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婪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是第三者的女儿,
她很少见到父亲,也很少收到过什么生活费。她记得母亲清醒时告诉过她,外公留下一笔保险金,在支撑他们母女俩生活。
母亲清醒的时候不多,不多到赵婪都快忘了,母亲什么时候是清醒的。
感觉到母亲有精神疾病时,她已经上小学了,更小的时候她还不懂母亲怎么一会儿就会变个样。直到在小学一堂健康课上,老师提了一句有些人是会有精神障碍的,小小的她在书本上翻来翻去,才知道母亲是病了。
母亲偶尔会温柔地对待她,偶尔又会突然发狂,恨绑着父亲的那个女人,恨自己嘴不够甜哄不得父亲常来探望。但又有时还会可怜地看着自己,缓缓地问,
“婪婪,是不是只有你不会离开妈妈。”
那时候赵婪总觉得母亲很可怜,总是伸出小手轻轻拭去赵青玉脸上的泪。后来越长越大,她才知道第三者这个身份是多么的为人唾弃,当再看向赵青玉悲惨的脸时,她慢慢有些麻木了。
其实当她第一次明白第三者的含义时,她最怕的是同学们会把她孤立成异类,所以她总是藏得很好,生怕别人发现马脚。
结果上完九年学才发现,她完全是个边缘化人物,根本就没人会在乎她到底有什么样的家庭。
她那时候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其他表情。
卧室里的风扇嗡嗡转,摇头时发出吱呀呀的声响。月光透过窗户的蓝色玻璃映进屋内,显得夜更黑了。赵婪躺在床上,侧头看着书桌上的崭新课本,渐渐的睡着了。
开学第一天的早上,许亭起得很早。
昨夜万承回来的很晚,一夜过去,房间里还是有些许呛人的酒味。许亭轻手轻脚出了卧室,走到小院去看刚从花卉市场买来移植的藤本月季,希望今年可以长出长长的枝条来。
万权正的家坐落在市中心,离学校很近。二层小楼外是一个漂亮的庭院,许亭打理的一尘不染。缠着藤蔓的秋千,高高的花墙,小小的茶桌。她偶尔会在茶桌前给万权正支上小炉烤果干,好像只要她在,这个家就永远是井井有条。
万权正关了闹铃,懒洋洋地走到客厅喝水,就看到母亲正站在院子里打理那堆他叫不出名字的花。九月的早晨有些微凉,母亲披了个杏色披肩,刚过肩的棕色头发拢在耳后,眉眼温柔。万权正迷迷糊糊地叫她,“妈,爸昨天晚上又没回来吗?”
许亭放下了手中的喷壶,朝厨房走去,“爸爸回来了呀,不过昨天晚上又有应酬,他太累了,还在睡呢。”
他叹了口气无奈地回了房间,许亭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一家人的早餐了。
万权正在家几乎很少见到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一路高升,很少有时间在家。偶尔半夜被司机送回家,也总是醉得不省人事,母亲总跟在他身后默默地清理他随手扔下的外套,不论几点,她开门时永远都是温柔的。万权正在家里见到父亲的时刻,好像还不如在电视上见到父亲的多。
面包机‘叮’了一声,许亭却没动。她靠着橱柜,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两年她总是觉得自己越来越累,说不出究竟是身体疲惫还是心里有什么堵着,总是提不起劲。好多次都想打给万承,问他今晚能不能早点回来,号码在通讯录里,她看了又看,始终没打出去。
“再等等。”她对自己说,“他上任还没坐稳,忙是正常的,过几年就好了。”
这些话她告诉自己很多遍,也告诉儿子很多遍,说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她回过神,拿出那片面包,放在盘子里,端上餐桌。
万权正出门的时候,许亭还站在厨房里,围裙还没解。他匆忙套了校服骑车出门,没来得及说再见。
他和张铭阅到学校的时候,天刚亮透。
云雅一高是A市老牌的重点学校,虽然排不进本市前三,但前五名一定有它一席之地。只是经历几十年风雨,硬件设施不如当年了。
万权正和张铭阅来的很早,当他俩跑进教室的时候,赵婪已经在座位上坐着了。他经过她身边,脚步慢了一下——她竟然比他还早。她没抬头,在翻预习资料。他走过去,坐回位置上。今天有早会,袁秀站在讲台上又定了几个同学当班委。
除了万权正担任班长,张铭阅也当上了体育委员。当袁秀挑选卫生委员的时候,班里举手竞争的人一个也没有了。
上了这么多年学,谁都知道卫生委员不是个好差事。
袁秀扫视了一圈,问道,“卫生委员呢,有没有同学愿意?”
