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婷婷出院那天，上海下了一场雨。
不大。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不少媒体和粉丝。绑架案还在调查阶段，两个人获救以后始终没有公开露面，黄婷婷又一度病危，外界的关注远比想象中更夸张。
公司安排了地下通道。
黄婷婷戴着帽子和口罩，被工作人员簇拥着往车边走。
伤口还没完全恢复，她走得很慢。
上车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工作人员问她怎么了。
“没事。”
她坐进去。
车门关上。
手机恰好震了一下。
李艺彤：出院了？
黄婷婷看着那三个字。
回复。
嗯。
对面很快又来一条。
李艺彤：就嗯？
黄婷婷嘴角动了一下。
黄婷婷：不然呢？
李艺彤：医生怎么说？
黄婷婷：定期复查，最近不能剧烈运动，饮食清淡。
李艺彤：还有呢？
黄婷婷：没了。
几秒后。
李艺彤：我怎么记得医生还说了不能熬夜。
黄婷婷盯着屏幕。
黄婷婷：你当时怎么什么都听见了？
李艺彤：我耳朵好。
黄婷婷：哦。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消失。
又出现。
最后发过来一句：
少哦。
黄婷婷没忍住笑了。
坐在前排的工作人员从后视镜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手机按灭。
几秒以后，又重新打开。
其实她们重新加上微信，是三天前。
这件事发生得比想象中尴尬。
那天下午，李艺彤照常来医院。
黄婷婷正在看手机。
李艺彤坐了一会儿，忽然问：
“我们是不是没有微信？”
黄婷婷抬头。
两个人都停了两秒。
准确地说。
不是没有。
是早就没有了。
李艺彤拿出手机。
“重新认识第一步？”
黄婷婷看她一眼。
“你扫我。”
“凭什么我扫你？”
“那算了。”
“……”
最后还是李艺彤扫了。
好友申请跳出来。
头像。
昵称。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
我是李艺彤。
黄婷婷看了几秒，点下通过。
手机弹出系统提示。
你们已经是好友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
两个人同时看见。
李艺彤忽然笑。
“还挺有仪式感。”
黄婷婷把手机放下。
“幼稚。”
当天晚上。
她们的聊天记录只有两句话。
李艺彤发：
睡了吗？
黄婷婷：
没有。
然后没了。
第二天李艺彤问她：
“你昨天为什么不继续说？”
黄婷婷莫名其妙。
“不是你找我吗？”
李艺彤竟然无法反驳。
于是第二天晚上变成：
睡了吗？
没有。
在干嘛？
看东西。
什么东西？
手机。
李艺彤直接发来六个点。
黄婷婷对着那六个点笑了半天。
第三天。
已经变成李艺彤发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路边看见的猫。
难吃的外卖。
一个很冷的笑话。
还有网上不知道谁翻出来的十年前表情包。
黄婷婷偶尔回复。
有时候只发一个问号。
但每一条都看。
很奇怪。
她们用了不到三天，就重新拥有了一种十年前才有的聊天方式。
不是因为时间消失了。
而是人的习惯比想象中顽固。
出院后的第五天。
李艺彤第一次去黄婷婷家。
理由非常充分。
探病。
手里拎着水果和营养品。
黄婷婷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
“你来拜年？”
“第一次正式登门。”
“以前又不是没来过。”
话出口。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以前。
这个词现在变得很微妙。
李艺彤先笑。
“你还记得啊？”
“我失忆了吗？”
“我以为某些人选择性失忆。”
黄婷婷转身。
“那你回去。”
李艺彤立刻进门。
“来都来了。”
熟练得仿佛刚才的“第一次正式登门”完全不存在。
她换鞋的时候还顺便评价了一句：
“你现在审美比以前好多了。”
黄婷婷回头。
“你什么意思？”
“夸你。”
“听着不像。”
“那是你的问题。”
黄婷婷懒得理她。
真正坐下来以后，反而没有聊什么重要的事。
电视开着。
谁也没看。
李艺彤买来的水果最后还是她自己洗。
黄婷婷坐在餐桌边，看她在厨房里翻东西。
“刀在第二个抽屉。”
李艺彤打开。
没有。
“右边。”
还是没有。
黄婷婷忍了半天。
“你左右不分？”
“你家为什么这么多抽屉？”
最后黄婷婷自己过来。
刚伸手，就被李艺彤挡回去。
“病人坐着。”
“我已经出院了。”
“医生说伤口至少——”
“你到底把医生的话背了几遍？”
李艺彤没回答。
找到刀以后低头切水果。
黄婷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苹果皮连着果肉一起掉下来。
熟悉的惨状。
“你这么多年真的一点进步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专门练削苹果？”
“生活能力。”
“可以买切好的。”
“浪费钱。”
“黄婷婷。”
“嗯？”
“你还是这么会过日子。”
语气很自然。
却让黄婷婷安静了一下。
李艺彤也意识到了。
这其实是她们重新认识以来，第一次有人提到——
这么多年。
不是十年前。
不是当年。
而是中间那段谁都没有参与过的人生。
晚上八点多。
雨还没有停。
李艺彤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我是不是回不去了？”
“可以打车。”
“下这么大雨。”
“刚才谁说可以买切好的水果？”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都有钱。”
李艺彤回头。
“你现在怎么这么抠？”
“我一直这样。”
“以前没发现。”
“以前你又没钱。”
李艺彤被噎住。
黄婷婷笑得伤口都疼了一下。
“别逗我。”
“到底谁逗谁？”
最后还是没有走。
十点。
两个人窝在沙发上随便找了部电影。
看到一半。
李艺彤突然发现旁边没声音了。
她转头。
黄婷婷睡着了。
出院以后身体恢复得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快。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李艺彤把电视声音调低。
然后就坐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看黄婷婷睡觉。
很多年前也有过。
后台。
车里。
飞机上。
她甚至记得黄婷婷睡着以后不太喜欢别人碰她。
那时候她偏偏喜欢犯贱。
