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报到的那一天,赵婪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对,那年她还不是文赵婪,只是赵婪。
窗外就是操场后成片的白桦树林,风声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今天是开学之前报到的日子,赵婪来得很早,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她背着洗得发黄的小号帆布包,走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打量了一下左右。座位身后就是教室的卫生角,有些杂乱,赵婪松了口气,想来这儿是个没人会注意到的地方。
她坐下后,支着头看着窗外的树林,静静地坐着。
万权正和张铭阅到高一五班时,教室里只有一个女孩在最后一排的位置,张铭阅抱着篮球,撞了一下身边的万权正,嬉笑着问他,
“权正,你坐哪儿啊,咱兄弟俩挨着!”
万权正瞥他一眼。这小子和自己是发小,又是初中同学,当时一听说他和自己都考进了云雅一高,高兴得直跳脚。
万权正看了看前后两个教室侧门,摇摇头,“我肯定不挨着门口坐,咱俩往靠窗户那面找位置吧。”
张铭阅也点头附和,万一自习时想去打个球或者看个漫画什么的,挨着门肯定是危险。张铭阅眼神巡视着,突然冒起了光,狠狠拍了几下万权正,指着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哎!权正,你看那儿,卫生角前面,老师肯定不咋操心,我去问问那个女生,看看那个位置有人没。”
张铭阅跑过去,用指节叩了叩桌子,对面的女生才回过神来。
赵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男生坐在自己面前,虽然弓着身子,也能看出个子很高,他问道,“同学,你前面和旁边的位置有人吗?我和我朋友想坐在这儿。”
赵婪晃了一眼他的外套和背的书包,都是名牌,她买不起的那种。再看看对方手里抱着的篮球,心想这是想偶尔上课走神,才想坐在这个位置的。
她点点头,小声地回答,“没人。”
然后张铭阅很开心似的,冲门口的身影招招手,“权正,快来,这儿没人!”
这是赵婪第一次见到万权正。
从讲台前逆光走来一个少年,个子很高。张铭阅已经算高的了,他甚至比张铭阅看着更修长点。他脸上的线条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但眉骨已经高了起来,眼睛很深,像是藏了什么。他走过来的时候,随手拨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自然,不是故意的,但就是好看。
赵婪低下头,心跳却不自觉地漏了一拍。很快又自嘲地反应过来,这样家庭优越的少年,和自己根本是天壤之别。心里突然有些闷闷的,可能是因为对方的样貌,可能是因为对方和自己本身就不一样的明媚气质,也可能是偷偷一瞥时,发现对方那双贵得咋舌的新球鞋。
万权正走过来,张铭阅示意他坐在女孩身边的位置。他刚想放下书包,又看见了座位后那堆乱七八糟的打扫工具。收回了手,直接坐在赵婪身前的位置。
“铭阅,你坐后面吧,我觉得前面干净些。”
赵婪一瞬间有些不自在,张铭阅看出女孩的尴尬,赶紧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同学,我这哥们儿不会说话。他不是说你,他这人从小就有点小洁癖,他是嫌后面的卫生角太乱了。”
赵婪没回答,万权正转过来身,表情里透着歉意开口,“真不好意思,你别误会。”
万权正转过来时才看清面前的女孩,高高的鼻梁上架着厚厚的眼镜片,虽然被遮盖住了,也能看出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眼底竟又透着一丝可怜的感觉。她的脸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水润润的,就是看起来也有点没气色。不算长的头发被扎起,露出一个很素雅的黑色发圈。
这时候万权正才发现,女孩竟如此娇小。他试探着问,“我坐这里可以吗?会不会影响你看黑板。”
赵婪摇了摇头,轻声回他,“没事的。”两个少年这才放心坐下。
万权正坐下后,赵婪看着他的背影发呆。他衣服上传来的洗衣液味道特别好闻,像是雨后的松木香。赵婪又抠起了自己的衣角,只闻到肥皂洗了太多次的奇怪味道。
赵婪又转过视线看窗外了。
当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话时,赵婪才回过神,教室里已经坐满同学了。
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教语文的女老师,穿着长长的碎花裙站在讲台上,拿起面前的水杯轻磕了两下讲台,“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袁秀,你们叫我袁老师就可以了。”
袁秀笑眯眯的,看着讲台下这一帮清秀的面容,接着说道,“高中三年,除了和我朝夕相处,就是和身边的同学们了。从讲台左手边开始,每个人站起来自我介绍一下,也可以讲讲自己的爱好和名字的含义,都互相认识一下。”
赵婪抬起的头又低下了,装作没听到。
同学们的自我介绍很快,每个人不过是几句话的时间。赵婪一直抠着笔袋的拉链,关起又拉开,重复了很多次。
“我叫梁欢愉,我这个名字是爸爸取的,他说我的出生就是我们全家的欢乐和开心......”
赵婪在这瞬间抬起了头,说话的女孩穿着长长的吊带裙,露出光滑的皮肤,头发长长的,垂落在身后,戴着一个漂亮的发卡,上面是海星样式的,还缀着碎钻,
赵婪又不自觉的看着女孩的脸,她长得,也漂亮极了......
