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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久客思归

纪尚。纪年想。不是母妃就只能是落井下石之人。纪然与沈莺不会多看败者一眼,那么除了纪尚还能是谁?

纪年迟钝地抬起眼来,看向窗子,闷闷地道:“不要再作贱我了,你说的都对,纪尚。”

敲窗的那人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更加急促,似是着急了。

纪年脑海中静了些,他隐约听见那人在说话,声音像从湖底传出,听不真切。

纪年只得撑着床站起身,登时眼前漆黑一片天旋地转,他头一晕,险些摔倒。他就这么虚弱地蹭着地过去,又柱在窗沿上喘息。

吐息几次,纪年下定决心,打开窗子。

春风像河一样流涌,从两面窗扇间的缝隙挤过,用温柔的水波亲吻他的脸颊。随后便是闪烁的白光,刺得他不自觉流下眼泪,下意识伸手挡住双眼。

天光好温暖,仿佛将他从泥沼里拔出又置于花蕊的子房。草木的清香和鸟虫的鸣声拨开花瓣灌进来,翠生生的,好像有风铃在他的脑海里摇摇晃晃,叮叮咚咚。

人世间不会因为他的颓丧而停滞。鸟雀会北归,江河会东流,打更人手中的鼓槌落下又抬起,宫墙旁的迎春花等着温湿的微风。哪怕这太阳照得他浑身发痛,像压在箱底的诗稿被心血来潮的诗人翻出来曝晒,潮湿的纸页发出崩裂的乱响。

“小年、小年。”面前的这人用一种悦耳的声音唤他,“纪年?纪禾洛......”

好熟悉,好舒服。似乎无数次被这个声音唤过,似乎他们相识在很久很久以前。但这声音与他相隔太远,隔了山河川泽又隔了四海八荒。

纪年缓缓地放下了手。

于是他的目光直直撞进了夜色深处。那太虚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思念,其间一颗最细小的尘埃对他轻轻耳语,小心翼翼,说我想你,我想你了。

纪辰身旁还有一匹马,是当年的那匹白马。白马生得更高大,在纪辰身后的光影下闪闪发光。他哥哥就是骑着这匹马赶回来的,两千里。

纪辰见他没说话,忙说:“我……我收到消息便回来了,你……不认得我了吗?”

“皇兄。”纪年发现自己已是哭腔,“哥哥,阿辰哥哥。”

宽慰的话无从谈起,纪辰把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擦他的眼泪。

“可以哭了。”纪辰柔声道,“这里只有我。”

纪年于是将整个上身都伸出去扑过去,双臂环在长兄的脖子上,一点点锁紧,逼得纪辰弯腰扶住他。无数委屈在此刻得以倾诉,纪年哭得歇斯底里,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肺呕出来,以证清白。

“本说要带些那边的东西,可回得实在着急,没时间准备了。”纪辰顿了顿,“进城之后我买了糖人,你曾经最爱吃的那种......抱歉,我不知你现在是否还喜欢。”

“我喜欢,”纪年忙不迭摇头,像小时候那般把眼泪甩在他哥哥身上,“我喜欢的。”

四天,这是他受刑后的第四天。他知道的,从云平到雁城,急行军需要月余,坐马车需要半月,骑马需要一旬,最优的信鸽亦需要一日。纪辰花了四天。

他哥哥比青鸟慢了一点,只是一点。

“我没有错。”纪年在他怀中摇头,“我真的......没有讽刺之意。我写的诗我自己清楚。”

纪辰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告诉我,是谁害你。”

“沈莺,还有纪然。我只是、只是写赋,可他们让我死。咳、咳,还有纪尚,他折辱我,我......”纪年哭得更厉害了,“能不能杀了他们......我想让他们死......”

沈莺,纪然,提及他们纪年才想起,已分封的皇子未经允许除年末述职外不得回京。纪辰定未上报,若被他们知晓,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你不能在这里、不能,不能回京。”纪年从他身上起来,“他们会......”

