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如何溺毙一只鹤 >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瓦解冰消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瓦解冰消

绝非。

绝非!!!

纪汝在看到狼狈的贺柏时有过何等反应?是愧疚于自身所为,还是庆幸耶津纳加不会再找他的麻烦?贺言无从得知。

贺言只知道,连帝王的猜忌也算不上,雁北只是为了夺权而牺牲的棋子。

但它不是地图上可被划去的名字!亦不是弄权者笔下的言之凿凿的论据!它是实实在在的土地,是多少人多少年一次次一遍遍思念与愤懑中至死也回不去的故乡。

现在,纪汝的长孙都死了,他早就死透了。他成了祖祠里的一块牌,成了史书帝王表上的一行。太庙里烛火彻夜,一代代帝王叩拜列祖列宗。

但是雁北呢?贺家呢?死在茫茫血色旷野里的千万普通人呢?!

这种普通人是数不清记不完的。只是这一次他们死在雁北,死在贺柏的败仗里。

听此消息,他们的帝王喜而笑,挥毫泼墨写给来自草原的刽子手:“恭喜!”

灯火烛火,雁城酒池肉林,合木尸骨遍野;恭喜贺喜,大昭国祚百年,纪氏万代千秋!

贺言不可控制地把头歪向一边,呕出来了。

他的眼睛酸得刺出眼泪,眼前一片白雾。喉咙被吐出来的东西烧着了,空气无法在身体里流通,像呛了水。

这时候,贺言在心中唤道:“父亲,姐姐。”

你们本不该过这样的一生。

“本不”,这上下唇碰撞两次发出的简单音节,是世上最无力的字眼。

过了良久,贺言最后吐出一些酸水,然后收拾好一地狼藉。他准备去见秋茶。

纪辰绝对是同秋棠与秋茶说过什么,才能让她们死心塌地为他效命。秋茶带了什么去见纪楚,纪楚与纪辰之间又有什么约定,贺言一直想不明白,现在却透彻些了。

出门后,他直奔天牢。

————

此时此刻,纪清走出宫门。

他心情不错,坐上车往贺府去。行至半路,他从车窗里瞥见那个熟悉的人影,贺言正骑马往外走。

“停车。”纪清命道。说好在府里等他的,怎么出来了。

纪清推开车窗,想要叫住他。一看见贺言的脸他就哑口无言了——贺言一脸阴翳,苍白,比烧出来的瓷还要白,身子不爽朗一般。

纪清于是命车夫回府,自己跟上贺言。

贺言并未注意,径直走入天牢。站岗的侍卫毕恭毕敬带他去了死囚的牢房。

纪清紧随其后,命侍卫们噤声。

贺言在秋茶面前静立。她几乎没有人形了,一片麻布搭在嶙峋的肩上,就算衣服了。其下新伤添在旧伤上,皮肉一层一层分开,血却凝固了,印章般扣在上面。

女人缓缓抬起头。她似乎有些惊讶,眼皮跳了跳。“是你。”

“你还想知道什么?”秋茶平静地问,“该说的我都说了。”

贺言沉声问:“你把什么告诉了先帝?”

“你知道这些有意义吗?”秋茶笑了笑,“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

“乌月汗王兰图哈木与我有个约定,他为我送来了些东西。”贺言蹲下,压低了声音,“事关雁北。雁北失守。”

秋茶菜色的脸一瞬间变了颜色,她瞪大了浑浊的眼睛,嗓子里挤出几个气音。

“我从兰图哈木手上拿到了......”贺言一时不知怎么说那东西,“一点物证。”

“你都......知道了?”

“......我从乌月汗王手里拿到了我爹的布兵图。”贺言盯着地上的干草说,“是纪辰告知你们的?他知道这事?”

“事已至此......”秋茶长叹,“姐姐一直瞒着你父亲,我瞒不住你了。”

“太后一直瞒着我父亲?”

“他若清楚这个,怎么在朝中做人呢?”秋茶摇头,“知道这事,要么咽下这口气,要么谋反。谋反定是不成的,也不是他能做出来的,所以只能压抑着过一辈子。与其如此,不如就这么算了......”

贺言咬着后槽牙说:“你们根本不知道合木对他和贺家意味着什么!你们以为瞒住他,他就能安稳活着吗?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是他害死的!他在愧疚里过了几十年啊,几十年!他可以在跪伏时心生龌龊之语,但你们怎忍心看着他这么无知地活下去!”

“那怎样呢?”秋茶苦笑,“要告知他,我们为了活下去,投在定远王麾下,杀人害命无恶不作吗?我们的今日都是帝王所害,是要他为我们出头,如我们一般去做刺杀的勾当吗?我们算是他同族的姊妹,他是为了我们复仇,还是不呢?”

