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如何溺毙一只鹤 >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百虑攒心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百虑攒心

纪然确实没有这般想,月余后纪年才知道。

那日他在殿中读书,读的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贾沐从宫外偷买的话本。忽然下人来报,皇上宣他入殿。他根本没多想,拔腿便走。

崇明殿里早已有几个人。纪汝怒色端坐正中,身左是见他来嘴角含笑的纪然,身右是同样得意洋洋的沈莺以及她身后死死低着头的纪城。让纪年惊讶的是纪尚也在,还站在纪然身侧。纪尚一向看不惯他那股文人气质,他亦看不惯纪尚像沈莺一般的跋扈骄奢。

“纪年,”纪汝冷声道,“你可知罪?”

纪年不明所以,亲王的印玺他还没捂热,能犯出什么罪过?他跪伏在地:“恕儿臣愚钝。”

纪汝冷哼一声,拂袖甩手,把一叠纸甩到他脸上:“你自己看。”

纪年趴着捡起那些纸页,是他颓废时写的诗文。

“谁采青云扶我意,欲揽蓬莱度**。”纪然替他读出来,“佳句,真是佳句。”

“父皇明鉴!儿臣写此句时并无他意!”

“可能弟弟确实文采不佳,只能从四哥的诗句中读出对现世的愤懑。比如这首——”纪尚走近他,捡起一页诗,浮夸地读起来,“一朝隳六国,李牧死仇雠。汨罗生服鸟,去就同死生。”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又说:“李牧贾谊,什么意思自然不必多言吧。”

按理说这些诗稿早已能扔尽扔,不知被谁捡回来整理好,又送到了纪汝手里。这些诗内容激进,除他自己之外没人见过,要么是恨他自己的前程,要么就是读史有感。

纪年反驳:“评述秦和六国得失的文论数不胜数,那些文人犯了什么罪?弟凭何认定我在讥刺当下?”

“一派胡言!”纪汝喝道,“就算朕信你这篇无罪,‘燕然石勒逝如蓬,将军夜台衰草生’说的又是何意?当朕读不懂话吗?你有什么好狡辩的!讥刺?纪年,你太让朕失望了!你现在羽翼未满便满腹此意,若是真有了封地,还不得发了疯?!”

燕然勒石,功高盖主,心生邪念。

“儿臣——”

“你还敢狡辩?”纪汝冷笑,“来人。”

纪年心下一惊,殿外冲入几个太监,扭住他的双臂将他往外扯。

“父皇!”纪年大喊,“万万不可偏听一面之词!”

纪汝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只是厌弃地挥挥手。

纪年花了很多年才明白纪汝究竟在愤怒些什么。纪汝怒的不是谋反之意,而是“将军夜台”。他眼中的这将军不是霍去病不是窦宪不是李广不是李牧,而是贺柏。

纪汝怒火冲天的时候不会想起纪年什么都不知道,毕竟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是鬼。

纪年被压至天牢。反抗是毫无用处的,他不敢想纪然和沈莺都向纪汝说了些什么。他们势不两立,如今却合力向他,纪汝没法不相信他们统一的污蔑。

他们狞笑着把他面朝下摁到那木床上捆好,又把一块乌黑的破布塞进他嘴里。

纪年不愿回忆之后的事了。

他只记得那是个雨天,雨一直在下,雨打声泄进天牢的铁窗。有很多人,有太监也有士卒,有些人行刑也有人只是围观,挤得纪年看不见牢门。

天黑了,黑中翻着红光,又或是血色。鼓声轰然,捶打着世界。每一次都是钝痛,连在一起便是海浪拍打般的痛楚。哀嚎被堵死,口水和血混在一起,荫湿了那块恶心的布。

有很多人在笑,不是他熟悉的在宴席上的假笑或赞叹,而是狞笑和嘲笑。他的身体像被从中刨开了,所有人都在围观他的血肉,说纪禾洛啊纪禾洛,你不是自比太阳吗,怎么也有今天?

最终哭号归于静寂。

纪尚抱臂站在木床边,从床上昏迷那人的腰间抽出柄扇子,用扇柄拍了拍那人的脸。

“死了?”纪尚撇撇嘴,“又不是纪辰,他可不能随便死。下手也没个轻重,贾家怪下来,就算太子殿下和沈妃也应付不了,你们都得死。”

为首的士卒惊恐道:“求五殿下给小的们指条活路。”

纪尚环顾四周,随手抄了盆冷水,浇在纪年头上。血水顺着他被汗粘成结的头发流下来。

纪年被激得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

纪尚笑笑:“这不是没死,装什么?想让谁可怜你?纪辰吗?”

纪年想反驳,喉咙里却含着血,说不出话。

“四哥,你说不出话我来说。”纪尚摆弄着那柄扇子,“在你半死不活的时候,我早已携势力与母族彻底投向太子。木秀于林风必摧,堆高于岸流必湍,四哥不会不懂吧?”

