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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绸缪

“我刚刚说的话,记住了。”纪城刮了下妹妹的鼻尖,“哥哥永远爱你。”

纪璇不明所以地点头,目送着纪城出去了。

“二哥,找我何事?”纪城问。

纪辰道:“我好好替三弟想了,不超三日,朝廷绝对会发布讨贼的檄文。所以我们应当提前准备,出其不意,先发制胜。今日,便是三弟鼓舞士气的大好时机。”

纪城咽了一口口水:“今日?”

纪辰颔首:“这是我写好的号召,三弟看看。还有,是我先斩后奏了。我已将贺言与纪清囚禁,这件事不能再等了。”

纪城木讷地点头,双手哆嗦着接过那张宣纸,仿佛这是阎王亲手所书的讨命簿。

马车自王府驶出,马蹄踏碎了掀起的尘埃与路边的花苞。云江的吼声在纪城耳中越发清晰,他浑浑噩噩,直至鬼使神差般登上阅兵台。

台下的将士像潮水一样高呼。手里的宣纸被他攥得发皱。他深吸气又呼出,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他和纪璇的初赴**。

当年,他们都已意识到兄妹身份下其他情愫的潜滋暗长,然后用纪城醉宿的这一夜捅破了窗户纸。可惜的是,纪城回忆到,他记不清那晚纪璇的脸了。

纪城最终深吸一口气,读起了那荒唐的声明:

“诸位将士,本王自受封以来镇守一方,为国为民,于公于私,虽不可说白璧无瑕,但至少忠君爱民。定宁一劫后,百废待兴,九州上下,唯有我云平政通人和,海不扬波。即便如此,新帝依旧对本王心生猜忌。古语有云,事出必有因。新帝猜忌之因仅为‘不安’二字。 ”

“堂堂天子,国之元首,对我等襟怀坦白的家臣百日生出不安。诚然,君王之心不可揣度。但现如今,朝廷即将发布讨伐云平的檄文,令忠臣含冤,太平不复。经定宁、安元至现今康武三超,我朝上上下下人心向背诸君有目共睹。”

“今日,亦是我等生死存亡之际。故本王特观诸位之风采,以捍我云平、捍我北坞,乃至捍我大昭之太平!”

台下的人群因为纪辰瞎编来的二百余字,发出愤怒的、不甘的、激昂的、慨叹的、激动的、无知的、盲目的喊声。

纪城眼角发酸,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向下看。

人尽皆知定远王纪辰依附于燕王纪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纪辰推开那扇掩盖所有罪业的门时,他就成了实施纪辰意志的工具,从施德政到屯兵再到起兵,他窝囊地再也回不了头了。

————

乌月首府,伊扎城。

绵亘千里的草原看起来十分静谧,北境的风掠动片片青草。朝阳没有遮拦地洒向大地,青草上泛着金色的光。天边翻出橘黄,下面是高原尽头的山脉。

伊扎城就建在这三面环山,密不透风之处。

信鸽跃入王城的宫墙,一个年轻的男子取下信件。

他一身纵马的装扮,衣服的装饰格外华丽,昭示着这人的地位。他编了许多长生辫,拢成一把,高高束在后脑,深邃的眉眼是标准的草原样子。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内殿,把这信递给大汗。他恭敬地垂眼,道:“四哥,南边的信。”

大汗的年纪比这人大不了多少,像是一匹鼎盛的骏马。他接过来,扫了两眼,豪爽地大笑:“兰图,这次可是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啊!”

被唤作兰图的男子笑得真挚,急切地问:“是要开战了吗?”

“纪城说,那边的小皇帝查到他身上了,估计马上就要开打。让我们收到信后赶紧往云江边增兵。”大汗叶亭罗津答。

“好!这次我们直指雁停郡!”六皇子兰图哈木的眼里闪出异样的狂热,他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草原礼:“还望四哥任我为统帅。”

叶亭罗津摇摇头:“本汗王这次亲征。”

兰图哈木愣住了,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他有点遗憾,但还是说:“那四哥小心为上,兰图等着四哥凯旋。”

叶亭罗津见状,笑着拍了拍兰图哈木的后背:“小子,没说不带你去!走,今日点兵!”

兰图哈木像是见到了猎物的雄鹰一样,张开了身后的黑色羽翼。

未几,伊扎军营中军帐。

“这便是战书?”叶亭罗津坐在堂上,大咧着腿,手里捏着一张纸。兰图哈木站在主座旁边,立得笔直。

台下的臣子低着头,回道:“是,大汗。”

叶亭罗津把战书递给兰图哈木,他接过来,读道:“因雁北五郡边境受到贵国骚扰,我军士兵失踪。应燕王之请,特入境搜寻。”

他顿了顿,俊美的脸上蒙了一层怒色:“这么荒唐的理由都敢写!草原上的征伐可没这么文雅,我知道南边人看中这些东西,所以让你们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但也没让你们胡说八道啊!”

