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一片哗然。
一部分消息灵通的官员自是不惊,应和着说些陛下英明将军神武之类的话。剩下的大为惊愕,纪楚觉得他们定会下朝之后找个无人的角落,从定宁大劫开始谈起,琢磨着先帝与他是怎么惹到一向以德著称的燕王。
可无人提出质疑,无人琢磨此事的真假。纪楚完全可以相信,无论燕王是否为忠君良臣,他若是执意想个法子灭燕王,朝堂上下也不会有二声。
先帝两党之争大开杀戮造就的一派死气,该改改了。
于是毋庸置疑,八百里加急的檄文穿梭在九州官道,马蹄踏碎一地春色,哪怕田间地头的平民百姓也知晓了燕王的名号。
燕王纪城声称清君侧,遂起兵。北坞州境兵马集结,俨然一副备战的状态。
朝廷以一种极其坚定的态度把燕王判成反贼,安虞将军贺柏率雁停二十万兵马北上,剿灭叛军。朝廷下派的北坞官员中,支持燕王者倒戈,反之则消失在世人的视野中。
随后,燕王宣布占领北坞,麾下骑兵进攻祥辕。
乌月两旗骑兵迎着旭光疾驰,兰图哈木在队伍的顶头,勒马望向斜阳的余晖。草原的骏马敏锐地嗅到江水的气息,难耐地刨了刨蹄子。
鹰鹫南飞,天就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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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辰进屋的时候,行远在磨墨。一身白衣掠起光影,衬得他如天外谪仙。见纪辰来了,行远站起来,俯身行礼,道:“见过殿下。”
纪辰额首,他今日心情极其不错。他看向行远空荡的袖子,道:“大公子之前不会干这种小事吧,跟着我,委屈大公子了。”
行远轻笑:“殿下别拿晚生开玩笑了。怎么看,贺家也不是那种会娇生惯养小辈的家族。”
“你们在学堂都会带个下人做杂活吧。”纪辰坐到主座上,饶有兴趣地跟行远搭话。
“是,虽然晚生是庶出,但若是连下人都没有,多少会丢了家族的面子。”
“既然不是给自己,谁能指使贺家的大公子磨墨?”纪辰问。
“和家里决裂之前给妹妹磨过。殿下这么关注这个话题,是也给别人——”
“跟你差不多,我也只给弟弟干过这种差事。”纪辰答。
行远惊异地发现,纪辰的脸上蒙上了一层笑意。
这跟他所见过的纪辰的任何表情都不同,没有嘲讽或是玩味,也没有快意或是欣慰,只有温柔。好像是在品味一壶陈年的酒,与过往的回忆再一次重逢。
但行远不敢问下去了,纪辰本人和他的其他属下似乎都在向他隐瞒一个既定的事实,也就是秋茶多次欲言又止的那个名字,如果是纪辰的一个弟弟——
那便说得通了。
他的弟弟里排去纪城和纪清,只剩下四皇子纪年和五皇子纪尚两位。这两位皇子恰好都英年早逝,还都死在定宁大劫中纪辰指挥的碎河一役。
行远觉得他按常理应该暗喜,但他乐不出来。幸亏纪辰对雁城四族不熟悉,因为会央求兄长给自己磨墨的小姑娘,整个雁城估计只能找出夏舟歌一个,她还不喜欢写字画画。
而贺镜是比他更典型的贺家人。她是一只离群的野鹤,衣摆里卷着寒风,眉眼间淌过江水。她对世俗唯一的妥协,是女官制度只允许她成为文臣而非将领。
不然,她将成为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将军,而不是与沈煜争抢那个“千古第一臣女”的名号。
行远想:小镜第一年没考上,贺家被沈家狠狠压了一头固然遗憾,但沈琮礿是什么人,名动九州的第一才女,天生就配得上“千古第一臣女”这种华丽到唬人的称号。
她就应该一袭红衣锦袍,策马踏过昭明大街,在人群的熙熙攘攘中发光,然后回首望向——
“行远,是在想家吗?”纪辰打断了行远的沉思。
“不,是想小娘了。”行远随意找了个理由。
纪辰笑了一声:“我记得你母亲已经升为正室,不该叫小娘了。”
“改不过来了。庶出到底是庶出,贺家的主母,旁人只认夏家的嫡女。”
“说到贺言,”纪辰摇摇扇子,“趁着战乱,我想这次就一杀了之。你觉得呢?”
行远忙不迭地从桌后转出来,来到纪辰面前,郑重地拜下,伏在地上。
“谢殿下。晚生定不忘殿下大恩,助殿下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行远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得温润,但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是欣喜到了极点。
“起来吧。”行远把扇子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响,“我在云平的西城门布兵,你负责通知贺言,让他们到时往西边逃出城。”
“是。晚生有一事想问,殿下的兵力集中在封地,在云平若布局人手,是否影响郕师的安全?”
“不用担心郕师。我是定宁大劫期间的将领,有调兵权。”纪辰说得云淡风轻,好像他们谈论的是云平的天气,而非地方的兵权。
一股寒意涌上行远心口:“那燕王的兵......”
