沉。

他一口气说完:“爹我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这次吧我真什么都没干我就是喝多了睡晕过去了我没住歌女身上扔银子我也没赌啊啊啊疼轻点轻点——”

“不只如此吧,是不是还辱骂王爷了?”贺柏更用劲了,贺言牙缝里挤出吸气声。

贺言什么也顾不得了,大喊道:“是他先惹我的,爹你信我!”

“逆子!“贺柏把贺言往地上一甩,贺言打了个完美的趔趄,转了一圈,最后跪在地上。

“惹?谁给你的脸用这个词?是我还是贺家?你是连最基本的君臣之道都不懂吗?你是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贺言心里翻了个白眼,他连书都没读过,那东西谁的肚子也没进。

“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你和你姐,真真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你们俩闯的祸加起来比人家八辈子上下一千年都多。你姐差点把学堂翻过来,你比她更胜一筹,你连学堂的门都没跨进去。”

贺言没有回答,因为他一句话也没听进去。他只是在心疼自己新买的大氅粘上土了。

他早知道贺柏下一句会说什么,在心里默念:你看看你哥哥,少年登科。你姐姐后来也发奋读书,是科举出身,雁塔提名蟾宫折桂。

好,快结束了,这两个词已经老头最高的文学素养了。

贺言跪的很端庄,也很安静,自以为是认错,可是贺柏坚信这是他不服的样子,于是在他身边叹气着转来转去,最后摇着头感叹:“只有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我怎么和你母亲交代啊!”

“我母亲早就死了,人死不能复生,她看不见我,您不用太自责。”贺言回答得很平静。

如果母亲活着,我何必搅进盐漕失案这滩浑水。如果母亲不死,我又怎么会想方设法地遇见那个囚在冷宫的皇子。可是没有如果。

贺柏深深叹了一口气,只是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他们就这么僵持着,阳光正好,若忽视正跪在贺柏脚边的贺言,完全可以构成一幅画。

是门口站岗的下人打破了这份沉静,禀告六王爷驾到。

贺柏没说话,只是像拎一只鸡一样把贺言从地上拎起来,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他觉得贺言一定是在讽刺自己在正妻死后,把小妾赵氏抬为正妻。

贺言正在使劲抖搂着大氅,走得磕磕绊绊,差点左脚绊右脚摔倒。他只是在想,纪清一定会狠狠嘲笑他的。

纪清在门口静立等待,身后跟了两个侍卫。

贺言沐浴在光里走来,衣摆掀起的尘埃在他身边发着光。黑色的衣服将他的脸衬得更白,淡色的发尾与金色的鹤辉映。

当然,这更可能是贺言被贺柏吓得发白。

纪清看得有些发愣,直到贺言抬起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贺柏拂袖一拜:“老臣见过六王爷。”

贺言本不想行礼的,但纪清的眼睛里闪耀着“如果阿言不下拜我就要告状了”的光芒,只好乖乖拜倒在六王爷的淫威之下。

纪清满意地答:“将军免礼。本王今日来确有要事。”

贺柏那个只会领兵打仗的脑子转了三圈,也说不出一句文绉绉的圆滑话。他张嘴又闭嘴,斜眼看见贺言正怒目凝视六王爷,一时急火攻心,差点喘不上来这口气。

贺柏憋了半天,也亏是纪清愿意等着他,最后倒出来一句:“犬子顽劣,殿下......殿下见谅。”

纪清看着贺言恼火,心里本正暗喜,这下他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借此装出皇家的威严:“贺将军放心,本王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是皇上要贺言进宫面圣。”

贺言心里快把白眼翻到天上去了,心说纪洵川你别太装了,我认识你十年,到现在也没听过“本王”两个字从你嘴里蹦出来过。

“面圣?”贺柏紧张起来,“犬子固然顽劣,可还不至于触犯皇上啊。王爷,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