纪年竭尽全力瞪了他一眼。

“你是在问,太子殿下为何会与沈妃一同上书弹劾你?也是,我差点忘了,殿下一面不想见你失势,一面不想见你锋芒太盛。你本来就是因纪辰才倒向殿下,再加上神庙的那次分封你彻底压过了殿下的光彩,没人喜欢不听话的狗,不摧折你摧折谁?沈妃应当也是这般想。他们对立,是因为父皇眼里同时有太子和纪城两人。当你占据了父皇更多的目光,他们自然会走向联合。既然一个人作贱你是作贱,那为何不能是两个人一起?”

纪年咳了两声,咳出血来。

“对了,我总是想不明白四哥在高贵些什么。生了十好几年,却还不明白自己要为什么而活。”纪尚用扇子挑起纪年狼藉的脸,作无辜状挑眉,“落得这幅下场,好厉害啊。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说句真心话,你真是太傻了,纪年,你以为你是谁?”

纪年又晕过去了。

————

贾妃头一次摆了贾氏的阵势,向沈家和太子施压。楚定贾家富可敌国,掌握一方的经济命脉。沈文和纪然确实吃不消,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将纪年以亲王的身份封于楚定州,受封的一干事宜由他们二位处理。

似乎是个不错的结局。纪年将在江南做一个闲散王爷,度过自在的人生。

故事到达末页,墨客提笔写下完结。

可纪年说不。

贾妃明白,一向自视甚高的人受不了这般折辱,更何况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贾妃想只要日子继续过下去他总能想开,于是放任纪年把自己关了起来。

第一日贾妃以为寻常,第二日贾妃有些担忧,第三日贾妃去敲了他的房门,纪年对她说无事。

贾妃的脚步声渐远,纪年蹭着门滑下来跪在地上,喘息不止。被杖刑的地方疼得他直不起身子,他昏睡了一天,恐怕是往死里打的。他们不敢杀了他,也不打算放过他。

这几日纪年想了很多。

他这么多年来的自尊全部碎在那木床上了,他苦心经营的神童身份也彻彻底底被人心不足蛇吞象代替了。

纪尚问他为何而活,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谁。生死本就是很沉重的话题,他这个年纪应当品尝酸涩或苦闷的初悸,而非探索人生的尽头与真谛。

可他是皇子,位于权利漩涡的中心,生死与去就根本由不得他。不仅平亲王府不公平,长华宫也是个常人难以久活的地方。正义与人性在此处被剖析地清清楚楚,一切都是虚无的。

他想要的是北坞连成一片的草色和天空,雁城高堂满座中人群的赞美,还有无数诗篇被口口相传,而非像无数过来人一样偏安于九州的某个角落。

其实他想问人生究竟是什么,前途究竟是什么,什么“下场”才不会被嘲讽。不混于尘世就会被说是高贵,贴近市井却会流于艳俗。

十几岁的年纪就能看见几十岁的结局,这样的人生是有意义的吗?究竟何人有资格评判他人的人生,究竟凭什么纪然和沈莺可以为非作歹?

他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难道他也是母凭子贵的工具吗?那纪城为什么能活到现在?他又是以什么作为活着的支柱?他还能再得到父皇的青睐吗?他的人生就要这样被葬送了吗?

纪年想不明白。

委屈的情绪比一切更猛烈,像一壶烈酒浇在他血肉淋漓的伤痕里。纪然和沈莺的脸在他的脑海里变得扭曲,化为厉鬼,尖叫着扒开他的皮肉。他的皮肤下飞出成群的乌雀,啄食他的眼眸。神像镀上的金光黯淡,洪水一过,只余下虫蛀的木头。

屋里没有光,他却清清楚楚看见房梁,横亘在他头顶上。

但是,当文人纪年成了真正面对碎河的昶王,再想起这些一定会笑,笑小时候的自己思虑过重。那时候他把自我和自尊看得太重了些,因此才会深沉地说着什么人生什么苦难什么前路。

他年少的痛苦太幼稚,太幼稚是他年少痛苦的原因。

打一顿无非皮肉之苦,伤好了又是新的一天。被看笑话又不是被灌毒酒,他纪尚逞一时口舌之快,保不准哪天也成了太子的弃子。

这个道理他用了很久才想明白。但若他现在就明晓一切,他的人生便会彻底转向另一条路。

此时的纪年只会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把每一扇窗户每一扇门都锁死,决心为他的自尊付出代价。百花娘娘在上,这实在并非生死之事,他的人生尚未打上封条,他应该探出头去见见春光。

第四天贾妃又来了,纪年已没力气与她周旋。她只得在门前守了一会又离去,余一片死寂。不多久,窗前传来窸窣的响声,随后就是敲窗的声音。

为啥纪汝会对这种东西这么敏感,等到揭晓雁北真相的时候会讲清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百虑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