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出了宫门,直往西边去。他到了那处熟悉的宅院——贺府。贺府当下一个人也没有,这里同样不是他的目的地。他要去的是不远处的另一座官宦府邸,沈府。
沈文,盐漕失案的主谋。
纪清勉强控制住怒意,把纪楚的死相从脑海里移去,在沈家门前站定。
“本王欲见沈大人。”
门口侍卫心中悻悻然,进府禀报。因宋家之事,纪清视沈文如眼中钉肉中刺,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等了片刻沈文出门迎接,一张驴脸出现在视线里,纪清又生出一股无名火。
“殿下莅临贱舍,不知所为何事?”沈文假模假样地说。
“自是有要事。”纪清闭上眼睛白他一眼,“事关盐漕失案。”
沈文波澜不惊地首肯。纪清看不出这张驴脸表达的情绪,跟着沈文进去。沈文把他领到大堂,二人坐定,驴脸挥手让下人们退下。
沈文道:“殿下请讲。”
“盐漕失案诛宋氏九族。可今日本王却得知,除去被杀手木槿残害的、大人的夫人,和本王的母妃之外,竟还有一位宋氏后人存活。她既不是朝廷大员的正妻,又不是有了皇子的后妃,却得以从云平逃出,一直活到现在。”
“哦?”沈文脸上的褶子随着他的表情叠在一起,像虫子的纹路,“竟有此事?”
纪清颔首:“她自称宋冕的亲生女儿,名为怀霜。”
“不可能。”沈文立即反驳,斩钉截铁一般,“此女在盐漕失案之前就早夭了。”
“沈大人怎会如此确切?”
沈文有些不情愿地说:“臣诚言,盐漕失案事发前,臣与宋冕乃是旧识,臣的正妻是宋冕的妹妹。在他这个名为怀霜的小女儿病故时,宋冕特意知会了我一声。因此,宋怀霜不可能活着。”
“她说她逃走了,她没有早夭。她的父亲早料到会事发,让她逃走了。她一直在躲,掩盖自己的身世。”纪清紧盯着沈文,“因为有宫外之人要她的命。”
沈文的上眼皮几乎盖住他的眼睛,眉间的沟壑更深了些。“宫外?”他问。
“是宫外。更确切的说,是木槿。残忍杀害了大人的正妻宋氏的,拈花楼木槿。”
沈文沉默了,但瞳孔转着,似乎在努力思考什么。
“盐漕失案害我母族,使得本王于冷宫长大。因此,本王始终与沈大人心有隔阂,这你我心知肚明。今日本王就是要问清楚一件事——宋家,为什么值得你们动手?”
“殿下言重了。殿下是天家所出正统皇子,臣何敢忤逆王爷?至于宋氏,宋冕卖国求荣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臣也是秉公办事。未曾逾矩。”
“你身为武将,跳过了监察官员,直接弹劾事关财政的地方官,本就让人费解。大人的理由难不成是:因为与宋冕是故交,所以宁可亲自杀死他......”
沈文有些愤怒:“王爷的揣测未免过于荒唐!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既然臣有所发觉,就定会上报,难不成还要等下去!”
“可是,”纪清打断他,“你为何会关注云江漕运的账目呢?镇守江边的只有皇子和当年的贺家,又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关注的究竟是云江,还是宋冕?”
“恕臣冒犯!”沈文长叹,“望王爷告知,那自称宋怀霜的女子到底是谁?”
“她是谁不重要。大人只管知道,她没有死,但确在盐漕失案之前就离开了宋家。”
“她离开了宋家!”沈文明显一惊,声音又弱下去,“你知道了......”
纪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眸中的赤色几乎流出来。
“现在大人说实话吧:你为何会关注宋家?”纪清哑声说,“还有,你忘了敬称了。但凡再犯,本王治你的罪。”
“那殿下再恕臣诚言。”沈文不知从何处来了底气,可能是由于纪清知晓自己母族的真相,使得他沈文终于摆脱了污蔑的罪名,“臣设计所杀之宋氏,绝非原本之宋氏,而是不知被何人所替换过的,为他人当做刀来用的假宋家!固然案子是设计,可人绝不无辜!”
纪清心说,沈文不会真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想用这话来唤醒他的良知,好让他站在正义的一边吧。
他眯了眯眼:“你承认案子是设计得来?”
沈文默认了。
“本王比你,沈大人,盐漕失案的主谋,知道的更多。”纪清的声音像是从湖底发出,“诛宋家九族时留下了你的夫人与我的母妃,你们应该是以为,她们早就来了雁城,没有被替换。其实不然,宋怀霜告诉本王,最先被替换的就是她们两个。莫潮的妻子,你的妹妹沈茜,就是因为看见宋楠被替换才受惊成疯的。”
“还有,她们背后的那个人,是定远王。”
“定远王?”沈文质疑,又思考片刻,“当然确也疑心他,只是乌月忽南下,打了几年,伤亡惨重。这之后先帝践祚,受燕王太子党争之祸,这事搁置下来,谁成想......”
