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棠摒了下人,一个人推开纪楚的寝殿门。屋里凌乱不堪,地上能看见水迹,都是从浴桶里淅出来的。
她的皇儿正衣衫不整地倒在床榻上,不省人事。一旁有个小宫女,哆哆嗦嗦地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哭得梨花带雨但是不敢出声。床上还有不堪入目的痕迹,邱棠不愿多看一眼。
“太......太后娘娘。”那宫女哆嗦着要跪。被子往下滑,被那宫女摁在胸口,但邱棠看见她身上的痕迹了,她浑身上下甚至只有一件肚兜。
邱棠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若是后宫本就有人倒也罢了,可马上就是大选。虽然没人敢要求皇上如何如何,但不免被人说道。这个小宫女封位份不是,不封也不是。
“你先换了衣服下去,等皇上醒来再做定夺。”邱棠只得道。
双双心道不妙,她怕宫里给她钱财赶她出去,她得亲自拿着纪楚的把柄跟纪楚对峙才行。她面上假装害怕拖延时间,在太后看不见的被子下面,悄悄把手伸到纪楚那里,两根手指捏起他腰间一块软肉,拧了个圈。
纪楚瞬间吸了口凉气,伸手掐上太阳穴,撑着床缓缓坐起来。
纪楚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一幕。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就记着骂自己矫揉做作和为赋新词强说愁。
邱棠正一脸怒容地盯着他,好像自打他学会讨父皇开心之后,邱棠就再也没这么看过他。于是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熏香很浓,桃花香氤氲。
那宫女正泪眼婆娑地低着头,根本没有桃花的香气。
纪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为自己怎么辩解。现在这场面似乎根本不容他辩解,就是他酒后乱性,断了这宫女的前途。
“母后,”纪楚自己也相信了是他的错,“容我同这宫女单独说两句。”
邱棠叹了口气:“先把衣服穿上。”
纪楚环视四周,一巴掌扇死自己的心都有了。纪穆宁,你怎么,你怎么能?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双双擦干净脸上的眼泪,直直跪在纪楚面前。纪清心里绞了一下。
“陛下,”双双低着头说,“奴婢有罪。”
“不,是朕的过错。”纪楚晃了晃疼得厉害的头。
“奴婢听到不该听的东西了,望皇上给奴婢一条生路。”双双叩首。
“什么?”纪楚下意识攥住被角,手上青筋凸起,语调中满是紧张,一颗心悬到了空中。
“陛下在......之时......唤的是,是六王爷的名字......”
纪楚冷汗浸了全身,他感受不到自己手脚上的温度,四肢发麻,心脏好像在他脑子里跳动,声音清晰地敲打他的前额与后脑。
纪楚艰难地吞咽了数次口水,最终颤抖地开口:“你告诉太后了吗?”
双双摇摇头。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可以满足你一切不出底线的愿望。”纪楚竟忘记了自称,“不然便杀了你。”他的每一根头发都在恐惧下发抖。
双双心里的花都要绽开了,简直和她的设想一模一样。
她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道:“奴婢没什么渴求的,奴婢爹娘死的早,自小进宫,陛下不要将奴婢送出宫去。奴婢不妄想当上娘娘,也不妄想圣恩,给奴婢一个小份位活着就好......”
“你姓什么?”
“宋,奴婢姓宋。”
听见这个字,纪楚不由愣了一下,但他也没多想,毕竟大昭九州山河,姓宋的又不止云平那一家。
“宋美人,可以吗?”纪楚竟然在用恳求的语调。
“谢陛下!谢陛下!”双双把头磕得震天响。
纪楚捂住脸,不成段地呼出一口气。
宋双双一事就此告结,纪楚空荡的后宫里多了个女人,纪楚不去看她,她也不来看纪楚,他们住在同一座皇宫里,却好像互不相识一样。
纪楚暗暗许愿,希望大选之后他的每一个后妃都是如此。他还让人私下查了宋双双的身世,她没说谎,入宫十好几年,一直本本分分。
纪楚确实没空想宋双双的事了,马上便是纪清的受封典礼。按照纪清的要求一切从简,但是雁城有头有脸的人该来还是要来的。
————
吉日辰时。
雁城在光下威严伫立,蓝天似是向下压,闷重的空气能把人摁在地上。
长华宫前殿又站满了臣子,纪清从长阶底拾阶而上。他今日穿的是宗亲朝服,银衣红纹,发冠耸立。赤色的眸子和耳饰上的玛瑙交相辉映,却给人以威压之感。
纪楚站在长阶顶端,也是正装。大太监端着册封制册站在他身边,他身后还有持印玺的太监。纪楚眼中,纪清低着头,迎着光朝他走来。
阳光模糊了他周身的轮廓,把他渲染出梦境中的美好。
纪清一步一步,离长阶顶越来越近了。他微微扭头,从眼角扫了一眼,恰好看到站在角落的贺言。
按理,贺言本该站在前面。他是雁城四族之一的家主,也是枢密院尹,所以肯定是他自己想靠边站。纪清只能看见贺言低垂的头顶,他没有看他一眼。
纪清不敢犹豫太久,把头扭回来。他庄重地跪在纪楚脚下,却想的是,这些年来他回过头去的时候,贺言有几次是看向他的呢?
