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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热闹是他们的,我只有一盏半凉的酒。

正厅的宴席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宋余笙坐在靠后的小几旁,面前的杯盏已经从温酒换成了秋茶。侍女往来添水,动作轻而利落,像一只只穿花的蝶。女眷席上有人在谈今秋新进的布料,有人在议论某位夫人家中新请的西席先生,有人低声说着哪家的小姐定了亲事、嫁妆备了几抬。那些话像水面的浮萍一样飘过来、荡过去,她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静静地听着。

隔着那道山水屏风,男宾席那边的声音也隐隐约约透过来,说话声、笑声、杯盏碰撞的脆响。她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能分辨出那些声音的质地:有的浑厚、有的清朗、有的带着酒后的微醺拖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用耳朵分辨那些声音,就像在听一首她还没学会唱的歌,试图从中找出一个她今天刚刚记住的旋律。

那个深青色的身影。

她低头看自己的茶盏,茶汤已经凉了。侍女要过来添热水,她摆摆手示意不必。凉茶也有凉茶的味道,涩中带苦,苦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她端着那盏凉茶慢慢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过于活跃的思绪微微沉淀下来。

宴席将散未散时,女眷们开始起身走动,或去园中赏景,或去偏厅更衣。宋余笙正想起身出去透透气,一位中年女官过来含笑拦住她,说夫人请她去偏厅说几句话。她随着女官穿过一道侧门,走进一间摆着紫檀桌椅的静室。周氏正坐在窗边喝茶,见她进来,放下茶盏,淡淡扫了她一眼。

"坐。"周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余笙依言坐下。她对这位继母的了解还停留在原主记忆的碎片上——周氏出身不高,嫁入宋家之后一直周旋于"庶出继室"的尴尬处境中,对原主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不冷不热的距离。这种距离有时比冷漠更让人喘不过气,因为它意味着"你不够重要到我需要花力气去讨厌你"。

"今日别院人多眼杂,我让你待在女眷院中,你可有走动?"

"没有走远。"宋余笙答,语气平缓的,"只在湖边散了散步,遇见了苏家小姐,一同坐了一会儿。"

周氏点了点头,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里宋余笙看不出她在想什么——是审视,是衡量,还是单纯地确认这个继女有没有给她惹麻烦。然后周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说:"那位苏家小姐与你走得近,倒也是好事。苏家门第清正,她父亲在朝中说得上话。你与她交好,于你日后……有些益处。"

"女儿记住了。"

周氏又沉默了一瞬,像在斟酌什么。窗外有鸟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细碎的啾鸣透过窗纸渗进来。"还有一件事。"周氏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今日男宾席上来了不少贵人,有位你应当避开的人,稽查司的许晏辞。此人……不是咱们宋家能招惹的。你安分待着,莫要与他有任何交集。"

又是许晏辞。宋余笙垂下眼睫,应了声"是"。

周氏打量了她片刻,像是确认她已经把话听进去了,便摆了摆手:"好了,你去吧。回府之前再去跟苏家小姐道个别,礼数要做全。"

宋余笙起身行礼,退出偏厅。门合上的那一瞬,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湖水的微腥,阳光落在她肩头,暖融融的。她在廊下站了片刻,转身往园中走去。

她没有去找苏晚禾。她沿着湖边的小径慢慢走,走过了方才和苏晚禾坐过的石凳,走过了那丛瘦竹,走过了那扇月洞门。月洞门下,老枫的红叶比方才落得更密了些,青石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站在月洞门这一侧,没有穿过去,只是看着那幅"画",枫红、竹青、天空瓦蓝,像一个空镜头,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一个刚穿越过来不到五天的人,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还陌生得像刚拆封的书,却已经开始在某个角落寻找一道深青色的衣摆。这是不对的。她不应该对任何人产生好奇,尤其是那个被所有人警告"能避则避"的人。她应该像一颗秤砣一样稳稳地待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不晃动、不偏移、不被任何外力带偏轨迹。

可那颗秤砣下面压着的,是一层很薄很薄的冰。她不知道冰什么时候会裂。

"余笙!"苏晚禾从回廊那头跑过来,发髻上别了一朵新摘的粉色木芙蓉,跑得簪子歪了半边,"你怎么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正厅那边散了,大家都去听雨轩吃点心呢,快走快走。"

她被苏晚禾拽着往听雨轩跑。穿过一道垂花门时,迎面走来几个人,三位穿绯色官袍的中年文官,一位穿月白长衫的青年文士,还有一位穿深青色常服的年轻男子。

宋余笙的脚步在一瞬间顿住了,但又立刻被苏晚禾拉得继续往前。那几个人也在往垂花门的方向走,两拨人在门洞处交错而过。交错的那一瞬很短,短到她只来得及看见那位深青色常服的男子侧头跟旁边的文士说了一句话。他说话时目光朝前,没有看她。但她经过他身侧时,闻到了一缕极淡的墨香,混着一点沉水香的尾调,清冽而冷。

她没有转头。苏晚禾拉着她穿过了垂花门,走出去好几步才松开手,回头张望了一眼,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方才过去的那位深青色衣裳的,就是许晏辞。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长得确实是好。"