赵婪握着拉链的指尖,微微泛红了。
轮到万权正介绍时,同学们在下面开始叽叽喳喳的讨论了,
“哦哦他就是万权正啊,咱们市长的儿子,之前还在电视上看过他们家的访谈呢!”
“不过长得也真的很帅啊哈哈哈,我们居然和市长儿子一个班呢!”
万权正只当没听见,甚至有些尴尬,当初就告诉父亲别拉着自己去上什么劳什子的访谈节目,父亲却非说为了市民形象,硬拉着一家三口去云雅一高的校门口拍什么“走进民生”,还说自己的儿子也考进了这所学校......
万权正只要想到那天和母亲站在大太阳地当了一下午的人肉背景板,就尴尬的想钻进桌子下。不过他还是清了清嗓子开口,
“我叫万权正,我的名字是父亲起的,意思是让我即使得到权力,也一定要正确的使用它。”
他说完后,讲台上的袁秀笑了笑,“那看来这位小万同学对权力的理解一定很深刻,就由你来当我们班的班长吧!”
万权正腹诽,想来又是父亲的手笔......只好僵硬的点了点头,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座位上。
轮到赵婪了。
她站起身,小手支起桌面,站得笔直,声音却小小的,她说,
“我叫赵婪。”
袁秀和同学们都看着她,她支着桌面的手有些发颤,还是缓缓说道,
“双木,一个女,的婪。”
袁秀愣了几秒,确定她说完了,便点头示意她坐下。赵婪坐下后,把笔袋的拉链拉上,放到桌角,然后又把手收回了桌斗里,再也没说话。
发完课本和校服后,大家就可以回家了。当一摞教材分发到赵婪的面前时,她在空白处,用笔工工整整地写下‘赵婪’两个字,然后看着那个婪字,又在旁边重重的划了一道。锋利的笔尖划破纸张,她手在抖,却停不下来。
万权正转过身叫住张铭阅想一起回家,回头却发现赵婪身子微微颤抖着。他定睛一看,崭新的课本上被划了长长的钢笔印记,他低下头看着赵婪的眼睛问道,“是不小心划破了吗?没事的,我去找袁老师再拿本新的给你。”说着就要起身。
他的打断让赵婪反应了过来,看着他像小狗一样真诚的看着自己,心中竟有些平静了。她迅速的合上书本,“谢谢班长,不过没事的,不影响用。”然后赵婪把书塞进书包,站起身,准备离开教室,临走前还对着万权正微微笑了一下,
“还是谢谢你啦,班长。”
从学校到赵婪住的那片老城区,走路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书包里塞着厚厚的课本,还有那身新发的校服,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她走的很慢。经过那几栋居民楼门口时,几个大妈正在楼下坐着小马扎择菜,几个人讨论的热火朝天,什么谁家孩子又挨打了,谁家老公又喝多了......然后话锋一转,有个老太太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
“四楼那个......昨晚又闹了吧?”
另外几个大妈一听说这个可来了兴致,瞬间炸了锅。
“哎呦可不是吗!我住她家楼下,这女人三天两头就摔摔打打的,有时候半夜也突然发疯,鬼哭狼嚎的,吓死人了。”
那女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凑过来又神神秘秘的开口,“不过你们从来没见过他家男人吧,我见过一次,那男人文质彬彬的,可真是一表人才,不过我总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其他几个女人打趣她,“他张婶儿,我看你但凡是个长得有几分姿色的男人,你都看着眼熟。”
张婶脸红的拿豆角去抽其他几个人,赵婪从她们旁边径直路过,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
楼梯间阴暗潮湿,即使是白天拐角处也是伸手不见五指。赵婪摸黑上了四楼,从书包侧袋翻出钥匙。老旧的居民楼隔音很差,门还没打开,她已经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像在放什么节目,偶尔有笑声传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屋内是九十年代的装潢设计,面积并不大,家具多是木色的,只是有些陈旧。进门的客厅后悬挂着一面大大的蓝色镜子,赵婪很讨厌这面大镜子,总让她觉得心惊。
赵青玉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头发散着,眼睛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茶几上有半个没吃完的苹果,已经氧化发黄,地上有几滴干了的汤汁,没人擦。赵婪站在门口,看着赵青玉的背影,站了几秒,
“妈,我从学校报到回来了。”
女人没回答。
赵婪换了鞋,把书包放下,去厨房拿了抹布,蹲下身子擦那块脏污。她不知赵青玉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幽幽开口,
“婪婪,你爸爸今天打电话了吗?”
赵婪擦地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不作声,默默地继续擦。
“他说这周来看你的......肯定是学校又太忙了......”赵青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
赵婪看到母亲又坐回了沙发上,心里才感觉松了口气。从冰箱拿出中午的剩饭,慢慢的撕开保鲜膜。
微波炉嗡嗡转着,客厅里电视机的笑声一阵接一阵传过来,赵婪靠在冰箱前,等着“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