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一切恢复正轨,纪清开始准备纪烛假死的事宜。
雁城很安静,一切谣言敛声。莫项和贾昀尧都不敢轻举妄动,尤其是贾昀尧。纪清与贺言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要找个理由辞官离京,趁着纪清无力杀他先走为上。
这一日下朝后,纪清像往常一样留在宫中办事,让先行回府,等他回去。
他一下车,下人禀报便有人送了东西来。是一个薄薄的包裹,里面似乎只有纸。
贺言一愣,琢磨片刻。这时候是谁会给他送信来?
他拆开,眼见一封独立装好的信。打开后一眼看去,字很稚嫩,一笔一划的,像初学者。
一个近日生疏的名字浮现在他眼前:兰图哈木。
贺言启:
有段日子不见了,我是兰图哈木。
你们现在怎样?我的汉文写得已经不错了,这才自己动笔,不然还怕你看不懂。我不知从伊扎到雁城这信要传多久,所以写的东西看上去有些滞后,也不能问候仔细,见谅。
听说雁城最近不安定,皇帝死了,还是急症而暴毙,我自然不信。又有人说纪清让皇帝的幼弟登基,更觉诡异。你们这是逼宫了?又立傀儡?让人想不明白。
我和皇帝见过几面,他年纪不大,这么死了很可惜。尤其没死在我手上,这是最遗憾的。
乌月当下局势稳定,雁城趁着我们休养生息赶紧闹吧,不然可就没机会了。本汗是把雁北当作交换的筹码送出去了,可从没保证过,不会再把那夺回来。
说到两国战事,我和你们皇帝——先帝,谈起过。他希望边境自此太平,南北修好。你也许要问我们两个何时说过话,诚然,掰着指头也能数得过来我对他说过的字。说的最多的一次是出征前的最后一夜,我在高台上偶遇他,不得不聊聊,尴尬至极。
既然他已死,我想有些事情可以告诉你。
那夜他明里暗里想找个慰藉。他问我若帝王血脉不正会如何。我说草原上血脉正的汗王才罕见,多少人糊里糊涂叫着爹,其实不知自己到底是谁生出来的。他又说他杀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我便说父杀子子弑父,兄弟相残叔侄反目,太常见。
我好奇,他把这些告知我,却不怕我告知你与纪清。他说你们早就知道了。我当时就心疑他这说法,现在他死了,我便写给你。
若有用算你欠我人情,没用就算了。
此外,你让我寻的东西我尽力去找了。只不过有些被栀子毁掉了,给你送来的都是她没找到的,藏在犄角旮旯里,要不是姓努赤托尔根本不会想到的地方,因此信纸破败不堪。
特此解释,免得你以为我们连几封信都保存不妥帖一样。
栀子杀死了所有定宁大劫中去过碎河的士兵和将领,我不明白,先告知好了。
还有,我必须把这句话讲在前面:我不建议你看这些信。你若满足于当下的生活,而对这往事没那么迫切的求知欲,就不要看。
不必生疑。我只能说,我若是栀子,发现这些也一定会毁掉。
祝安,有缘再见。
署名是用乌月语写的,盖有汗王印。
贺言越看眉头越紧,有些战栗地把兰图哈木的信放在一边,起身关好门窗,让下人别来打扰。他长叹口气,坐回原处,然后拿起下面的东西。
这叠纸怕在运输中弄坏似的,用一个牛皮袋子装好。贺言打开,抽出最上面的那一张。
信纸很破旧了,泛着陈年的黄,很脆,一捏就要变成碎片一般,怪不得这么装来。对折的痕迹几乎压死,贺言小心翼翼地打开。
最先引人注目的是署名。其上盖着的印章因经年的磨损失去了艳红,保留着淡淡的颜色,像烧好的瓷。篆字似乎轻轻柔柔诉说着往事,笔画优雅,像留在纸上的一首曲子。
可这痕迹却像一双手从纸页里伸出,掐住了贺言的喉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敢读出写信者的姓名,连纪清也不敢。大昭上下无人敢从嘴里吐出合在一起的这两个字,除非是活腻了找死。
可不由他敢不敢说出口,这个名姓赫然撞进他的双眼——纪汝。
纪清的父皇,定宁帝,纪汝。
然后贺言看见署名前的日期:天乾二十二年。
这是平亲王的亲笔,却不是国书。贺言宁可他拿到的是件史料,好把这信毕恭毕敬地拿去长华宫送到史官手上。
可他看见第一行字时就知道了,这是绝不可说出口的东西,除非他要谋反。
收信人是当时的乌月汗王,耶津纳加。
“本王欲夺位登基。”还是亲王的先皇帝写下,“望大汗相助。”
贺言眼前浮现出的不是兄弟阋墙的权谋戏码,而是他北上时亲见的饿殍。
“汗王欲以何交换?”三十余年前的这行字迹如是道,“本王鼎力相助。”
鼎力相助。
贺言不受控制地干呕一声。
他现在所见,竟是帝王私通外族卖国求荣的铁证!
定宁帝荒/淫无度、残暴昏庸、喜好幼女,朝堂全靠重臣和太子撑着。但贺言从未想到他竟靠外族上位,如此令人不耻和作呕!
贺言喝了口水,把恶心感往下压了压。他颤抖着把信放在一旁,拿出第二张。
信纸裂成了上下两部分,又被兰图哈木粘起来。纸软趴趴的,上面的字更少,依旧是纪汝写给耶津纳加。
“可。请汗王稍安勿躁,找到这东西得费些时日。”
耶津纳加要的是什么,还需要纪汝专门去寻找?
