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霖雨回到座位后,没怎么说话。
她只是沉默地开始收拾桌上和桌肚里的书本、文具。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急促,像是怕慢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她。
她把课本摞成一叠,练习册码在另一边,笔袋拉好拉链,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比她来的时候还要整齐。
李缘风站在一旁,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着,像是蝴蝶扇动翅膀。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什么血色。她一直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
他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帮她把摊开的练习册合上,将散落在桌上的几支笔收进笔袋。
严霖雨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阻止。
张明敏早就急得坐立不安了。从严霖雨被叫走的那一刻起,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连厕所都没敢去,生怕错过什么。
此刻见两人这不同寻常的沉默,她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阿禾,怎么样?秦老师没骂你吧?”
严霖雨抱着一摞书,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张明敏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目光在严霖雨和李缘风之间来回扫了两遍,“那你们这是要干嘛?”
“秦老师让李缘风和宋梦真换个位置。”
“换位置?”张明敏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凑得更近了,“啊?怎么不跟我换啊?”
她嘟起嘴,满脸不情愿。在她看来,换座位这种事情,当然应该是她跟严霖雨坐一起才对,怎么便宜了宋梦真那个外来户?
严霖雨扯出一个歉意的浅笑:“没事,下课或者周末,我都有空。”
李缘风的东西也很快收拾妥当。他沉默地抬起自己的课桌和椅子走向后排。
桌子有些沉,他微微弯着腰,校服绷在肩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桌椅腿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拖拽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引来不少好奇的视线。
严霖雨沉默地坐在座位上看书。她翻开的那一页是英语课文,讲的是一个关于友谊的故事。她盯着第一行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张明敏眼巴巴地望着新同桌搬到自己旁边,嘴巴嘟得能挂油瓶。她小声嘟囔:“我还以为能跟你坐一起呢……”
宋梦真那边已经腾好了地方。她动作利落,显然早就准备好了——毕竟从后排调到前排,怎么算都是赚的。
李缘风将桌椅放好,直起身的瞬间,微微侧头。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严霖雨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在书页边缘停留了零点几秒。她没有转头看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几不可闻地回应了一句:“我的问题。不必多说。”
李缘风在原地站了一瞬,然后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宋梦真坐下后,好奇地打量着新同桌。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从口袋里掏出两粒口香糖,递过来一粒:“吃吗?”
严霖雨摆了摆手:“谢谢,不太爱吃糖。”
她垂下眼,继续整理书本。
宋梦真把口香糖塞回口袋,却没有就此安静下来。她耐不住八卦,用手肘碰了碰后排的李缘风,挤眉弄眼地用气音问:“喂,你俩真没事儿?”
李缘风笔尖一顿。他缓缓抬眸,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宋梦真被冻得一缩脖子,讪讪地转回头。她心里却嘀咕:切,要是真没事,秦老师至于这么急着把你们调开?骗谁呢。
下午第一节课后,班主任秦凝再次出现在教室门口。
“趁着课间,微调一下座位。”她走上讲台,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从今天起,男生和男生同桌,女生和女生同桌。”
底下顿时一片骚动。
理科班女生少,男女分开坐,注定会有多出的男女。这个道理谁都懂,但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哀嚎。
秦凝显然早有打算。
“赵小熙,搬到讲台旁边这个位置。伊稔山,调到讲台左边第一排。”
一男一女,恰好都被“提升”到了讲台两侧——全班最显眼的位置,老师眼皮子底下,上课走神都没机会。
全班一片哀嚎。谁都不想坐这么“显眼包”的位置,但秦凝不为所动,又补了一句:“这个位置不固定,一周换一次,大家都有机会。”
“有机会”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说“每个人都有机会体验一下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严霖雨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没有参与任何讨论。
她旁边的宋梦真倒是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跟周围人说个不停。
严霖雨听着那些声音却神州天外,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靠窗那组第六排。
李缘风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只一眼,她就收回了目光。
……
周五傍晚,没有晚自习。
篮球场上拍球声、呼喊声交织成一片,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幅被镀了金边的油画。
空气里有塑胶跑道的味道和少年们身上散发的热气。
李缘风没急着走。
他和原来三班的几个哥们占了半个场地,正打得兴起。汗水浸湿了额前的黑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他却浑然不觉。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行云流水的野劲儿,每次突破都像是要把防守者生吞活剥。
陈科在外线喊了一声,他一个变向晃过防守,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稳稳落进。
“漂亮!”陈科跑过来跟他击了个掌。
李缘风弯着腰喘气,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就在这时,陆飞扬带着几个人转了一圈没找到空位,脸色不太好看。跟班李飞眼尖,指着李缘风那边:“那不是咱们班的吗?过去一起打呗?”
