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如何溺毙一只鹤 >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战事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战事

纪辰说得不错。袁衡想。祥辕军简直是恶心。

西路军已在筱关僵持半月。北坞、祥辕两州虽接壤,但被成山山脉隔开,筱关是从北坞进入祥辕唯一的通道,想要踏上祥辕肥沃的土壤,就必须用利爪尖牙咬开筱关的塔楼。

袁衡率领的西路兵固然不是燕王最精锐的主力,但按常理,再易守难攻的关卡也挡不住投石机接连半月的狂轰滥炸。

诚然,筱关快被砸成一滩烂饼了,袁衡站在关外的山头往里望,女墙和其他防御设施烂得稀碎,只剩下高耸的城墙孤零零地抵在峭壁之间。

可就是攻不开门,祥辕军营都尉莫项就是硬生生守住了。

袁衡每次觉得快要打开城门的时候,被砸到奄奄一息的筱关里又能突然生出士兵,或者是拎着武器的百姓,用血肉把关门塞上。

每一次都是这样,筱关就像一块狗皮膏药,好像关门里能春风吹又生的不是春草,而是无穷无尽的人。

袁衡只见过一次莫项,那是一张年轻的刚毅的脸,面上线条画得凛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袁衡百思不得其解,莫家是文臣世家,莫项一个没经历定宁大劫的新手将领,谁教给他的死守?

燕王曾传信给他,说夏翎自请调往祥辕军营,夏舟歌离开雁城,怎么看都是夏章那个老不死的想办法保全他这一儿一女!所以关里边有用的谋士也就夏翎一个人,可夏翎甚至连战争都没见过,他们俩加在一起,怎么可能守得住!

若是让他领燕王麾下最精锐的一军,区区筱关早已成了囊中之物。说实话,袁衡总觉得燕王的布兵有问题。

他承认,雁停一线确实需要更多兵力,但若把大部分精兵投入在此,那联合乌月还有什么意义?乌月说好了会率黑鹰、玄鹫两旗主力,常言道:鹰鹫过处,不生寸草。所以何必再用北坞原本的军队辅助鹰鹫两旗!

他也曾向燕王提出过自己的看法,但纪城答得支支吾吾,好像赞成他的观点却又无法改变,眼神躲闪。相反,定远王在一边笑得诡异,胜券在握一般,告诉他不必担心。

袁衡愤愤不平地朝着荒芜的草地甩打马鞭,扬起飞尘。

筱关内外,一片苍凉。

————

叶亭罗津所率的玄鹫旗比黑鹰旗行进速度要慢,毕竟带了辎重,又越过整条碎河,祥辕、雁城战事过了几轮之后,他才到云平。

这是草原的汗王头一次踏上大昭的土地,当年定宁大劫,作为不受宠的王子,他连前线都没资格去。而今终于轮到他了,咬下南面肥沃的土壤,是多少草原猎鹰的毕生的追求。

一代代乌月人眼睁睁看着云江对岸一代代王朝建立、鼎盛而又衰败,却始终不能靠近一步。破此局,将由他叶亭罗津始。

是定远王纪辰亲自接他入城。云平和伊扎差不多大,街道空寂,每一栋房子都在马蹄震地下颤抖着。

“有点冷清。是一直都这样吗?”叶亭罗津对纪辰说。

“大汗说笑了。”纪辰答道,“这种时候,百姓越躁动,反而越对我等不利才对吧。”

叶亭罗津大笑两声:“好,好一个不利。果真是名不虚传。”

“大汗指教。”

“本汗王早有耳闻,说定远王做事滴水不漏,玲珑心肠。”

纪辰活了这些年,第一次被人用“玲珑心肠”这个词形容。有说他圆滑的,有说他狡诈的,应该是草原人不太懂这些咬文嚼字的东西吧,什么词都敢往人身上放。

纪辰赔笑:“大汗说的是。”

“本汗记得定宁年间,定远王是守碎河一段的将领?可惜啊,若是当年父汗胜了,我等今日就不必再聚了。”

纪辰一生都在与纪姓的皇亲国戚和豪门氏族打交道,能在雁城看不见的腥风血雨里活下来的,要么狡诈如狐,要么谨言慎行。包括纪辰打过交道的上一代汗王,叶亭罗津的父汗,也是人精。叶亭罗津这种口不择言的,他平生见得真是少。

当然,一两句话能把纪辰的话头掐死的,的确是人才。

纪辰悄悄掐住扇柄,应了声。

“雁城的主力应该快开到北坞境了吧。”叶亭罗津总算说了点纪辰能答的,“纵然雁城主力不是一朝一夕能歼灭的,可中路也不能这么按兵不动,不然那个......朝廷的安虞将军,他叫,贺柏?贺柏压到郡境的时候,我等就会陷入被动防守。如此,东西两路就只能回调。”

“大汗说的是。”

“还有一个问题。”叶亭罗津挑眉,“为何不主攻西路,一举拿下祥辕,绕西面与南面,这样就避开了重兵,直插雁城。”

“大汗有所不知,”纪辰打开扇子,微微扇动,一脸惋惜,“现任祥辕军都尉为雁城四族中莫氏的长子,祥辕军绝不会如同之前一般不堪一击。若是想从西面突破,难啊。”

“啧。棘手。雁城主力,你知道大概有多少吗?”

