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茶赶在雁城关闭城门前离开了。她在荒野中躲着禁军,逃向通往北坞的关隘。
可秋茶实在有些体力不支了。可能是年纪大了,也有身上带伤的缘故,她的双臂和胸口都被划伤,正在冒血,使得她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没法再向前了。
秋茶不由后悔起来,她没有随身携带纱布和绷带,只能用把外衣撕成条状绑住伤口。
这之后要去哪?秋茶想。这些年她确实攒下些钱,足够她平平淡淡过完后半生。可是经历了这些后,让她一个人熬过几十年确实不是一件易事。
她为纪辰做的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和她杀过的那些人会久久折磨她,直到她死。
秋茶倒在野地里。雁北的天空与河流浮现在她眼前,她三十年没有回过家了。
现在贺镜拿命换回来的雁北,她还有脸回去吗?
这个殉国的女人,第一位拥有安虞封号的女将军,她曾经称呼为“久春哥哥”的老将军的女儿,是被她的主子设计害死的。
秋棠似乎在她的耳边唱歌:“雁归雁归胡不归,雁北如意郎爱谁。云江淌过九州土,碎河此岸淑女美......”
自从上次纪辰回京述职后她们姐妹再没见过。太后葬于皇陵,到她死,她们也没见上一面。
就死在这里吧,死无对证也好。
“夫人!这有个人!”清脆的声音在她上方响起。
秋茶睁开眼。是一个小姑娘,十几岁,侍女打扮。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中年女子坐在轮椅上,被另一个侍女推着。
秋茶认识这个女人,哪怕她们上次相见是三十余年前,在合木城的贺府里。
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是被捧在手心里的秋家小姐;女人也才二八年华,眉眼如水。她们经历了太多变了太多,早已老去。
赵茯苓看清她的脸,似是犹豫了一下,又笑了笑:“这位夫人......你我真是有缘,你的容貌很像我一位多年前的故友。”
“夫人还记得她啊。”秋茶笑了笑,身上的伤口被扯得疼。
赵茯苓眉头微蹙:“你我素味平生,这话的意思是......”
“我们侥幸逃出来的几个里,你是唯一一个跟着贺柏离开的,也是过得最好的。”秋茶唤道,“赵茯苓。”
“你是......”
“我太羡慕你了,茯苓姐。为什么跟在贺柏身边的不是我也不是我姐姐?若夏家不出事,你本可享尽荣华富贵。”秋茶苦笑,“不像我们,在生死之间游走,一不小心就成了弃子。”
赵茯苓仔细辨认一番,惊愕道:“秋茶?你还活着?”
秋茶蓦然想起贺行。他本与母亲生得相似,秋茶却早已忘记他最初的样子。
“是,我是秋茶。”秋茶用手撑地坐起来,“何必这么惊讶?难道贺柏未告知你,太后邱氏就是秋棠?”
“从未。”赵茯苓脸色沉下来,一挥手,“回屋去说。”
小侍女搀扶着秋茶的胳膊,要把她扶起来,不慎抓到了她的伤口。秋茶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呼出声。
“你这是......”赵茯苓挑眉。
“我要死了。”秋茶平静地说。
她们一行人回到了贺言安置赵茯苓的居所,赵茯苓让侍女们备茶后离开。
“你们没有死?”赵茯苓问。
“我、姐姐和舜英躲在祖宅地道里,城破后随流民逃走了。”
“太后曾为东宫侍女,这我知道,后来先帝给他寻了个贵女的身份。她怎么会是秋棠?久春既见过他,为何从未告知我?”
“过去了太多事。”秋茶摁着伤口,“你们不该淌这滩浑水。”
“你这些伤是怎么弄的?”赵茯苓沉声,“今早摄政王突下命令,关闭城门与各隘口,随后你便浑身是伤出现在郊外。是谁扶植秋棠入主长华宫?久春因何隐瞒?你在为谁做事?舜英当下又归宿何处?”
“你没见过拈花楼的木槿吗?夏淑棋的儿子纠缠数年的那个。”
赵茯苓刚要回答,这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禁军都尉莫项,搜查潜逃的刺客!”
赵茯苓难以置信地瞥了秋茶一眼,把她推搡至衣柜里。刚把柜门关上,莫项推门而入。
“夫人。”莫项冷声道,“秉公办事,见谅。”
赵茯苓明白莫项这态度的缘由。他是贺言的旧友,自然以为她是恶毒的偏房,为了自己的儿子差点杀了嫡子。
“我身子虚弱,一直在这处养病,只有侍女陪伴,今日并未见到什么杀手。”
莫项颔首,应该是信了。他带着人转了一圈,幸好没翻什么东西便走了。赵茯苓从窗子里看着禁军远去,这才把秋茶放出来。
“你到底干了什么?!”赵茯苓怒道。
秋茶苦笑,忽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是......定远王的死侍。”
“定远王......定远王!”赵茯苓惊呼,眼神颤动着起身,不慎打翻了茶杯,“你见过我儿辞渊?他如今怎么样了?这次能回来吗?”
