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今天遇到了些事情，我失态了。”兰德平复心情，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柔和的样子。
“您遇见了什么。”佣兵跟着神父回到教堂内部，给兰德倒了一杯热水。
“早上我受附近的村民邀请去村庄医治了一些伤员，”兰德捧着茶杯，慢慢整理思路，“昨晚村庄被魔物袭击了，有几位村民不幸去世。”
“回来的路上，我经过墓地遇见了一位骑士，”兰德的指尖有些颤抖，“应当是雇佣你的那位，我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救他，他受了很重的伤，临时前指了一样东西给我，如果有机会遇到他妹妹的话，我会还给他的。”
“生死是人的常情，您不用为此感到自责。”
“我知道，但我第一次见到那样凄惨的景象，”兰德望着茶杯，眼神有些缥缈，“我还没来得及收敛他的尸体，就遇到了尸怪的袭击。”
“您受伤了吗？”佣兵的声音变得急切。
“嗯，受了一点抓伤，但是已经用圣遗物治愈了，没有关系的。”兰德喝了一口水，并没有再说话，事实上他并不喜欢向别人展示自己的痛苦，活着并不是很容易的事，并没有必要再让别人来承担自己的重量。
佣兵不习惯这样的沉默，他很快就找了新的话头：“您能平安回来就好，早上我睁开眼睛发现您不在可是找了您好一会呢？”
“你没有看见我给你的那封信吗？”
“啊，那个啊，”佣兵的脸涨红，有些尴尬，“您知道的，我这样乡野出身的人，认不得几个单词的。”
“抱歉，”兰德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急忙转开话题，“我记得我走之前，教堂里的蜡烛都快用完了，你从哪里找到新蜡烛的？”
“我是从地下室翻出来的，不过蜡烛也不多了，剩下的都在这了。”佣兵指了指桌面，兰德估计了一下，大约还能再支撑一个晚上的驱邪仪式。
“对了，神父的地下室之前藏了什么东西吗？我看墙面上似乎画了一个隐藏气息的图案。”
兰德心头一惊，为什么佣兵不认识字却能认出那个图案：“你怎么知道那个图案的作用？”
“难道不是看一眼就懂了吗？”佣兵意识到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那个图案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什么，只是一个很常见的图案，我的圣典原来就放在那里。”兰德感到疲惫，不仅是身体上，也是心理上，“看起来你的伤也没什么问题了，如果你想走的话，可以现在就走，乘着夜幕到来之前，以你的身体素质，应该能找到藏身的地方，夜晚的小教堂也许比其他地方更加危险。”
“神父先生是在驱赶我吗？”佣兵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委屈。
兰德偏过头不去看他：“如果你担心的话，可以明天早上走，今夜应当还是安全的。”
“您在害怕什么？”佣兵扳过神父的脑袋，维持着对视的姿态，“您的眼神里有恐惧的味道，是我做了什么让您感到不安了吗？”
橙色的烛光落在佣兵琥珀色的眼睛里，看起来如同融化的蜜糖，是一种很难让人拒绝的色泽，兰德不愿意再回答：“不是你的过错，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一只凶狠由狡猾的野兽追逐，该怎么摆脱它呢？”
“不过是一只野兽，直接撕裂它就好了。”佣兵舔了舔自己的虎牙，笑容有种天真的残忍。
“那如果是魔物呢？”
“那就用火焰把它燃成灰烬。”佣兵抚摸着兰德的脸颊，“您被魔物吓到了吗，让我去为您除掉它吧。”
“如果是强大的你无法战胜的怪物呢？”
“没有什么东西是无法战胜的，”佣兵俯下身，低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疯狂，“所有的东西都有弱点，死亡是平等的，没有人能逃脱死神的镰刀。”
“你靠得太近了。”兰德推拒着他的胸膛，然而对方的身体像钢铁一样坚硬，神父又一次对自己孱弱的身躯感到愤怒。
好在佣兵并非什么蛮横人物，他站直身体，看起来有些害羞：“抱歉，我有时候会控制不住情绪。”
兰德对佣兵的喜怒无常感到无力，但看着逐渐昏暗的天色，决定不再和佣兵浪费时间，而是转身去布置蜡烛组成驱邪仪式。
佣兵被冷落在一边，他没有学习过相关的仪式知识，也就无从帮手，只能无所事事地站在旁边打哈欠，目光随着兰德这个唯一的活物来来回回。
兰德被他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决定给他找点事情做：“罗斯特先生，也许你能帮我把神像手中的大十字架挂到门锁上加固吗？”
“啊，好的，好的。”佣兵站直身体，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处，开开心心地取下了十字架。
兰德一瞬间幻视他的背后有条尾巴在晃，之前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强烈压迫感仿佛是幻觉，但是经历了这么多事，兰德并不敢轻易做下决断。
再观察一下吧，而且即将来袭的魔王才是最重要的，兰德望着窗外逐渐消弭的夕阳，仿佛已经听见了魔王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与魔王相比，红发的佣兵面目是多么亲切。并且以佣兵的身体素质，如果要伤害自己，根本不需要绕什么弯子。
兰德看了一眼佣兵身上微微隆起的肌肉，对方正专心地把玩手中的大十字架。
其实有些羡慕，如果逃不掉的话，临死前给那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魔王来上一拳也不错，这么粗的拳头，打上去祂也会痛吧。
