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
“小雨！”
“妈。”
“发什么呆呢？”
“没事。”
眼前的女人很漂亮，记忆里她总是光鲜亮丽，最常干的事之一就是化妆。
她穿着素雅的长裙，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刚刚过耳的短发被别到耳后。
“林楠。”
“哎呀，陈姐，真是麻烦你了，你还要照顾自己呢…”
“那么客气干嘛？小雨也算我半个儿子，我照顾他天经地义……不说这个了，你不是说你今天有事找小雨？”陈玉霞无所谓。
“那我先带他走了？谢了！陈姐。”林楠说着，揽上乔慕雨的肩，带着他下楼了。
那天天气很好，一大团云挡住阳光，气温也不骄不燥，风很暖，是春夏交替的节奏。
那时的乔慕雨已经和她差不多高了，林楠和他说话时甚至要抬眼。
“这是我老公，叫叔叔。”
“叔叔好。”
那个男人点点头，他长得很高，浑身上下都透着温文尔雅的气息。乔慕雨看着他，又看向林楠锁骨的位置——那里有她的前任丈夫乔东浩留下的伤痕，这盯得两人不太自在。
“小雨……”
“妈，以后过得开心点。”
“都几年前的事了，还惦记着呢？”林楠好像想到什么，扯了下领子，想挡住锁骨上的痕，“你、他现在说不定都忘了我呢。”
说着，她从她丈夫手里接过一个保温盒——乔慕雨才注意到他手里提着这个。林楠把手里的保温盒塞给他，笑着。她的笑总是很迷人，就算快40了她看起来也还是年轻。
“这什么？”
“妈给你做的溏心蛋，你不是最喜欢吃了吗？”
“谢谢妈。”
林楠笑了，看着莫名有些遗憾。
十一点半，林楠带着他们去了饭店。在这期间，她的丈夫始终只是微笑，没有说一句话。
但是乔慕雨觉得，林楠当初如果嫁的是他，那她一定会很幸福，至少她不会总是偷偷地去看望自己留在前夫家的儿子。
为了防止蛋太咸而没有什么可以缓解的东西，下面垫了层米饭。林楠问他想吃什么，他都回了不想吃，他莫名地没了胃口。
午饭不多，他也不饿。
“小雨怎么还是那么不爱说话？”林楠无奈地拿过乔慕雨手里的保温盒，“阿旋。”
她的丈夫接过她手里的保温盒，而她仍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妈，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男人识趣地离开了。
“小雨，我怀孕了，以后我不会再来看你了。”
“妈，你已经39了，生孩子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但我想给他生个孩子。”
乔慕雨沉默着，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但它们并不来源于此。他想说点什么，又没什么可说的，然后只能吐出一句他原以为永远不会说的话。
“那我呢？你不要我了吗？”
“小雨，我不是个好妈妈，我只想自己过得好一点。”林楠说，“把陈阿姨当成你的亲妈吧，你就当我不存在……她比我更适合当你妈妈，以后你要孝敬她……”
周遭的嘈杂忽地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掩住了林楠的声音。不安几乎快要淹没了乔慕雨，吵闹声从林楠身后来，她刚想转身去看，一声奇怪的“噗呲”声清晰地入了耳，世界瞬间安静了。
“臭婊子，还敢回来？我砍死你！”
然后是尖叫，人群涌上来想制止，又被误伤。林楠倒在乔慕雨身上，后背被砍得血肉模糊，肉向外翻，布料混在其中，分不清是血还是肉，粘血的白骨隐秘地暴露在空气中。
“都他妈让开！淮拦我！？都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乔东浩好像注意到了乔慕雨，吼着，“小兔崽子，我让你找她了吗？！你给我过来！”
乔慕雨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沾血的刀挥舞着朝他靠近。林楠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听不清，他只好凑近点，看她的口型也许是在道歉吧，乔慕雨听着破风声想。
比想象中的疼痛更先到来的是人群的二次安静，乔慕雨抬眼，刀锋停在他脸前几寸的地方，被一只宽厚的手掌拦住。
乔慕雨扫了一眼，那是一把普通的有些尖的杀猪刀，猪肉铺的老板在切猪肉时会用它固定猪肉……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尖哮着控制住乔东浩，刀被远远抛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警察和救护车才到，林楠早就没呼吸了。
阿旋替他扶着林楠，直到现在乔慕雨才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他推开人群，冲到垃圾桶旁吐了。有人在帮他顺背，力道时轻时重。
“哥哥，纸给你…你要喝水吗？”
那时的乔瑞年只有8岁，应该才上二年级，个子不高，声音也充满了稚气。乔慕雨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处理身上的脏东西，手上的血是刚才扶着林楠时摸得到，现在貌似还热着。
“妈妈说你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可是哥哥，她还在睡觉，她要去哪啊……”
那里的地面上还躺了一两个人，看样子是死了，人群或多或少都沾了血。没多久这里被清理出来，有人抱着被误杀的人痛哭，没多久大家都被叫走做笔录。
“乔同学，你可以讲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乔慕雨在走神，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太戏剧性了，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乔同学……？”
“那个被砍死的短发女人是我妈，砍人的是她前夫，他们四年前就离婚了。”
“你妈叫什么？”
“林楠，森林的林，楠木的楠。”
局里有人在歇斯底里地恸哭，乔慕雨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像幽灵一样，就连脚步都是虚浮的。阳光很刺眼，他又是一阵眩晕，开始扒着垃圾桶干呕。
中午吃的早就吐完了，但他还是想吐。
“哥哥……”
“我没事。”
“可是你在哭啊…哥哥，你别哭了，我把糖给你吃，你笑一个吧。”说着，他从兜里拿出一块快化了的大白兔奶糖。
“都是我的错。”乔慕雨对着那个大白兔奶糖说。
“等你妈妈回来，我也要给她一个，然后我说这是你给的，她肯定会原谅你的……”
乔慕雨只是摇头。
他的妈妈说到做到，她再也不会来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