陆飞扬顺着方向看去,眉头下意识一皱。
他看见李缘风正在罚球线上投篮,姿势不算标准,但准头很好。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陆飞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随即,不知想到什么,他嘴角挑起一个略显复杂的弧度,说了一句:“行啊。”
那个笑容里没有多少善意。
李飞颠颠儿跑过去交涉。李缘风刚投进一个球,闻声撩起衣摆擦了把汗,露出腰腹间劲瘦的线条。
他瞥了李飞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站着的陆飞扬:“随便。”
陆飞扬抱着球慢悠悠走过来。
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刻意的不紧不慢,像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来了。
他在李缘风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李缘风汗湿的头发扫到沾了灰的球鞋,然后微勾着嘴角,用一种带着挑衅的语气说:“单挑一局?让我看看你到底多能打。”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陈科皱了皱眉,觉得这人语气不太对。他看了看陆飞扬,又看了看李缘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李缘风撩起眼皮,斜睨了陆飞扬一眼。
那眼神带着点懒洋洋的讥诮,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他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不比。”
陆飞扬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在他的认知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拒绝,简直是一种羞辱。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僵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咬着牙挤出几个字:“怎么,不敢?”
激将法。老套而拙劣的激将法。
李缘风压根没接。
他转身接过队友传来的球,站在三分线外。他甚至没怎么瞄准,膝盖微屈,手腕一压,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唰!”
空心入网。
球网轻轻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涟漪。
他看也没看陆飞扬瞬间难看的脸色,随手将球扔给陈科,走到场边拎起书包甩到肩上。
“走了,我奶奶还等我回去吃饭。”
陈科他们立刻会意,纷纷收拾东西,呼啦啦跟着离开。经过陆飞扬身边时,陈科还算客气地丢下一句:“场子让给你们了。”
这句“让”听在陆飞扬耳里,更像是施舍和无视。
他看着李缘风头也不回的背影,胸口那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李缘风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没有跟他吵架,没有跟他动手,什么都没有。可正是这种“什么都没有”,让陆飞扬觉得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拽住李缘风的胳膊。
“李缘风!”陆飞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就你这种人……你凭什么?”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凭什么?凭什么是你?凭什么她能注意到你?凭什么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什么都有?
李缘风被拽得停下脚步。
他手臂上的肌肉下意识绷紧,像一头被突然打扰的兽。他转过头,眉宇间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得像刀,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而是一种真正带着压迫感的冷。
“好狗不挡道。松开。”
陆飞扬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他逼近一步,几乎是咬着牙问:“你承认你喜欢她了,是不是?”
空气忽然安静了。
连远处打球的人都停了下来,朝这边张望。
李缘风盯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慌乱,没有心虚,没有被人戳穿心事的慌张。他只是看着陆飞扬,像在看一个笑话。
然后他手腕一翻,干脆利落地挣开他的钳制。
陆飞扬的手指被弹开,整个人踉跄了半步。
李缘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顿:“关你什么事。”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记耳光。
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很快消失在操场的尽头。
陈科小跑着追上去,在他旁边说了句什么。李缘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谁也没有回头。
陆飞扬站在原地,手里还抱着那个篮球。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飞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飞哥,咱们还打吗?”
陆飞扬没有回答。
他把球往地上一摔,球弹了两下,滚到场边。
“不打了。”
他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又有些可笑。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了一片橙红。
篮球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只剩下那个被摔过的篮球孤零零地躺在场边,慢慢停止了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