“你知道他在为贺言做事?”
“他不是在为贺言做事!是我们要为......”赵茯苓想到了什么,猛然收声,“我儿如何了......”
秋茶垂下眉眼:“我一直好奇你为何要担下谋害嫡子的罪名,原来不是有口无言,而是为了好让贺行有一个假死离开雁城,投奔定远王的理由,以博得他的信任。”
赵茯苓见状,似乎明白了什么,灵台中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也漆黑一片。她沉沉地坐回去,阖上双眼:“他说他一定要去......我知道他回不来的。”
寂静了片刻,秋茶道:“我是定远王的贴身侍女,死侍秋茶。他扶植姐姐入主长华宫,先帝之死与纪辰脱不了千系。至于舜英,你也认识,她有另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木槿。”
“当年刺杀小言的是舜英?!她知不知晓自己害的是久春的儿子!”赵茯苓哽咽着喝道,“你们为什么要投奔定远王......”
“为了活着,我们别无他法。”秋茶忍着浑身的疼痛,气若游丝地说,“你若是姐姐,你若曾带着两个不懂事的妹妹躲在地道里,你若曾听见头顶烧杀淫掠的声音直冲云霄,你也会慌不择路走进定远王的府邸。”
赵茯苓拿帕子拭了拭眼泪,沉默几个吐息,道:“都过去了。就算看了当年的交情,我也护不住你。等到小言回来,我会把你交给他。你就......任由他与朔宁王处置吧。”
“朔宁王么......不止定远王,有的是人上赶着害他。”秋茶长长吐出一口气,“就算你把我交出去,宫中的怀妃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赵茯苓问:“你领定远王的命令,刺杀陛下未果?”
秋茶凝神,重重地说:“不是未果。”
赵茯苓看向故交的眼神里带了一丝畏惧,她下意识护住自己,往后撒了撤。
“你杀的是自己的侄子......”
“他不是我侄子,他是姐姐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不得不生出来的孩子。我不会害你,茯苓姐,我也不会再害贺言或纪清了。纪辰死了,我已经自由了。”秋茶虚弱地颤抖着说,“还有,我要死了。”
窗外忽而传来马蹄声,赵茯苓心惊,又把秋茶往角落里推搡。
门被推开,赵茯苓听见侍女们行礼的声音。
“姨娘!”贺言唤道。
“他认识我。”秋茶在赵茯苓身后喘息,“他在定远王身边见过我。”
“小言。”赵茯苓应声。
为了告知赵茯苓贺行的事,贺言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先来了郊区赵茯苓的居所。他正心疑城里出了什么事,让纪清关上城门,就看见赵茯苓面色苍白,慌慌张张,桌旁的座位上还有血迹。再看,他发现赵茯苓身后半躲半藏着一个人。
“姨娘这是......”
赵茯苓无言,侧开身子,露出秋茶的脸。
贺言瞠目欲裂:“秋茶!你怎么会在......”
贺言一怔:秋茶身上的血迹,雁城关闭的城门,纪辰里那句“可怜的孩子”。
他一瞬间明白了——纪辰要杀了纪楚,嫁祸给纪清。
“你刺杀了陛下!”贺言冲过去,抓着秋茶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怒喝:“是不是纪辰做的!是不是!”
“他要逼怀妃,曝出宋家之事......”秋茶浑身的血液好像倒流,晕得像是有人在把她的头旋下来,“你杀我也没用......怀妃绝对千方百计为真正的宋家平反,所以必会伤及朔宁王......”
“你们是非害死他不可吗!!”贺言怒目圆睁,“非要!非要......”
贺言双手死死掐着她的脖子,一点一点收紧。秋茶的脸色先变白再变紫,喉咙里发出“咳咳”的响声。
“小言!”赵茯苓忙道,“你不能私下杀了她,你得把她带回城去!”
贺言闻言,哼了一声,把秋茶摔在地上。“我把你的主子虐杀了。”
这时候贺言忽想起他来这的目的,他转向惊恐的赵茯苓,把她扶回位置上。
“姨娘可能知道了......”贺言的声音湖水一般沉寂,“我已经把大哥下葬了......”
哪怕秋茶方才已然提及,赵茯苓还是情难自己,几乎瘫软在地。贺言的怒气也小了,更多是悲哀。
“你身上的伤是侍卫做的?”贺言问秋茶。
“是陛下。”
“你如何进的宫?”
“定远王与陛下有个约定,他是秘密......”秋茶话没说完,终于晕了过去。
贺言厌恶地瞪她一眼,对赵茯苓说:“姨娘,我不清楚城里的状况,得先回去见朔宁王。既然你们在雁北是旧识,就拜托姨母先照料她。等我找个恰切的时机再把她带走。”
赵茯苓泪眼婆娑着点点头。
贺言又询问了一番禁军的事,之后便朝城中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