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院中的桃树生了新叶,翠色的煞是好看。
贺柏在同夏章喝茶。夏章道:“贺兄,联姻一事,待言儿回京后再做商讨吧。”
贺柏无奈:“这个不成器的小子,我哪放得了心把贺家交给他啊!”
夏章道:“你我虽年已半百,但也不至于这么早担心这种事情吧。”
“行儿出事之后我就总是想着,我是不是过于放纵言儿了......都是我的错。”
说到贺行,夏章叹了口气:“你说好端端的,行儿怎么就找不到了呢?若是言儿在外跟别人结仇被报复了我信,这行儿,怎么看也不是这种人啊!”
“都是命啊。”贺柏沉吟,“都是命!”
夏章见气氛有点沉闷,岔开了话题:“贺兄,小镜近些日子如何?我听说她自请调任三司少丞,还习惯三司的工作吗?”
贺柏的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这丫头,前些日子刚回来,这么一想,也在雁城待了有些日子了。真不容易,这么大了,终于正经了一回。”
“我记得镜儿当年是为了不联姻才考的女官吧,那成婚就这么拖下去了?”
“我可管不了她。”贺柏摇摇头,“她要愿意,折腾两三年的也就算了,眼瞅着她就二十有五,再不成婚也太不像话了。再说吧,先把言儿安顿好了再说。他总不能一直当个属官,也不能同六王爷走得太近,皇上对咱们四家终究是有疑心的。”
夏章点点头,正准备接话,贺府的下人敲响了门:“二位大人,大太监有请。”
贺柏与夏章赶忙出去迎接。大太监扫了他俩一眼,平静地道:“安虞将军,首辅大人,皇上有请。”
贺柏与夏章交换一个眼神,他们都不知陛下所为何事。“备车。”贺柏道。
少顷,崇明殿。
贺柏和沈文一人坐在一个角落,谁也不看谁。夏章在屋中转来转去,拿起一本《大学》,没看两眼又放下。莫潮拿着沏了上好龙井的茶杯,抿了一口又一口,也没品出味道。
“皇上驾到——”大太监的喊声像是穿云利箭,划破天际。
纪楚终于到来,四个半百男子一齐跪地叩首,高呼“吾皇万岁。”纪楚没空听这个,赶紧让他们起来。
“叫诸位来确有急事。诸位应该知道,一月前,朕派遣六王爷和贺大人的二公子北上云平,有意重查盐槽失案。但朕重启此案另有原因:有密探来报,燕王在云江边屯兵。”
沈文脸色一白,夏章倒吸凉气,贺柏摇摇头。
“这是贺公子传回的密信,燕王屯兵为实。不止如此,确凿,燕王即将谋反。”
“好大的胆子!”莫潮感叹了一句。
贺柏心里松了口气,贺言这小子,总算没丢他的老脸。
纪楚颔首:“贺公子在信中介绍了云江大军的布局情况,只有八万。”
夏章听得小腿肚子打成一个死结,他狠狠扣着桌角。
纪楚眼神深邃,扫了沈文一眼:“燕王谋反,朕自然对沈大人有疑心。可是在信中,贺言猜测,此番很可能与定宁大劫局势相似,燕王勾结了乌月,乌月有可能南下出兵,犯我大昭。”
“沈家是燕王的母族,但沈大人忠心为国,是在定宁大劫里出过力的。沈大人就算为了沈家支持燕王谋反,也不至于卖国求荣。”
“谢陛下信任,老臣愿带兵亲往,以昭忠心。”
“你们呢?”纪楚看向剩下三个人。
莫潮道:“臣认为,今日就要发兵,先拿下燕王的封地云平,稳住北坞州。之后严防雁北五郡的边境,雁北防住了,云江也就能防住。”
贺柏接着道:“雁北五郡是最重要的战略要冲,较云江这道天然防线有过之而无不及。守不住雁北边境,雁城可就危险了。”
纪楚叹气:“雁北五郡本该是我朝的领土。当年战乱,乌月强占雁北五郡。这也是定宁大劫的祸根啊。”
“那陛下认为如何呢?”夏章颤抖着声音问。
“那便如贺将军与沈大人所说,贺将军领兵直插云平,捣毁燕王老巢,之后在云江一线与乌月对峙。沈大人负责雁北五郡与雁停州的边界防线,防止乌月绕过北坞州直击雁城。”
“是。”沈文、贺柏应声。
“此事务必不要声张。朕不留诸位大人了。”
四人叩首,而后退出门去。
空荡的崇明殿只剩下纪楚。他掐了掐太阳穴,深深叹气。殿外的阳光映在殿内的地板上,照出明黄色的光斑。纪楚走下台阶,迎着日光走出殿门。
“二哥,你又把风筝放跑了,再这样我可不陪你玩了!”少女的嗔怪声传来。
纪楚顺着声音往外看,是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女孩,一身新绿色,像刚长出来的嫩芽,生机勃勃。她头上的珠钗打着转,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旁边站了个脸色苍白的少年,比女孩高些,厚重的毛领大氅裹住全身,只漏出脑袋和手,后背微微佝偻,显得瘦弱且木讷。
他拿着风筝线,风筝不知所踪。少女的责备显然让他恐慌起来,可他如同不会说话一般,喉咙支支吾吾地发出响声。
“云柔,别怪你二哥。”纪楚冲着少女笑得温柔,如沐春风。
纪云柔闻声扭头,阳光爬上她的眉眼。她行了个极潦草的礼,冲着纪楚大开大合地挥手:“皇兄!我刚要来找你的,大太监说你在和大人们商讨国事,让我在外边等。二哥这时候来了,非要让我陪他放风筝。可他哪会放,你看,这是飞走的第几只了!”