大太监摊开制册,用尖锐的嗓音读起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今嗣服,定鼎中原,景命维新,诞登大宝。特封我朝英勇之士为亲王,以示皇恩浩荡,彰显国家之威。
尔纪清乃定宁帝之子,朕之庶叔,当兹国庆,宜笃懿亲,特授以册印,封尔为朔宁亲王。
治理此土,安靖四方。愿某氏子孙后代,恪守王道,承袭先志,恭敬朝廷,忠诚国家。凡我臣民,皆应尽忠竭力,辅佐亲王,共同维护国家之安宁,发扬我朝之光辉。
钦此!若有违此旨者,朕必严惩不贷!”
纪清叩首,而复直起身来,双手捧过制册。百官高呼“拜见殿下”。
人声浩荡,宛如风掠过长华宫。纪清自从进入静宁殿的那天起他就等着这一刻的到来。虽然先帝把他接出冷宫以示皇恩浩荡,但在的册封才真正昭告了他的地位。
可能是小皇帝有私心,或是因燕王起兵心有余悸,此番没有授予他封地,可册封的印玺一到手,做许多事便有了名正言顺的身份。
纪清却笑不出来。因为说到底,能让他从冷宫弃子变成朔宁亲王的人,还是贺言。
贺言现在不愿见他,一眼也不愿。
纪楚虚扶一把,纪清站起来。
“真好啊。”纪楚想。若是万物能在此刻停止,他与纪清便能一直如此:纪清没有王妃,他没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六皇嫂;他没有大选,纪清不必在长阶下见他执起凤冠女子的手。
纪清见纪楚若有所思地看他,便微笑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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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楚的日子选得极好,受封的第二日就是纪清的生辰。生辰宴在朔宁王府举办,王府新牌匾的字还是纪楚亲笔提的,金光熠熠极是气派。
没到开宴,王府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纪清这辈子没跟这么多人同时打过交道,估计都是觉得他被小皇上重用,想蹭个眼熟。
雁城四族里只来了夏家一家。夏翎在他面前转动着扳指,一脸“我全然知晓”的表情。盐槽失案中莫、沈两家弹劾宋家,这两家自然不会派人来庆,可贺家也没来人。
若是贺言同他在传闻中装作不合,不愿到场也就罢了,贺镜甚至也没来。
他真的气到了。纪清想。这还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次。
杯影晃动,人生喧闹。纪清坐在主位,接受着一次又一次俯身下拜,他已经能熟悉地运用“本王”这两个字自称了。纪清攥住酒杯,眯起眼,对着面前他记不住官位的什么大员举杯共饮。
好想见他。纪清想,他到底在干什么?他也在反复思索那日的一言一语吗?他会在寂寞之时,脑海中浮现出谁人的容颜吗?他还在为父亲哀悼吗?
听闻回京一日,贺府里追悼老将军和庆祝他升迁的人也是挤满了一屋。大喜大悲之下,他会想什么?或许升迁对他来说根本不是喜事,他自始至终想要成为的,不过是太平盛世中的闲云野鹤吧。
自云平那日到今,所有人都告诉他节哀顺变,他却自始至终看不出悲喜。宋家被灭门,母妃入冷宫的时候,母妃也是一脸平静,好像死者不是她的至亲。
平静之下,他一定一定很难受吧。
就像纪清自己现在想着的是他,却同旁人有说有笑。
从日出到日落,朔宁王府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从老到少,如同人生的戏目上演。
纪清等得很有耐心,但贺府,连一件生辰礼都没送来。
纪清能听见人们的窃窃私语,说贺言继任家主后为了个人恩怨,带着整个家族同朔宁王决裂了。美人一笑值千金,贺小将军真是有志气。
纪清没作声,想的没听见一样。他凝视着最后一波宾客走出王府大门。
我低头可以吗,是我错了可以吗。可以吗,阿言?
他们没有心灵相通,贺言听不见他心中的祈求。或许这是因为他根本不知自己做错与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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郕师,定远王府。
“雁城如何?”纪辰边问,边不急不慢的落笔,端详最后一次的回锋。
“回主子的话,一切如常。太后近日替皇上操办选妃,夏舟歌应已到了余栾贺府。沈、莫两家未有大变。”木槿道,语气里满是恭顺。她站在红丝檀木桌前,垂着手。
“选妃之后你们多盯着小皇帝的动向,尤其是他对纪清的态度。”
“是,主子。”
“无论盐槽失案查到哪一步,都不要让贺言接触到沈氏,还有萱草。”纪辰摆弄扇子,抬眼看着木槿,“还有,夏家一事你做的不错。可惜夏舟歌被送出去了,接触不到贺言与贺镜。”
“主子抬举属下了。属下听说贺镜已经知道夏舟歌被迫离京,正朝夏翎要说法。皇帝已不追究夏家子弟,估计不久,夏舟歌便会被接回来。”
“好。贺言同纪清有什么实际的进展吗?”纪辰问。
“据属下所知,并无。”
“那贺言为了纪清真是下血本了,他到底想要干什么?算了,你寻个日子便赶回去吧,留在郕师久了,他们不免起疑。还有,今年元旦我要回京述职,你告知一声,做好准备。”
纪辰挥了挥手,木槿垂首退出门外。
郕师没有雁城的燥热,定远王府同她记忆中的一样,丝毫不差。
别扭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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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受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