“兰图王子,燕王举兵的措辞是朝廷迫害。作为盟友,咱们只得迎合燕王的措辞。”臣子答道。

兰图哈木哼了一声:“简直荒谬!是他上赶着求我们帮他造反,反倒成了他牵着我们走了。”

叶亭罗津向兰图哈木挥手,示意他停下:“南边人不是有句话吗:‘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战书罢了,就如此吧。”

“四哥!”兰图哈木愤愤不平地喊了一声。

“好了兰图,把战书寄出去吧。”叶亭罗津摆摆手,“本汗王要点兵了。”

兰图哈木只好应了一声,把那战书揣进怀里,烦闷地走出营帐。

草原的天是最澄净的湖蓝色,白云绵软,阳光和煦。风从骑兵挥舞的马鞭里呼出,扬过踏碎的草地。

兰图哈木能听见马厩里良骏刨蹄的闷哼,围城的三座高山上溪水的潺潺声,还有旌旗在军帐顶烈烈作响。这里是伊扎,他生长十九年的家乡。

九岁那年,他被父王带到前线,把战争作为草原王子的开蒙礼。

他见过尸山血海——这个词并没有夸大战争的残酷。

碎河一役,死者数以十万计。铠甲兵戈与人的碎块交叉纵横,罕见的完整尸体被战友或是敌人的马蹄踏成肉泥,又被水流冲成碎屑。

云江浩荡,翻滚的江水却被人体堆成的山阻碍,激起血色的波浪。无须架桥,只要避开在尸体间高低耸立的箭头长戟,就可以踏着塞到河底的人跨越云江。已经无以分辨何人在哀嚎,何人在死亡。若是能听见亡灵的悲鸣,兰图哈木想,他当年肯定会被震成聋子。

碎河一役,乌月战得惨烈。可定宁大劫终究只是一场浩劫罢了,还是大昭胜了。

今日不同了。兰图哈木忽地笑了。他们不可能赢。

————

雁城,长华宫,佳淑殿。

红色的宫墙彰显着帝王家的威仪,金色的屋顶映出阳光的倒影。帝王出行,即使是在宫内也声势浩大。

车辇华盖都留在了殿门,纪楚身后跟了两个宫人,他走进殿内。

今日是陪太后用早膳的日子。

纪楚下跪行礼:“母后近日身体可好。”

太后邱棠慈祥地笑笑:“无碍,陛下无须担心。”

纪楚落座,太后笑着给他夹菜:“我们穆宁也到了行冠礼的年纪了。陛下读得书多,知道历代帝王将相都子孙绵延,哪怕是最勤政的皇帝,后宫也得是满满当当的。你看,母后一个人在这深宫里呆着,多少也是寂寞了些许......”

太后明里暗里提选妃立后的事。纪楚此前已经推脱无数次了,想来这次是推诿不过去了,只好说:“母后别太心急,近日北坞局势不稳,等六王爷和贺公子回京再着手也不迟。”

太后听见这话,虽是有些不悦,但皇上毕竟是给了个准信,于是也就点了头。

“我们穆宁太累了,先帝他去得早,连给太子选妃都没来得及。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燕王......”太后越说越心疼,放下筷子,看着纪楚苦笑。

纪楚刚要回答,窗子里掠进一只白鹤,带动了树影阑珊。鹤停在桌边,目不斜视地盯着纪楚的龙袍。

太后下意识把纪楚往自己身后拢,侍卫忙不迭拔出佩剑,准备高呼“护驾”。

纪楚挥手,令侍卫退下,绕过太后,走向那只鹤。鹤抬起一条腿,纪楚才看见那上边绑了一封信。

“都下去吧。”纪楚看向屋内的宫人。

“这是什么?”太后问。

“贺将军和朕提起过,贺家一向有用鹤作为信使的习惯。这应该是贺公子寄过来的密信。”

后宫一向不干朝政,太后没有问下去。她坐在桌边,看着纪楚拿下信,眉头越来越紧。

“此事重大,”纪楚静立片刻,沉沉地说了一句,“儿臣先行退下,日后再陪母后用膳。”纪楚没有多做解释,行完礼后直接走了。

“来人。”纪楚大跨步走出佳淑殿,“把雁城四族的四位家主叫过来,只要他们四个,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告知。”

几个宦官应声退下,纪楚越看越着急,骂道:“磨蹭什么,快些!”

宦官们面面相觑,新帝一向仁慈待人,今日是生了什么事,惹得皇上这么急躁。

殿内,太后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一般,掐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偌大的寝殿内只有她一人,显得空空落落。

她的上下牙鬼使神差般打颤,自言自语:“燕王果然是反了......这么快吗?若是纪清未去北坞,会不会有更多的时间......是我没劝住穆宁,都是我的错。放过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