也真是忠诚。纪清心想。面对枕边人的背叛,最先想到的竟是案子。这么一个猥琐又迂腐的一个人,却一心为了朝廷。
纪清又说:“告诉本王这些的是宫中怀妃。”
“怀妃宋氏?不是个宫女......”
“本王再说一次,这不重要。”纪清起身,朝沈文的位置踱了两步,“大人真是位忠臣。”
沈文颇有些诚惶诚恐:“谢殿下,臣必定鞠躬尽瘁,为国为民陨首以报。”
“那本王呢?”纪清看不出情绪地问。
“殿下是说......”沈文有些糊涂。
“本王,”纪清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心口,“定远王安插在长华宫的杀手所生的六皇子,是否是位忠臣呢?”
“这......”沈文看向纪清。青年姣好的面容平静地让人恐惧,一双被淡漠填满的桃花眼昭告着他尊贵的身世。
“大人动作应当快些。”纪清淡然道,“如此一来,本王就不必出生了。”
沈文下意识跪伏在地。虽然纪清只是摄政王,而且他沈文那个直来直去的武将脑子弄不清纪清到底想的是什么,但沉下来的气氛唤醒了他多年伴君养成的潜意识——该跪下了。
“你一直以为,本王的母妃是‘真的’宋氏?”纪清问。
“臣不敢揣测。”
“五年前,康武元年,本王千方百计上请重查盐漕失案,以为‘宋家’平反。你怎么看?”
“殿下......殿下不知我等设计这案子的缘由......”
纪清接话:“所以本王的做法无可厚非,是么?”
沈文此刻有些惧意了。虽说他常与莫潮扯皮,说朔宁王黄口小儿不足为据。但这人实在阴翳,在冷宫里活下来的能是什么人!更何况小王爷不知怎的与怀妃联络,谁知道他在背地里琢磨着什么!
纪清接着道:“本王恨你,恨莫潮,想着给一个人为捏造出的家族平反。很可笑吧?”
伥鬼。这个词忽又出现在纪清的脑海里了。他是伥鬼的孩子。
他们可怜他,悲悯他,欺瞒他,施舍他。
“定远王大逆不道,为他所害者甚多。宋家之过错并不能置于殿下身上。”
“我很可怜吧。”纪清皮笑肉不笑地说,“始终被蒙在鼓里,还高歌于台上。”
沈文只道不敢。
不敢么。纪清在心中冷笑。他最后成了被人怜悯的那个了,这些他恨了几十年的人缄口不言地怜悯他。他现在和得知自己生父的纪楚一样了,想要杀光所有知道这事的人。纪楚用了近一年的时间来劝服自己得过且过,但他不会,他真的会把他们屠尽。
除了阿言。
“......纪辰已然死了,本王会搁置这事。”纪清最后说,像把一只刺猬抛出去。
沈文颇有些不敢看摄政王彻底阴下去的脸,只行大礼。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纪清策马往拈花楼去。
这一日经历了太多事,他的思绪空得什么都不剩下,他忘了他本打算给阿言选镯子。他几乎是骑着马冲进去,骏马的前蹄险些踏碎拈花楼的门槛。小厮们被吓到了。
他忽视他们,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走。桃夭听见下面的喧闹正下楼梯,纪清一见她就拽住她的手臂,随便推开一扇门,把她扯进去。
他的力道很大,桃夭下意识甩了甩手,刚要怪,看见这人阴森森的脸,像从坟里爬出来的鬼。桃夭额头一麻,吞口口水,试探着说:“我听闻你把雁城的城门......”
“我记得,沈文有两房侧室是从拈花楼赎出来的?”纪清径自问。
桃夭颔首。
“这两个人是我们的杀手吗?”
“是。”
“你现在去告诉她们,无论用什么法子,明日我要听到沈文的死讯。”
“沈文......”桃夭想问。
“有什么异议?我说的不清楚?”纪清用指节敲着桃夭身侧的墙面,不耐烦地瞥她一眼。
“我这就去。”桃夭拎着裙角逃走了,心里琢磨长华宫到底怎么了,能让他生这么大的气。沈文乃是重臣,哪能说杀就杀。可纪清不可置否地往那一站,一脸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哪敢多问?也不知贺言什么时候回来,好把纪清变回正常的样子!
桃夭刚出西六街,正巧看见骑着白马的贺言,他的表情有些迷茫,又似乎很着急,与她相向而行。
“贺将军,贺将军!”桃夭忙叫他。
贺言闻声,眼神转了一圈,终于看见她。他策马靠边,问道:“桃夭姑娘,朔宁王当下在何处?我才回城,侍卫险些拦下我,好容易进来后去了王府,他不在。”
“他在拈花楼楼上。”桃夭可算看见救星了,眼神都亮起来,“你快点去!他遇见什么事,心情差得很呢!”
“谢谢姑娘。”贺言心中发毛,调转马头就走。
第三章沈文第一次出场就提到过他的两房妾都是从拈花楼里赎出来的啦,可以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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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坦白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