纪楚踱步过去,拍了拍哆嗦着的二皇子的肩膀:“云柔,你二哥并非有意,一只风筝而已,皇兄赔你更好的。”
纪烛像是听明白纪楚在说什么了,呆滞地跟着点头。
纪云柔骄纵地哼了一声,纪楚叹了口气。
纪烛九年前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命是捡回来了,可智力却没了。当在倒是在宫里好生养着,之后再怎么办,纪楚也不知道。
纪楚正想着,大太监悄悄凑近,哈着腰对他耳语:“陛下,夏大人起草好了檄文,已经候着了。”
纪楚颔首,示意他退下。
康武的吉祥年号下风云涌动,由北坞到余栾,金戈铁马的撞击声从伊扎响彻雁停,燕王府中惊出的白鹤正划过云江的水面。山雨欲来,雁城满楼狂风。
玩闹的纪烛与纪云柔像是街头小巷里的一对普通兄妹,他们和背后庄严巍峨的崇明殿格格不入。不远处的雁停军营篝火撩动,政事堂内纸张翻动沙沙作响。
纪楚一步步远离弟妹,隐入朱红色的宫墙。他踏过殿门,恭敬垂首的夏章跟在他身后进来。
纪楚随手接过了檄文,上面字迹力透纸背,庄重得像是鼎上的铭文,显出王朝的气派。纪楚清了清嗓子,道:“就如此吧。”
夏章连忙跪下叩首:“陛下圣明。”
纪楚挥手让他起来,接着说:“朕登基不久便风云四起,还要依仗各位大人同心协力,护一朝太平。”
夏章连连应声:“是。陛下,臣等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朕也乏了,”纪楚漫不经心地说,“大人退下吧。”
夏章踱着步撤出去,手里的汗渍湿了衣摆。
纪楚忽而想到什么,提笔写下提前出兵的密诏。领旨的臣子是沈文。
————
今日天气很好。晴日,蓝天,白云。
纪清完全不知道要干什么,他开始想念贺言,哪怕除去那堵墙,贺言相当于就在他身边。
小皇帝即位之前,也就是他长兄纪然做皇帝的那几年,对他们这些皇亲国戚看管极为严厉,不亚于老太监看管慎刑司中的宫人。他跟贺言完全不敢有过多交集,就怕纪然脑子一热把他俩看成结党谋反。
这也是为何他与贺言必须装作关系极差的情敌。
最长一次,他与贺言是五个月没有见面,在这之后他们的重逢,也仅仅是夏日颜昭节,宫里宴会请了四大家族。他隔着重重人群的觥筹交错看向贺言迷糊的身影。贺二公子坐在末席安静地嗑瓜子,认真地欣赏宫廷舞女和她们带来的《百花祈》,一个眼神也没施舍给他。
所以纪清真的很感谢小皇帝。真的。跟贺言一起坐马车,让贺言叫他起床,看贺言穿舞女的霓裳什么的,一年之前他做梦都不敢梦见。
窗外不合时宜地传来狗叫声,纪清终于受不了了。他把头探出窗子,看见一只脏兮兮的小黄狗窝在草丛里,好像既没精打采又精神焕发的,对着他叫。
“进来吗?”纪清逗它。
那狗好像能听懂人话,真就着草丛爬上窗子,掉进纪清怀里。纪清暗自骂了句脏话,他今天新换的白衣服,这狗身上全是泥,还得寸进尺地要用爪子扒他的脸。
“别动别动。”纪清钳住狗,“我给你吃的,你帮我个忙。听懂了就叫一声。”
狗叫了两声。
“反正,我当你听懂了啊。”纪清冲向门外,“来人,给本王端桶热水。”
没过多久有两个侍卫端进来了,确实盛满了一桶,可惜有点太烫了,水刚开过。
纪清就抱着狗冲着那水笑,狗愤愤不平地又叫了两声。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等到了能给狗洗澡的水温,纪清把它放进去。
它开始哀嚎。纪清又试了一下水温,明明是温热的。
“你干什么。”纪清问,“不满意啊,我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王爷你知道什么意思吗,衣食无忧,高高在上,给谁洗澡就是抬举谁,得对本王感恩戴德。”
狗冲着贺言房的方向叫了一声。
纪清双手撑住桶的边缘,陷入沉思。
贺言洗澡,有一说一,还真不能说“做梦都不敢梦见”,因为他真梦见过,还真是一年前。
贺言要是知道了,不得一刀阉了他啊。
纪清:bro能懂我的幽默
野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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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