纪辰垂眸一笑:“我拿到的消息是,雁停军营十万。所以,并没有大汗想得那么难。或是小皇帝早就知晓我等必能势如破竹,才多留了些禁军守着雁城和南方州郡。”

叶亭罗津于是仰首大笑,大昭的西南防线人尽皆知不堪一击,没能走此一路固然可惜。但区区十万,未免有些太看不起北境的鹰鹫了。

“雁北郡境的守军被打的如鸟兽散,估计大汗亲临,也会是同样的结果。”纪辰又添了一句。他看见叶亭罗津笑得有些狰狞扭曲的脸,不为人察地吸了口气。

纪辰突然问:“当年定宁大劫,汗王上战场了吗?”

“并未,但兰图在。”叶亭罗津挑眉,“怎么了?”

纪辰垂眸:“无碍。”

————

战火中时间的流逝是最难以估算与计量的。叶亭罗津本人来到云平同燕王纪城会晤,鉴于纪城不能让一国大汗亲上战场,他暂住燕王府,带来的玄鹫旗驻扎在碎河一线。

如同纪辰所料:雁北五郡一线确实往南推进,但是兰图哈木所率领的黑鹰一旗不足以完整的破开东部的防线。他的封地郕师素弱,麾下真正的兵力只有那么多,几乎全被秋茶带给沈文了。而这也仅仅只能保证沈文抵住兰图哈木的进攻。

小王子比出乎纪辰预料,他本以为这个声名鹊起的小王子和他的兄长一样,都只是有勇无谋的东西罢了。没想到乌月王室居然能生出来有脑子的人。

西路还是搅在筱关,袁衡打不进去,但是莫项也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力。双方都在打消耗战,只看哪一边率先支持不住罢了。筱关背靠整个祥辕州,若是论持久,袁衡定是抵不过的。至于雁停一线,前不久,贺柏所率领的大军刚刚抵达北坞州境。

至此,燕王起兵已然一月有余。纪辰看着出入燕王府的将领谋事络绎不绝,垂眼摆弄着扇子。若是这样下去,再加上扯进来的乌月人,只怕战事没有一两年是完不了。

叶亭罗津着急,兰图哈木着急,他比他们还急。固然时局越混乱对他越有利,但总不能把纪清跟贺言就这么留在云平。云平才是当年一切的起始,若是放他们两个回雁城,他们俩就算把天破开,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纪辰掌握燕王府的所有机密,这是燕王准许的,也是燕王不得不准许的。叶亭罗津一天到晚在燕王府叫嚣着要打穿祥辕,燕王就一天到晚用那种懦弱的语调好言顺着。

纪城这种性子,死之前也没法跟乌月人打好交道。

就这样,时间如白马过膝。直到贺柏突破北坞州最南面的守军,朝廷的大军终于踏上这片土地。

叶亭罗津不叫唤了,连忙把在云江旁驻扎的玄鹫旗南调。不过兰图哈木所率的黑鹰旗与整个北坞的战事互不干涉,所以没动他们。

纪辰替纪城拟了一纸军令,要袁衡撤兵,回守北坞。

由于纪辰给了叶亭罗津不准确的情报,再加上他教唆纪城把兵力铺得太大太散,这种局势下,贺柏只要带点儿脑子都能打进来。

整个战役的突破点也交给了祥辕州,这滔天的战功就看莫项和夏翎能不能接住了。

纪辰对他们两个很有信心,毕竟雁城四族里出来的公子总是能给人眼前一新。

纪辰就看着燕王府一天一天的忙起来,加急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往主厅里送。纪辰好像置身事外了一般,每天带着行远赏花看草。

死亡,败退,撤军。

叶亭罗津终于怒不可遏,抓着纪城的领子质问。纪辰在一边喝着行远沏的雨前龙井,笑着道大汗不要心急,实在不行便退回云江北岸。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纪城的眼神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是恐惧,是悲哀,还有一种大彻大悟却无能为力的悔恨。

脑子不太灵光的三殿下终于明白过来了,纪辰盼他起兵,不是为了在混乱中争权夺势。

而是要他死。

————

当夜。

整个云平都弥漫着一股死寂,仿佛战火已经沿着北坞的驰道烧到了城里。纪辰看见门前的人影,在朦胧中恍惚放大,一点点明了起来。

是纪城。

“三弟来干什么?”纪辰平静的问,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一般。

“我明白皇兄的意思了,”纪城道,“你是恨我,还是把对我母妃的恨放在我身上?”

“这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吧,三弟。”纪辰反而笑了,“你我永远都不能共情,你经历的扭曲我无法承受,我经历的冷眼你也无以想象。”

“我是在利用你和你妹妹的事情报复你们,报复你们的母妃。可是不得不承认啊,燕王之名,确实是一个极其好用的盾牌。你想,当年两党之争的是燕王与太子,同我定远王又有何关系?若是我愿意,只需要你后半生平安富贵,我就能在北坞安稳度日。”

“那为什么?”纪城走上前两步,“你为什么要逼我谋反?因为新帝?因为纪清?”

“不用担心。”纪辰没有回答他,“若是有我的求情,我想朝廷不是不可能放你一条生路。况且,就算没有,纪璇也是我的妹妹,我会好好对她的。”

“小人!畜生!”纪城耗尽了平生所有勇气,抓住纪辰的领子把他拎起来,“要不是你知道......我何至于......我何至于同妹妹一同陷入如此地步!”

“你以为你当年的事真是无人知无人晓吗?纪启庚,只不过那人已经死了,你唯一的弱点被你自己害死了罢了!碎河一役,你就是杀手,你真把自己当成大昭的将领了吗?你不如我。至少我败了,是因为我到死也要护着我妹妹。而你,你护住任何人了吗?”

纪辰脸色沉下来,若是平日里,纪城定没有胆子说出这种话。纪辰就这样冷着脸,拔出佩剑:“是,你是无法回头了,可我亦然。别逼我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