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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诡局

交战中生一人死一人实乃兵家常事。可贺柏鬼使神差地回头瞥了一眼,落马的赫然那人衣袍华贵,一串串草原上祈祷的符文佛珠挂在腰上。

这种势头,若是贺柏没认错,正是乌月大汗叶亭罗津!

贺柏看见这个草原汗王的头骨被他自己的马踩的稀碎,脑浆溅了一片。贺柏环视四顾,他的弓箭手们箭未上弦。

玄鹫旗兵和燕王亲骑尚未发现这一变乱。

燕王亲骑与攻城兵很快搅在一起,贺柏正面对上了燕王本尊。

贺柏往前两步,攥紧了手中的长枪。他上次跨上战马还是定宁大劫,可惜而今他面对的是皇室子弟,贺氏世世代代守护的纪姓血脉。

纪城好像要说什么,微微张开嘴。

厮杀声、喧嚣声、马蹄声、兵戈碰撞声卷在空气中,但贺柏听得清清楚楚,在他眼前咚的一响。

这不是云平城门紧闭的声音,这是燕王纪城在他面前落马的声音。

贺柏又一次看向四周,射箭的不是他的人。

燕王死得极为安静,好像开春以来一切动荡,死亡与战火都与他无关。燕王定是有什么要交代的,那表情不是挑衅,更多的是悲哀与无奈。

究竟是谁?

贺柏一时顾不上思索这件事,现在是极为有利的战局。一举攻下云平,避免燕王残党重整势力是最为要紧的。

“攻城!”贺柏高举长枪,高声呼道。

玄鹫旗已经看见叶亭罗津的无头尸体了,他们陷入一片迷茫,有些不知所措地反击着。攻城军的弓箭手又搭上了一轮,只照着玄鹫旗兵马腿射。步兵往北压去,攻城车碾过护城河。云梯上又串上了人,城墙上的守军补不齐了,这次连粪水都已用尽。

局势已然分明,云平将破。

贺柏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局,下马踏上一架云梯。

————

“嘶,老头逞什么能?”贺言把脸贴在东楼的窗子上。

他们逃上来之后发现这楼已然荒废,还是个俯瞰战局、监视杀手的宝地,便在顶楼待下。

“小声点,”纪清压着嗓子道,“那刺客未走,带着那群人在找咱们呢。”

贺言噤声,凝视着贺柏稳健地爬到城墙上部,就要上去了。他登城的那地方没有守军。

“运气也太好了,”贺言悄悄感叹,“但凡出一点差错,我就再也不必在意嫡庶之争了。”

“百花娘娘降福。”纪清道。

“那我回去也得跟他吵一架,自己什么身体也没点儿数,就不能等着城门打开——呃——”贺言嗓子里的话被压住了,转为一声气音,又没发出来,因为纪清死死捂上了他的嘴。

他们都看得真切,就在贺言说话的一刹,不知从何而来的长箭撕开了战场,直直飞入云梯,从后脑到额前,把贺柏的头刺了个对穿!

贺言看见,贺柏先是愣住了,像是寻常日子里听见他闯祸之后愣住了一样,然后双手双脚脱力,嘴巴微张,从云梯上陨落。宛如被风吹回地面的纸鸢,或是一座山轰然倒下,落在挤满了尸体的墙根底。

城外没有守军或是叶亭罗津的弓箭手,能从这个角度射入云梯上的地方,只有东西两座小楼。他们在东楼,那么刺客只有可能在西楼。贺言朝向西楼的方向看去,他什么也看不见。

纪辰。只有可能是纪辰。贺言想不出第二个答案。

贺言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情绪。他脑子里是纯白色的,白得好像从学宫回府后,贺柏大怒而扔在他脸上的,他只字未动的课业。

贺柏可能不是个完美的父亲。他从雁北的死局中败逃,为了贺氏,娶了只有一面之缘的夏家女。没有的合木的风与云江的浪,贺柏的后半生只为了大昭的北疆而活着。

贺言想都不用想,老头见到他那封密信的时候,肯定背着小皇帝把脸都笑烂了。但他在离家之前,见到贺柏的最后一面,揭开了他的伤疤,头也没回地走了。

那不是他爹吧,死了的那个,从云梯上摔下来的那个,攻城军将领。他爹应该在他回家的时候拎着他的耳朵,大喊:贺言,你这个败家东西,我怎么放心把贺家交给你啊?

可为了斩断乌月铁骑而生的将军,死在天家之乱的箭下。

贺言空白了一瞬,他发觉自己没有哭,也没有喊叫,只是突然从纪清身边跳起,往楼下冲。纪清赶忙抓住他的小臂,低声呵道:“你干什么?”

“我去给他收尸。”贺言甩开他,语气硬得像铁,“死在这种战场上,用不了多久,尸身就会变成烂泥。”

“不行,”纪清又拽住他,“你不是不知道——”

贺言没等他说完话,又一次挣开,头也不回地往下冲。

纪清紧随他起身,下了狠劲,拽着贺言的腰把他往下拉。贺言打了个趔趄,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们滚在一起。

贺言趁着空当扒开纪清的手,回身扯上纪清的领子:“到那是我父亲,我必须去。”他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已经沉到嘶哑的地步,好像嗓子里含了一团风。

纪清扣住他的手腕:“不行,你一下楼必死无疑!”