“没关系的,没事的。”纪辰擦擦他的眼睛,“不会出事的,相信我,我已经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我了。”

纪年不解。

“你想离开雁城吗?离开这里,离开长华宫,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你想写什么便写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他哥哥眼里有星星在颤抖,闪烁着,像清澈的波涛,又宛如飞尘在风中翻滚。

“和我回北坞吧,我带你走。”

泪水又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亦模糊了亲情的界限。

心尖处有一点绞痛,在浑身的疼痛中格外突出。缘于什么纪年不知道,但是痛苦和其他什么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生在那里,不由他的意志改变。

“好啊。”纪年道,“好。”

————

江南的水灌的是小桥人家,北境的水生了入梦的冰河铁马。

纪年再不可能去江南了,他将踏上另一条路,自此向北不回头。这条路上有他们两个人和浩浩汤汤的银河,也有最终的真相和死亡的福音。

————

纪年想不明白纪辰是如何说服纪汝的,可能那日之后纪汝已经把他归为了纪辰一类,可死可活可有可无。再加太子和沈莺急切息事宁人的推助,纪汝同意了。

贾妃见是他自己的意思,不再阻拦。

受封时纪汝没有看他一眼,似乎是厌恶至极。纪年偷偷看着跪在身旁的纪辰,岁月并未在他的脸上刻下多少痕迹,但纪年能从他的眉眼里读出时光。

结束后他们走出崇明殿,遇见了安虞将军贺柏。贺柏是被纪汝传来的,身旁还跟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是贺柏的嫡子,名为言。贺柏解释说皇上有意为六皇子提前找伴读,便让他带着儿子来觐见。

纪年看不出情绪地“嗯”了一声,纪辰深深地看了这个孩子一眼,没说什么。

等贺柏走后纪辰突兀地问:“六皇子当下如何?”

“他很得宠。”纪年答道,“比我最得宠时还要得宠。”

纪辰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纪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

定宁五年,定宁帝第四子纪年封昶王,同定远王纪辰一并镇守云江的碎河一段。

————

纪年登上马车之前,贾妃送了他最后一程。他发觉母亲早已生了白发,眼尾也爬了皱纹。贾妃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又淡淡地笑。

“我的孩子,如果你认为自己所做之事是正确的,那么就坚定地走下去吧。娘亲的命早已看得见尽头,但你不一样,小年,你的人生还长......不要难为自己,永远要记得,娘亲只希望你幸福。”

这是他最后一次听见母亲的话语。因为怀恨在心的沈莺,根本没让她活到她的孩子第一次回京述职。

————

纪年如愿以偿地回到了他出生的那片土地。

郕师不大,定远王府也不大,几乎随便一逛就能从东头的墙踱到西头的墙,可纪年却丝毫没有寂寞的感觉。

他最喜欢的一处是他幼时没来得及见的云江。他能站在江水的这一边遥望对岸的无垠草原,思虑万千才情大发,回头一看,身后还有静静等着他回家的纪辰。

回家。这个词对他而言确实陌生了些,他更习惯的是“回自己的寝殿”。按理说长华宫就是他的家,曾经平亲王府是他的家,可这两处人实在太多,庞杂的一切荒草般填满了宫室,他不愿称其为家。

但定远王府不一样,定远王府只是扩大了些许的纪辰的院子,是他当年爬上爬下进出的那个院子。那里面有他最喜欢的栀子花和甜点,和他哥哥。

他总是喜欢看纪辰处理公务,他很喜欢在他哥哥伏案时胡闹,和在平亲王府时一样。

美中不足的是,纪辰经常不在郕师而是云平。云平是北坞州最大的城镇,自然比郕师重要,纪辰想要郕师繁荣必然离不了云平的帮助。其中对他支持最盛的是宋氏,也就是纪清之母宋美人的母家,管理云江漕运和北坞边境的盐业供应。

除此之外,这些日子再没什么值得记述的了。人安逸下来,日子就过得格外快。北坞比池水还要安静,而在雁城,贾妃被沈莺害死了,用的是和杀死纪辰母妃相似的法子。

定宁六年初,纪年回京悼念,纪辰陪他一并回去。

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他哥哥怀里哭了,他好像总是这样,幸福说不上,却也不敢说是苦难,因为纪辰像是苦难本身,任何人的苦痛放在他身侧都会自惭形秽。

总之,雁停州的土地永远没有值得他们留恋的东西了。

后来的日子里,纪然又借纪尚的势力把沈莺压下去,沈莺愤懑成疾。纪然甚至把纪城排挤出来,封到云平作燕王。所以纪辰前往云平的日子更多了。

无可厚非。纪年告诉自己。他不在郕师无可厚非。

可异样的感觉日益强烈,尤其是纪辰不在的日子里。这是一种他熟悉的酸意,较他儿时的感觉只增不减。纪辰说过萱草和梧桐都出嫁了,不在北坞,整个王府他一个熟络的人也没有,纪年想因此他的感觉是孤独。

是孤独吗?

孤独于他而言好像是个很久远的话题,他长大了,不能再谈这些略显幼稚的东西了

有这样一个宋家没有出事的平行世界,我们二公子是小殿下的伴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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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久客思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