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磊被押进来的时候，残阳从西边山头泼下来，天正烧成一片橘红。
押送的兵走在前面，脚步匆匆，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不是怕他跑，段磊左肩的固定带松了一半，腿都在打颤。跑不动。他们回头，是因为这个人实在……
实在不像个俘虏。
段磊走在队伍中间，步子不快不慢，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右脸的十字疤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夹克上全是泥和血，但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清俊、沉静、带着一点疲惫的疏离。
押送他的兵里有个年轻的，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赶紧把眼睛挪开。
旁边老一点的兵踹了他一脚：“看什么看，走你的。”
年轻的压低声音：“哥，这人谁啊？怎么魏团长亲自……”
“闭嘴。”
段磊听见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他们把他押到营地最里头的一个帐篷前。帐篷不大，但位置隐蔽，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见来人，啪地敬了个礼。
魏祁从后面走上来，站在帐篷门口，没进去。
他看了段磊一眼，对那两个哨兵说：“下去。”
哨兵愣了一下：“团长，这人——”
“我说下去。”
哨兵不敢再问，转身走了。
魏祁掀开帐篷的门帘，侧过身，对段磊说：“进去。”
段磊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把我关哪儿？”段磊问。
魏祁沉默了一会儿。
“我帐里。”
段磊挑了挑眉，没说话，抬脚进去了。
帐篷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箱子弹药和干粮。收拾得很整齐，干净得不像个打仗的地方。段磊站在帐篷中间，打量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行军床上。床上铺着一张洗得发白的军毯，叠得方方正正。
“坐。”魏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段磊没坐。他转过身，看着魏祁。
魏祁站在帐篷门口，门帘垂下来，挡住了外头的残阳。帐篷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挂在柱子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绑我？”段磊问。
魏祁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碗水，推到段磊面前。
段磊低头看了看那碗水，又抬起头，看着魏祁。
“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魏祁说，声音很平，“外头三百号人，你跑一步，他们就能把你打成筛子。”
段磊笑了一下，很淡。
他伸手拿起那碗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温热。
“那你还把我关你帐里？”他说，“不怕我半夜拿你当人质？”
魏祁抬起眼，看着他。
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试试。”魏祁说。
段磊没再说话。他端着那碗水，走到行军床边，坐了下来。两条腿往前一伸，左腿搭在右腿上，脚踝交叠，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了帐篷的柱子上。姿态懒散得不像个俘虏，倒像是在自己营地里歇脚。
魏祁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滑，滑过他敞开的夹克，滑过里面那件被汗浸透的打底衫，滑过那两根又长又直的腿。
最后停在他的胯骨上。内衬的下摆堪堪遮到那里，因为坐着的姿势，衣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腰线。打底衫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不壮，但结实，是那种长年累月练出来的精瘦。
魏祁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目光移开。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固定带松了一半，夹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死不了。”他说。
魏祁没说话，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
段磊看着他。
魏祁伸手，解开他那根松了的固定带，又伸手去掀他的夹克。
段磊按住他的手。
“干什么？”
“看伤。”
“不用。”
魏祁抬起眼，看着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
“你现在是我的俘虏。”魏祁说，声音很轻，但很沉，“你的命，归我管。”
段磊看着他，看着他那道断眉，看着他那双鹰隼一样的眼。
过了几秒，他松开手。
魏祁低下头，掀开他的夹克，撩起打底衫。左肋下一道伤口，不长，但深，还在渗血。是弹片划的。
魏祁的眉头皱起来。
他从旁边拿过医药箱，动作很轻地开始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碰到段磊皮肤的时候，会顿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段磊靠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眉骨那道疤，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后颈被汗浸湿的头发。
“你当团长了。”段磊说。
魏祁没抬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前。”
“不错。”
魏祁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
“你当年放那几个人，”他说，声音低低的，“有三个又回去当兵了。两个死了。一个……”他顿了顿，“一个活着。”
段磊没说话。
“活着那个，就是我。”
魏祁把最后一圈绷带系好。段磊看着魏祁，看着他那张四年后已经变得冷硬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当年那个十七八岁小孩的影子。
“我记得。”他说，“你当时没接烟。”
魏祁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根烟。皱巴巴的，烟草已经干了，但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段磊看着那根烟，沉默了。
“留着。”魏祁说，“留了四年。”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外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有人在远处喊话，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不进这个小小的帐篷。
魏祁把那根烟收回去，站起来。
“你休息。”他说，“明天再说。”
他转身要走。
“魏祁。”
魏祁停下。
段磊靠在那里，两条长腿伸着，姿态还是那么懒散。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潭死水，有了一点光。
“你把我关你帐里，”他说，“不怕你那帮兵说什么？”
魏祁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说。”他说。
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来，把最后一点残阳挡在外头。
段磊坐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新缠的绷带。缠得很仔细，很认真，像缠什么贵重的东西。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角，没点。
外头隐约传来魏祁的声音，在跟哨兵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段磊闭上眼睛，靠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帘又被掀开了。
魏祁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
“喝了。”
段磊睁开眼，看着他。魏祁站在那里，没有要走的意思。
段磊伸手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烫的，但正好。
“你站那儿干什么？”他问。
魏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叼着烟的嘴角，看着他因为喝汤而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敞开的夹克里露出的绷带。
“四年前你放我走，”魏祁说，声音很轻，但很沉，“今天我抓你回来。”
段磊没说话。
“你后悔吗？”魏祁问。
段磊看着他那道断眉，看着他眼底那点藏着的东西。
“后悔什么？”段磊把烟叼在嘴角，没点，就那么叼着，“后悔放你？还是后悔被你抓？”
魏祁等着。
段磊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很快，几乎看不出来。
“不后悔。”他说，叼着烟，声音有点含混，“放你是我愿意的。被你抓……”
他停了一下。
“也是我‘愿意’的。”
魏祁的眼睛骤然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