“他命我动的兵。我先前不知他要谋反,"纪辰叹了口气,“我以为他只是自保。”
行远抬起头,发现纪辰正盯着他的断臂,紫色的眼睛里流动着光影,犹如天边的星河涌入,在眼底激起涟漪。行远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头骨,浑身震颤,只得低头应声。
他知道了。
既然兵是纪辰动的,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燕王是受纪辰挑峻。也许根本不是挑唆,而是威胁,燕王府内未嫁的长公主便是最好的证据。纪辰何故如此?
新帝即位,纪清与贺言打乱了纪辰与纪城间看似平静的表象,纪辰把燕王作为一用即弃的棋子,或许只是为了阻止清言二人的脚步。
什么让纪辰狠心放弃燕王这个完美的屏障?
纪清与贺言查的是盐槽失案。盐漕失案,云平宋氏灭门。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宋家出事的时候,纪辰就在北坞。
纪辰的城府是他贺行能比的吗?若无纪辰,康武这两个字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成为大昭的新年号!
纪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暗示般拍了拍他断臂那边的肩膀:“可要记好了你今日说的话。记住,你现在是行远,再也不是贺家的大公子贺行贺辞渊了。”
“晚生谨记。殿下不必担心。”行远垂眸答道。
他太傻,太低估纪辰了。那可是在定宁动乱中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的皇子,怎么可能受制于区区燕王这么多年。
纪辰走出殿门,从袖口中掏出一个信封。信封中装了不少信件,可最上面那份俨然是一封家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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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燕王府寂静无声,树影婆娑,在青石路上映出光斑。但很快,女人的脚步声和衣服的窸窣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喧闹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长公主!长公主您不能进去!”一个侍女正站在屋门口,手忙脚乱地挡住纪璇,急急忙忙叫嚷道。
纪璇哼了一声:“本公主有何不能进?我皇兄的屋子,光天化日,我有什么进不得?”
那侍女叠手垂眸,浑身紧张地发抖,但还是恭敬地回道:“是燕王殿下的吩咐,不让您进。本来说的是委屈您在厢房待一段时日,您找到这儿来,已经是那边的下人们不干事了。”
“荒唐!”纪璇一巴掌把她拍开,朝屋内嚷道,“皇兄!你给我出来!”
自从纪城那日清晨被纪辰叫走之后,他再没来看她。下人们倒还是如寻常般恭恭敬敬,但纪璇从许多小不可查的细节和奇异的氛围中感觉出,有什么东西变了。
所以她决定出府看看,也当散散心。可门口和府内加了不止数倍的侍卫让她意识到,纪城绝对在瞒着她什么。于是便有了如今的一幕。
屋内一片沉寂,好像根本没人一样。
“哥!”纪璇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长公主,殿下说过不想见您......”侍女弱弱地接了一句。
纪璇怒不可遏,把礼仪全抛在脑后,骂了一句滚,然后一脚踹开房门。她四处扫了两眼,屋里只有纪城一个人,他就坐在主座上,拘谨地端着一杯茶。
“璇儿......”纪城艰难地开口,声音小得可怜。
她大步跨到他眼前,一掌打翻那茶杯。“别叫我!”她嚷道。
纪城闪躲着她的眼神,喃喃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你为什么不见我?”纪璇把他从太师椅上扯起来,“你在瞒着我什么?”
“你还不知道?”纪城有点惊讶。
“把话说明白!纪城,你知道我最讨厌你这幅有话不说的样子,简直和宫里那群人一模一样!”
“我.....”纪城叹了口气,“我起兵了。”
“起、兵?”纪璇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是我知道的那个意思吗?”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满脸惊愕:“你背着我,谋反了?”
“是。”纪城自暴自弃地应了一声。
纪璇几乎是下意识一巴掌呼到纪城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响。“你活腻了?”纪璇尖声道,“得了失心疯了?”
纪城捂上妹妹的嘴,紧张地向外扫了一眼,纪璇发出哼哼唧唧的响声,手舞足蹈地扒开纪城的手,他急忙把她拉进里屋。
纪城把手摁上她的肩膀,道:“璇儿,你听我说。这并非我意,是纪辰,纪辰逼我做的。”
“纪辰?胡说八道!是个人都知道他依附你。”
纪城盯着纪璇的眼睛,缓缓开口:“果真骗过你了。他依附于我,本就是演出来的。”
“什么意思?”有什么东西塞住了纪璇的胸口,让她一时喘不上气来。
纪城点点头:“当年你联姻一事作罢是我求他从中作梗,还有我在云平施德政,起兵前的联盟和起兵后的布军,都是他以我的名义安排的。”
“这岂不是拿你当做盾牌用?你就甘愿受人摆布?”
“他知道我们的事。”纪城道,“他有确凿的把柄,若是他愿意,能让你我身败名裂而死。”
“我们的......事?”
“你我的,兄妹乱/伦一事。”
“我们救过他的命......他凭什么这么作践你!”
纪璇怔在那里,不由自主地发抖。他们就这么沉寂了良久,直到纪璇突然死死抱住纪城,把头埋进他的胸口。
行远是有官配的,是bg
长公主和燕王不算副cp,两个人的往事和主线剧情相关,以后还会写到,算作推进剧情的重要角色,而非主要看重感情线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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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起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