宋余笙没有接话。她抬手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是烫的。她不知道那是走路走出来的热度,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把手放下来,跟着苏晚禾走进听雨轩。轩内已经坐了不少女眷,茶点摆了一桌,笑语盈室。她寻了一处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端起侍女奉上的新茶,茶是温的,杯壁隔着指尖把温度送到掌心。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第一次,月洞门下。第二次,垂花门旁。两次都是擦肩,两次都没有说话。但她记住的细节正在一点点叠加,他衣摆的质地、他腰间旧玉环的磨损程度、他侧头说话时下颌的线条。这些碎片躺在她的意识深处,像一小堆被风吹过来的落叶,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扫走它们。

她在听雨轩坐了小半个时辰,听女眷们闲谈、吃了几块点心,然后便起身告辞。苏晚禾留她吃晚饭,她推说府里还有事,明日宫宴再好好叙。苏晚禾也不强留,送她到别院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一小包桂花糖。"宫宴上要是闷了,偷偷含一颗在舌底下,甜得很。"

宋余笙攥着那包桂花糖,坐进了回府的马车。车帘放下来,青黛在旁边小声问她今日怎么样、见了什么人、夫人有没有说什么。她一一答了,声音平得像没有波澜的水面。但她的手指在那包桂花糖的纸包边缘反复摩挲,纸被折出了细小的毛边。

马车驶过暮色渐合的街市,两侧店铺亮起了灯笼。橙黄的光从帘缝透进来,一格一格地划过车厢,像在数时间。宋余笙靠着车壁,把今日的所有画面在脑中过了一遍。月洞门、垂花门、老枫树、深青色的衣摆、那缕墨香和沉水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它们像用过的杯盏一样收进心里的托盘上,一只一只摆好,数清楚,然后告诉自己:看过了,见过了,可以放下了。

可是托盘上的那些杯盏,她一只也没有端走。

回到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秋兰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她回来便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晚膳一直在灶上热着呢。今日有人送来了一份礼,说是苏小姐府上的人送来的,奴婢搁在小姐书案上了。"

宋余笙走进房间,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只漆木小盒,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卷新印的诗集《秋兴集》,扉页上写了一行小字:"偶得佳本,与余笙同赏。——晚禾拜上。"她翻开诗集,纸页还带着新墨的香气。原主喜欢读诗,苏晚禾记住了。只是不知道如今坐在这里读诗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当初在闺阁中翻页的那个宋余笙了。

她把诗集放到枕边,卸了妆,散了发,躺在榻上。窗外的竹影被月光投在纱帐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幅水墨画在风中轻轻抖动。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自动回放,月洞门、深青色的衣摆、那一瞬间的颔首、那缕沉水香。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荞麦壳干燥的气息,试图把那道深青色的影子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失败了。那道影子像一枚极轻的图钉,已经钉在了她意识的一角。不重,不疼,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想起周氏那句"莫要与他有任何交集",又想起青黛那句"能避则避",再想起苏晚禾那句"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玉雕"。所有人都在告诉她:离那个人远一点。可她偏偏在月洞门下看了他一眼,在垂花门旁闻到了他衣上的墨香。

就像一张被提前嘱咐过"不要打开"的匣子。她还没有打开它,但她已经把手放在了匣盖上了。

她睁开眼,看着床帐顶部的缠枝莲纹。月光下那些纹路变得柔和模糊,像在水中晃动。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许晏辞今日在清晏别院,他是男宾,她是女眷。一个稽查司正使和一个五品官家的嫡女,原本没有任何理由产生交集。但她遇见了他两次。一次是偶然,两次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偶然"在一日之内发生了两次,两次之间隔着一片湖、一道垂花门、一片人群。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月光下张开五指。干干净净的,没有戴任何戒指或镯子。但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名状的触感,不是今天沾染的,是更早的,在博物馆里隔着展柜玻璃描摹白玉杯纹路时留下的。那触感很薄很轻,像水痕干透后留在玻璃上的印记,看不见,却摸得着。

她收回手,闭上眼。明日就是宫宴了。大余朝最盛大的筵席。她要去赴宴了。而那个她"应当避开"的人,也会在那里。宴席很大,大殿很宽敞,宾客很多。他们可能隔着整个殿堂,连目光都够不到彼此。可她心里有一根极细的线,一端系在月洞门下那幅"画"里,另一端正在被某个人轻轻牵着往前走。她不知道那根线会把她带到哪里。她只知道,它已经开始收紧了。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书案上那卷《秋兴集》的书页,哗啦哗啦地翻过去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宋余笙侧头看了一眼,月光正照在那页上,露出两行诗:

"相逢秋色里,不语已千言。"

她盯着那十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被窝里是暖的,秋兰用汤婆子捂过。她把脸埋进暖意里,闭上眼睛,对着黑暗中那个若有若无的深青色身影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明日见。"

明日见。这三个字在她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像一枚含而未化的桂花糖,甜意从舌尖慢慢渗下去。她合拢嘴唇,把那点甜意咽进喉咙,然后在荞麦壳枕芯的气息中,一点一点沉入了睡眠。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月色下,京城另一端的许府书房里,有人正对着一只旧玉环出神。暗卫从清晏别院带回来的消息平平无奇,只有一条让他手指微顿——宋家嫡女宋余笙,今日在月洞门下独立良久,似在赏枫。

他放下玉环,把那条消息合在一叠文书中间,像夹一片书签。窗外月色清寒,竹影摇动。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月光把他轮廓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书架边缘那卷摊开的《秋兴集》。里面夹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来的、干枯的海棠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