贺言语塞,几近崩溃地捂住眼睛。

躲在墙后的纪清皱起眉。秋茶的回答他听不真切,但贺言所说他听清了:雁北失守有疑,或与定宁帝相关。乌月方的来信或许就是纪楚烧毁的东西。

似乎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纪清忍不住把头探出去看,贺言跪在地上,秋茶抚他的头。

“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假的......”贺言近乎乞求着问。

“这是真的。这是我们已经历的人生。”秋茶道,“我、姐姐、舜英,没有任何一人本是天生的杀手。你想,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女,怎会把刀剑捅入别人的胸膛?但定远王需要杀手,他需要在雁城的眼线。于是便有了太后邱氏,有了拈花楼的木槿。”

她说这话时格外平宁。过去了太多太多年,痛苦被不知何人的血肉磨成齑粉,随江水流去了。

贺言无助地仰起头,泪水却连绵地涌出来。

“我们杀过太多无辜的人,确实罪孽深重。我们无一人该死,但所有人都应当死去。”秋茶自顾自说,“你晚来一步就见不到我了,明日就是行刑了。”

“你也认识柳娥吧?”贺言突兀问。

“她得叫我表姐。城破时,她与我们走散了。”

“她没有死。她后来成了一座歌楼的楼主,联络上我大哥,当了贺家的线人,叫沉璧。”贺言摇摇头,“她也在云平。当年燕王叛乱前夕帮过我,为纪辰发现。纪辰命拈花楼杀了她。动手的那人是纪洵川。”

纪清悄悄叹了声气。

“她......她......”秋茶如临大敌一般哑口无言。

“你们......不,我们,在彼此不知下自相残杀。只有这一次,不全然是纪辰的错......是雁北。但我宁可......你们只是他养出来的暗卫......”贺言几乎化成一滩水,低声抽噎着。

纪清听得心口一阵绞痛。

秋茶突然问:“你究竟是用什么杀的纪辰?”

“......昶王。”

“和我猜的一样,不然你拿什么杀死他。”她把嘴角抬起一个释然的弧度,“我大概知道他们两个的旧事。昶王风华正茂的那年,因为一句诗被害到北坞去了。你知道那诗句写的是什么吗?”

贺言摇头。

“将军夜台衰草生。”

“昶王总以为这句话野心太盛,激起他父皇的疑心了。可他到死也不知,这将军在他父皇眼里,指的是你父亲,安虞将军,贺柏。”

贺言吞了口口水。

秋茶道:“沈文与莫潮做的局并不十足周密,盐槽失案当年就疑点重重。可是,定宁帝在这种情况下依旧灭了宋家满门。你知道他为何这么着急,宁可错杀不肯放过吗?”

贺言摇头。纪清急促地吸进一口气。

秋茶缓缓地说:“因为宋家不仅涉嫌勾结乌月,又与边防相关。他害怕,乌月会把他们当年的交易捅出去。他在灭口。”

贺言哑口无言。纪清目瞪口呆。

秋茶淡淡地说:“你父亲,茯苓,或者柳娥,他们有没有和你讲过,你一定要在一个春日,去一次雁北。”

“是时春草刚生,尤其下过雨后,登到最高的楼台上,抬起手就能摸到卷着江水湿气的东风。空气里满是翠色的味道。真的是翠色,你能闻出春的颜色。”

“我之后再没见过那种连绵至天角的旷野,还有其上长得极高的天空。灯红酒绿也好,纸醉金迷也罢,都不及雁北的草原,牛羊和夜空。”

这时侍卫在门外喊道:“贺大人,您和犯人已经会面太长时间了,传出去恐怕有损声誉啊!”

秋茶抬眼看了一眼门外的光亮,道:“我犯的罪够多了,落得今日这结局,并不冤枉。”

贺言的表情由痛苦变成了难以置信,竟显露出几分孩童般的天真:“真正该死的人却高居于庙堂之上,凭什么......凭什么?”

“世上没那么多凭什么。”秋茶推了他一把,“走吧——”

贺言起身。

秋茶盯着他玄色袍角上的金纹,这些纹路翻腾着向上,缠绕着青年的腰身,又在胸前化成一只鹤。她不由忆起她印象中的那个贺家。

那时候她还是小姑娘,头上顶着两个团子,卧在长姐怀里。大孩子们有自己的话要说,她听不懂,只静静地看着他们。贺柏弱冠年纪,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左右是他的副官,舜吾和柳祈,这两人身旁分别是舜英与柳娥,他们各自的族亲。

所有人都众星捧月地围着贺柏,指点江山,谈笑风生。青年们笑着闹着,叫久春,久春哥,贺久春。她长姐更有分寸,用的是另一个称呼——

“——少主。”

秋茶的嘴唇缓缓开合,说出那个几十年不再用过的词。她们曾这么唤青年贺柏,她临死之前又这般唤他的儿子。

“我......”贺言抹开一把眼泪,“我不是......”

秋茶想,等到明日她死了,这群人就都不在人世了。若在九泉之下重逢,她有何颜面去见故友呢?

贺言拂袖离去。屋外的寒风椎刺刀削一般刮过面庞,泪水淹过的地方很疼。

纪清躲在暗处,看着贺言上马。

他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安慰贺言:贺言一定会把脸埋在他肩颈处,喘不过气一般一抽一抽地哭。他会学着贺言少年时安慰他的模样把手放到贺言颈后背后,有一下没一下地顺。

他登基后,即使不能将此事昭告天下,也一定会想办法改一改史官对雁北的记述。

但出乎纪清意料的是,贺言没有回府,而是往城门的方向。

他还要见谁?纪清心里嘀咕,跟上去了。

小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瓦解冰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