讲台下依旧一片安静,袁秀只好打开课本不再问了。
下课后,袁秀叫住在水房打水的赵婪,笑眯眯的开口,“赵婪,卫生委员没人愿意当,我看你坐的离卫生角近,你愿意试试吗?”
赵婪手中的水杯还没接满,她关了龙头,水冒着热气在杯子里摇摇晃晃的。赵婪愣怔着,说不出‘不’字,不知道怎么拒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高中课程很紧凑,结束晚自修后,赵婪抄写完黑板上最后一行的公式,抬头发现班里只剩几个人了。
她看了一眼教室后的卫生角——扫帚东倒西歪,地上有纸团和空笔芯。
她不知道该安排谁做这份工作,只好自己默默扫起了地。
万权正回来教室门口拿张铭阅的篮球,透过窗户看到赵婪还在里面。张铭阅站在楼梯口催他,他停了一下,走了。
第一周的生活大家都适应的很快,高一的周五没有晚自修,万权正和张铭阅在学校球场打了好久的球才准备回教室收拾书包。两人大汗淋漓的回到教室时,万权正发现赵婪居然还没走,一个人正扛着凳子,费力的往桌子上放,瘦小的身体就像要被凳子带倒了似的。
万权正快步走过去,接过赵婪手中的凳子,她回头吓了一跳,没想到还有同学没走,
“班长...?你怎么还没回家啊。”
万权正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又看了看地上接满水的水壶,还滴着水的拖把,诧异的问,“怎么又是你打扫卫生,没安排小组值日吗?”
赵婪嗫嚅着拍了拍凳角的灰,“今天是梁欢愉那组打扫,不过我看他们都走了,我就自己打扫了。”
万权正没接她的话,转身叫张铭阅,“铭阅,我们一会儿再回家,一起帮她打扫完吧。”
张铭阅迅速跑过来捡起了拖把开始拖地,经过赵婪时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想,这人也不知道开口留住该打扫卫生的人,一个人得干到什么时候,也太好说话了。
万权正接过了她手中摆放凳子的活,赵婪不好意思,又跑到后黑板墙去擦手抄报。她个子低,够不到高处的粉笔印,被粉尘呛的睁不开眼又咳嗽,她腾出手去揉眼睛,却感觉身后覆上了一道身影,松木香味道的。
男孩拿过她手里的板擦,拍了拍她头发上的灰,“我来擦吧,让铭阅去放凳子,你去擦讲台就行了。”
赵婪默默地从他身前绕了出去,呼吸还有些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偷偷看了一眼万权正。他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短袖,额前有些汗还没干,整个人因为刚打完球的原因身上潮潮的,但又没有其他男生那样的汗臭味,洗衣液的味道反而更浓烈了。赵婪收回视线,拿起抹布去水房涮洗,擦完讲台后,趁两人还在摆凳子,她拐下了楼,去了小卖部。
等三人一起打扫完卫生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赵婪背起书包,叫住要离开的两人。万权正停下脚步看她,女孩发丝沾着不知是汗还是水,贴在额头上,鼻尖上还有些汗珠。万权正第一次看到她没戴眼镜,大大的眼睛很漂亮。
赵婪递上两瓶矿泉水,“今天帮我打扫了这么久的卫生,谢谢你了,张铭阅。”
张铭阅率先接过那瓶冰镇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开心的笑笑,“这有什么的,都是小事!不过小赵同学,下次你要叫住他们啊,不然一个人打扫到啥时候了。”
赵婪还是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这时万权正才接过那瓶水,也打开喝了一口。赵婪整理好书包带子,先踏出了教室门,然后转身对着万权正笑了,
“也谢谢你啦,班长。”
万权正咽下那口冰水,喉咙里凉凉的,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忽然想起——这是赵婪第二次对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