贺言朝窗外瞅了一眼,又一批士兵补在云梯上,再不去就真的来不及了。所以他再一次站起身来。

纪清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他看了眼佩剑,见贺言没注意他,一只手死死捂住贺言的嘴,另一只胳膊绕过他的腰,完全环住。双臂一同发力,把贺言往自己怀里塞。

贺言空白的脑子里生出一股怒意,他折叠小臂,一肘撞上纪清的头,力道一点儿没收。纪清在他后颈发出闷哼,但手上也没泄劲。于是贺言强行转动身子,准备再往后一肘。

纪清以一种人隐忍了火气的语调在他身边出声:“楼下有人。”

贺言终于安静了些,顺从地待在纪清怀里,后背靠着纪清的胸口。他们现在的姿势极像爱至深处无法自拔的抵死相拥,即使两方都没心思清嗅对方的衣领。

片刻,那人最后没上来,兴许是把他们当成野猫野狗了。纪清松了口气。

贺言突然一个侧身,一拳轮上纪清的侧脸。纪清被打得措手不及,头倒向一侧,耳饰甩飞出去,把耳廓抻红了,落在灰里。

贺言没有收手,他趁着纪清反应的片刻,掐上纪清的脖子,把纪清完全抵在墙上。纪清小声地哼了个音儿,喘着粗气。贺言只到纪清眉心,纪清遂斜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贺言。

“我必须去,”贺言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我可以死。”

纪清只是喘气,没有回答。贺言这才松开手,转身下楼。

“纯肉搏我打不过你,你当然可以去。”

纪清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突然意识到纪清的语调和他们初见那日一样,阴冷得像是从静宁殿的枯井里抽出来一般,钻进他的脑子,每个字都在他空白的脑海里震荡,回响。

“朔宁王口谕,命你贺言,留在这里。”

贺言想自己平日定会翻白眼吐槽“真摆上架子了”,然后回头骂一句“纪洵川你个混蛋”。

但他忽然想起,自打他九年前确认纪洵川真的喜欢他之后,他在他面前一日比一日轻松自在,却早已忘记,纪洵川本就是这样的。

纪洵川而今是千万人之上高不可攀的王侯,亦是那个从冷宫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小皇子。他走在街上便会有人垂首行礼,眉眼一暗就能引人倒吸凉气。

他本就该对他恭敬谦卑。他这辈子都是纪洵川的谋士,哪有谋士不曾听主公的命令?他这辈子都是大昭的臣子,哪有臣子不曾听皇家的谕音?

他们间的一切嬉闹调笑都是纪洵川的宽恕而为之,换个更加恰切的词语,是纵容。

贺言看见自己转过身来,面向那个捂着脖子靠在墙上的青年。然后他听见自己答道:

“是,殿下。”

这是他出生之前便在血液中镌刻的答语——贺氏立誓忠于天家。

马蹄依旧震地声声,可每一次扬鞭抽的都是贺言心口。

他没有父亲了,他从歌楼回府后不会再有人责骂他了,他跟纪洵川吵嘴后不会再有人说教他了,也同样,不会再有人待他回家了。

纪洵川,你该死,你千刀万剐。

纪清咳嗽了两声,看着贺言眼中由痛苦变为麻木。他默默捡起耳饰又戴上,不惊动半粒灰尘。他的脸有点胀痛起来了,喉咙里如同着了火。他嘴唇微抿,想说什么,却最后也没开口。

吱嘎。云平城门于此刻打开。

定远王纪辰控制了燕王府,倒戈,投降,迎雁停兵马入城。但定远王下令,先在城下的找到安虞将军贺柏与燕王纪城的尸体,带入城中,避免兵马踩踏。

良久,云平城外的活人该四散的四散,该进城的进城,只剩下死人和运尸体的侍卫。

刺客没机会了,贺言径自下了楼,纪清跟在他身后,他们没说一句话。

到了城门口,贺言突然停住了,他回头看向纪清,恭敬地道:“殿下在前。”

贺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殿下救命”,用的也是恭敬,疏离,痛苦的语气。纪清不知如何回答。

纪清抬眼看他,只看见他低垂的表露不出情绪的眼睛。他眼睑下垂,遮住了琥珀色的荼靡。

纪清道贺言心里不舒服,但他难道就痛快了吗?贺言只要下了楼,他俩必死无疑。是,贺言是应给贺柏收尸,但总不能为了死人,把活人的命也搭进去吧?

纪清只是颔首,往前跨了两步。这是他十年以来的第一次沉默。

入了燕王府,打听到那抱孩子的女人已经离开了,贺言心里才多了份宽慰。他从纪辰那里见了灵柩,纪辰一幅惋惜的表情。

“节哀顺变。”纪辰道。

“谢殿下关心。”贺言回。

“老将军乃大昭功臣,一代名将,而今马革裹尸,亦算幸终。”

贺言凝视纪辰的眼睛,那眼里确实有些悲哀与惋惜,不像是装的,但恐怕他哀的不是贺柏,而是杀手为什么没能取了他们俩的性命。

“是。”贺言从后槽牙里挤出来一个音调。

纪清攻略进度归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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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