现在不会了。
人确实会长大。
她低头玩手机。
没过多久，黄婷婷动了一下。
大概睡得不舒服。
李艺彤下意识伸手，把她快掉下来的毯子往上拉。
手还没收回来。
黄婷婷睁开眼。
两个人距离很近。
李艺彤的手停在她肩膀旁边。
谁都没说话。
某种原本很自然的动作，因为这一眼突然变得不自然。
李艺彤先收回手。
“醒了？”
“嗯。”
“回房间睡。”
黄婷婷坐起来。
头发有些乱。
她看了一眼时间。
“你怎么还没走？”
“……”
李艺彤拿起手机。
“现在就走。”
黄婷婷没说什么。
李艺彤站起来。
走到门口。
换鞋。
拿外套。
整个过程突然变得很安静。
直到手放在门把手上。
“发卡。”
她回头。
黄婷婷站在客厅。
“外面还下雨。”
“嗯。”
“客房空着。”
李艺彤没反应。
黄婷婷已经转身往里面走。
“爱住不住。”
门把手上的手慢慢松开。
李艺彤低头笑了一下。
“住。”
凌晨十二点半。
黄婷婷躺在床上。
睡不着。
不是伤口疼。
隔壁住着一个十年没有在她家过夜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手机忽然亮了。
隔壁发来一条微信。
李艺彤：睡了吗？
黄婷婷看着屏幕。
差点气笑。
她们中间只隔着一堵墙。
黄婷婷：有病？
李艺彤：问问。
黄婷婷：睡了。
李艺彤：睡了还能回消息？
黄婷婷没再回复。
过了一会儿。
又一条。
李艺彤：婷婷桑。
黄婷婷的手停住。
这个称呼最近出现得越来越自然。
自然到她已经不会每一次都愣住。
黄婷婷：干嘛。
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然后。
李艺彤：没什么。
李艺彤：就是突然觉得挺神奇的。
黄婷婷知道她在说什么。
一个月前。
她们甚至不知道对方现在的电话号码。
现在李艺彤睡在她家隔壁。
中间只隔着一堵墙。
命运有时候真的很会开玩笑。
黄婷婷打了一行字。
删掉。
重新打。
黄婷婷：早点睡。
发出去。
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黄婷婷：明天想吃什么？
这一次，对面几乎秒回。
李艺彤：你做？
黄婷婷：想得美。
李艺彤：那问我干嘛？
黄婷婷：点外卖。
李艺彤：……
黄婷婷笑起来。
隔着一堵墙，她似乎隐约听见李艺彤也笑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
李艺彤是被香味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走出客房。
黄婷婷站在厨房里。
“你不是不能做饭吗？”
“煮面也叫做饭？”
桌上已经放了两碗。
李艺彤坐下。
尝了一口。
“咸了。”
黄婷婷抬眼。
“出去。”
“挺好吃的。”
“晚了。”
“真的。”
“别吃。”
“我错了。”
黄婷婷伸手要端她的碗。
李艺彤立刻护住。
两个人闹了一会儿。
最后谁都笑了。
笑完以后，李艺彤突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对面的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黄婷婷低着头吃面。
没有舞台妆。
没有灯光。
也没有任何人在拍。
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曾经特别想要这样的生活。
那时候想得很夸张。
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永远在一起。
后来才知道。
人与人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
这样也很好。
不需要回到十年前。
也不需要立刻定义什么。
至少这个人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了。
黄婷婷察觉到她一直在看。
“看什么？”
“没什么。”
“你最近特别喜欢说没什么。”
李艺彤笑了一下。
“在想我们重新认识多久了。”
“十几天。”
“那我采访你一下。”
黄婷婷抬眼。
“什么？”
“重新认识以后，觉得李艺彤这个人怎么样？”
黄婷婷认真想了一会儿。
“吵。”
“还有呢？”
“烦。”
“还有？”
“脸皮厚。”
李艺彤放下筷子。
“没有优点？”
黄婷婷终于笑了。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过了一会儿才说：
“有。”
“什么？”
“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李艺彤愣了一下。
“这算夸？”
“算。”
“那进步挺大。”
“嗯。”
“毕竟以前特别讨厌。”
黄婷婷没有纠正。
李艺彤也没有继续问。
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马上得到答案。
吃完早餐。
李艺彤准备离开。
临出门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嗯？”
“网上最近都疯了。”
黄婷婷当然知道。
“别看。”
“我没怎么看。”
“哦。”
李艺彤靠在门边。
表情有点奇怪。
“但是有一个东西……”
“什么？”
她拿出手机。
黄婷婷本来不想看。
直到屏幕递过来。
那是一张很多年前的截图。
两个年轻的女孩站在舞台上。
下面配了一句话：
如果十年后的她们知道，有一天真的会重新站到彼此身边，会不会觉得当年的自己很傻？
黄婷婷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粉丝挺会写。”
“你就这个评价？”
“不然呢？”
李艺彤笑。
准备开门。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可能会吧。”
她停住。
黄婷婷已经转身收桌上的碗。
像什么都没有说过。
李艺彤没有回头。
嘴角却一点点扬起来。
门关上之前。
她说：
“下次见。”
里面很快传来回答。
“嗯。”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下次见。”
不是再见。
是下次见。
她们都知道。
还会有下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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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重新认识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