兰图哈木在这上面留了张字条:“说实话,本汗不建议你往下看了。”
贺言的心跳得极快,一种不祥之兆没来由地生起。他感觉自己的额头在发烫,四肢的肌肉开始抽动,脸颊与眼周发麻起来。
这封信写于天乾二十三年。
天乾,二十三年。
几十年前到现在,不过是换了几个帝王几批臣子。虽然赋税的银子年年变,麦子还是同一个节气成熟。大昭是原样,从国土到户数,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并不会使这些宏大的命题改变......
当真如此吗?贺言问自己。
一个地名缓缓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像写有死刑的圣旨从高位上扔下来,竖着砸向他的头顶。
他此时有些憎恶自己的聪慧了,他不该想到这些的。他应该听兰图哈木的话,把这袋子和好奇心收好,等纪清回来,温温存存,直到明年春天,换了年号,一切就都结束了。
贺言抬眼,看向大开着的牛皮纸袋。袋口黑洞洞的,他喉咙滚动,把本不存在的口水下去。
这袋子如同装了令人上瘾的毒药,贺言向里伸出了手。
他摸到的这东西比纸更粗糙,质感像是地图,有些弧度,应当是卷着放了很久,压不平了。
贺言一点一点把手往外抽,两眼死死盯着这纸。
心动如钟鼓,他从未如此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四周静寂,他耳朵里却被轰鸣填满,似野鬼乱鸣。贺言看见图顶部的名——
雁北布兵图。
乌月的汗王在伊扎的王城里,找到了雁北的布兵图。
是天乾年间的雁北五郡布兵,背面还有贺柏与其副官们的信息。有两位副官,柳祈与舜吾,应该是柳娥与舜英的亲眷。
兰图哈木在一旁附了句话:“本汗背过这图了,再攻回来很容易。我不稀罕这种胜仗,你们记得重新布阵。”
这是耶津纳加索取的报酬。雁北。
压不平的不止是这图了,还有贺言的五脏,与贺氏的冤魂。
还有最后一张纸。上面写着:
“恭喜汗王夺得合木,将雁北收入囊中!”
这下面还是兰图哈木的话:
耶津纳加因攻下雁北在乌月颇负盛名,人称什么“天神武大汗。”我原本很崇拜他,可现在看来,他打下雁北靠的是算计而非武力,真真是努赤托尔家族之耻。我要想个办法毁了他的名声。
我其实不懂为何帝王会为了一己私利做出这事,毕竟对草原人来说地盘和汗位一样重要,更何况那可是雁北,雁北五郡!
我很敬佩你父亲,在这种条件下撑了三年,若非神助,则是天资。但凡雁城派去一点兵马,你姐姐就不必殉国了。对于你姐姐,哪怕我接触不多也能看出,她同样是位优秀的将军。
若你看到这里,请节哀。但我并未收回此前那话:我会夺回雁北的。
雁北。贺言用唇舌喃喃这两个字。
多少人为之魂牵梦萦,多少人因此颠沛流离。
那是位于东北部的战略要塞,北临乌月,南接雁停郡,西到祥辕郡,东为海洋。主要由五座城池组成,其中最重要的名为合木,云江穿城而过。此地自大昭建国以来便由贺氏安虞将军镇守,已百年之久。
天乾二十八年,时任安虞将军贺柏兵败,合木城失守,雁北归于乌月。直至康武五年,时任安虞将军贺镜夺回。贺言想到他幼时贺柏说过的话。
贺柏说他想回雁北,却又不敢回去。合木丢了,他应该死在雁北,他无颜见列祖列宗。但他若死,贺家就彻底亡了,他必须活着。
他从四旗的铁蹄下捡出一条命,爬回雁城,跪在长华宫的玉阶前。
然后,流言在雁城的空气里传播,但凡喘着气的人都听说了:贺柏把雁北丢了。贺柏活着回来了。
口口相传是最容易异化的。甚至用不着有人做手脚,这说法就会毋庸置疑变成:贺柏弃城而逃。
唇舌上下一碰就轻而易举生出的东西,却比云江还要浩荡,比泰山还要巍峨。
贺柏只是过着他的日子,他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
他背着所有故交亲友的魂灵,他怀着收复失地的满腔热忱,他在雁城郊外的君川溪饮马,似乎能借此触摸到云江的波纹。他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死掉。
但溪流与江河是不一样的。宝马纵身一跃便到了君川溪的对岸,云江需要十万士兵的尸体才能断流。
所幸,英明神武的帝王并未听信传言,原谅了他的过错,让他依旧做他的将军。
贺言记得清清楚楚,贺柏如是说:“你爹我有今日,不仅有一条命,还能在雁城立足,全赖皇上圣恩。”
哪怕定宁帝日复一日昏庸,朝廷上下东西街坊无不痛骂,贺柏也只是说“天子于他有恩”,“陛下曾垂怜”。
是皇恩否?贺言问自己。
绝非。贺言回答道。
他似乎看见了,带着雁北的兵戈血气跪伏叩首的贺柏说,辗转于夺嫡生出一颗玲珑心肠的秋棠说,丧父亡母不得已成了冷面杀手的舜英说,合木城上以身殉国的贺镜说,还有柳娥还有栀子还有赵茯苓,死去的将领死去的士卒,或被掠到北方或流亡于各地的白丁们,他们说:
此时,贺言与第一章的纪辰掌握的信息终于对等。
补充一下,五花死侍的花名都是有寓意的,梧桐取的是“龙门之桐”的意思;萱草象征母爱(萱草为了沈煜背叛纪辰);秋海棠的花语是离愁别绪;栀子则是纯洁坚强与永恒的爱;而至于木槿,木槿花的别名是舜英。她是木槿,她也是舜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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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草原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