不过幻想终归是幻想，兰德看着快要被玩散架的十字架忍不住出口制止：“罗斯特先生，十字架并不是玩具，请……”
兰德的话停住了，佣兵身上的火焰纹章微微亮起，橙黄色的火焰融化了大十字架上的镀银，还没等到他发火，教堂里响起了兵器出鞘的声音，佣兵从十字架里取出了两把锋利的小巧匕首。
原来形状奇怪的大十字架中竟然藏着两把兵器，外头的镀银和铁壳只是伪装！
佣兵翻动手指，匕首在他掌中画出连绵的刃光。
“还挺趁手的嘛。”佣兵感叹道。
“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东西？”
佣兵耸耸肩：“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试试看。”
在兰德生气之前，他讨好地把匕首递到神父面前，赶紧解释道：“您没听过教堂的传说吗？”
“什么传说？”兰德端详着造型古朴的匕首，试图从上面找出什么线索：“教堂不是一位无名的牧师建立的吗？我甚至还在后院发现了圣遗物，也许就是创始人留下的。”
“那只是教廷的说法，事实上在佣兵之间流传着另外版本的故事。”
“什么故事？”
“建立起这座教堂的是一位流浪的游侠，他虽然信仰着光明神却不是光明的眷属。”佣兵的沉下声音，仿佛陷入回忆，“他在混乱邪恶的丛林中开辟了这处据点，宣扬光明神的荣光，而他的标志性武器就是一对匕首，亚尔林的双匕，传说中顶级游侠的象征性武器。”
“这不可能，教廷的典籍会记载历史上的传奇信徒，倘若你说的这位游侠真的拥有这样强大的能力，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任何相关的记载？”
“如果这位游侠使用的是来自地狱的力量呢？”佣兵脸上的笑容散去，将匕首随手抛到桌子上，没有表情的脸庞透露出钢铁的冷硬气息：“多么讽刺啊，在教廷难以深入的黑暗之地点亮神明荣光的人，居然是使用肮脏力量的异端。”
“不，这不可能。”兰德本能地拒绝这个解释，可是脑海中又浮现出地下室的堕落者图案，教廷刻意禁忌的小教堂历史。
这些线索似乎能与佣兵的故事对应，兰德忍不住倒退一步。
但佣兵不愿意放过他：“为什么不能是真的呢？”
他怜惜般地抚摸着兰德金色的长发，赞叹道：“真是令人嫉妒啊，您是被教廷精心饲养着长大的吧，被光明选中之人，不必在生死间磨尖自己的牙齿，也不用为了逃命锻炼出石头一样的丑陋肌肉，也不用为了获得力量和地狱交易灵魂。”
“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交易灵魂，什么是被光明选中之人，而且我已经无法使用光明的力量了。”
兰德试图去拿桌上的匕首，却被佣兵轻而易举地挡住，下巴被对方带着厚重剑茧的手掌掐住，兰德从对方的身上闻到了血与火的气息。
“您恐惧的眼神真是美丽。”佣兵琥珀一样的眼瞳里泛上血色，圆形的瞳孔拉长成兽类的轮廓，“您知道吗，游走在死亡边缘的佣兵中一直流传着一个秘密，当绝望与痛苦足够多时，在最为浓厚的黑暗凝结之地上，会生长出来自深渊的地狱花，如果有人能侥幸遇见它，在支付合适的代价后，它会满足你一个愿望。”
“所以你卖掉了自己的灵魂吗？”兰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如果是为了力量卖掉了灵魂，那么你这具充满了力量的空壳内，又是什么东西在驱使？”
“我是罗斯特，一位普通的佣兵。”
“作为一个普通的佣兵，你未免也知道的太多了。”
“佣兵总会在各个隐秘的角落出现，知道一些秘密并不奇怪。”
“正好，我也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
“附近的村庄有位老铁匠，他也有个叫罗斯特的儿子做了佣兵，也没学过字，也没和我见过面，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的名字，是不是和你很像？”
“是挺像的，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从见面到现在说过的话？”
“您这样可爱，我当然记得。”
“那么你应当知道，从见面到现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做过自我介绍，我们相处的时候也没有其他人到访喊我，我只在留的那封短信中写下了我的名字。”
兰德的眼神里流露出怜悯。
“那么罗斯特先生，请问您一个不识字的文盲又是从哪里知道我的名字呢？”
“还是说，使用着那位可怜的小罗斯特先生记忆的怪物先生您，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呢？”
“我……”佣兵想说什么，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他抱着自己的脑袋，陷入记忆的漩涡之中。
兰德舒了一口气，乘着佣兵陷入混乱，将放在桌上的圣典抱到怀里，握住了桌上的匕首。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声轻笑，一只洁白的手推开了教堂还未来得及锁上的大门。
一名与今天刚刚见过的已经死去的骑士一模一样的青年站在门外，用着有些奇特口音的腔调宣示自己的到来。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他轻轻微笑，左眼角的泪痣为无暇圣洁的容貌蒙上一层妖冶的气息。
最近好多文件，今天不知道能不能码完更新，修文先不修了，直接发了，今天来不及的话明天晚上发更新
本轮次行动点：
兰德应该
1、使用圣典
2、使用匕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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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