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滇南边境。猫耳洞。
段磊蹲在洞口，右脸的十字疤被硝烟熏得发黑，工装夹克上全是泥，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洞里头蹲着七个俘虏。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看着才十六七八，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却像被掏空了的井。?
三营长在旁边压着嗓子：“政委，这几个怎么处理？”?
段磊没回头，盯着外头的雨幕看了半晌。?
“愿意留的，编进后勤。”他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一半，“不愿意留的，交枪，放。”
三营长愣了：“放？政委，这可是敌方的人——”?
“放下枪就是老百姓。”段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洞里那几个瑟缩的身影，“他们穿的军装是自己买的？吃的饱饭才来当兵的？”?
没人吭声。段磊站起来，走到洞口边，把手里那根烟递给那个看起来最小的。小孩儿不敢接，眼睛瞪得溜圆。?
“拿着。”段磊把烟塞他手里，“往东走三十里，有个寨子，别走大路。”?
小孩儿攥着烟，手在抖。段磊已经转身走了。?
三营长追上去：“政委，团长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我放的。”段磊步子没停，“让他来找我。”?
三营长噎住，回头看了一眼洞里——那个小孩儿正把烟死死攥在胸口，在洞里最里头，靠着石壁，不过是个没到二十出头的兵。他的眉骨上有一道断眉，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盯着段磊的背影。?
盯得很深。?
四年后。某无名高地。凌晨四点。?
炮火把天撕开一道口子，合上又撕开。?
段磊趴在碎石堆后头，左肩的旧伤被冻雨激得发酸，固定带已经湿透了。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二营长：“大部队撤出去没有？”?
“最后一批刚过二道梁。”二营长的声音被炮声撕碎，“政委，咱们也撤吧，这他妈不对劲，像是被包——”?
一发炮弹落在三十米外，土石砸下来盖了他们一身。段磊没动。他在算。?
敌人的炮火密度、包围圈的收拢速度、今天白天那场诡异的遭遇战——这不是遭遇战，这是请君入瓮。?
“团长没听我的。”他低声说。?
二营长没听清：“什么？”?
“没事。”段磊撑起身体，掏出配枪，“你带三排往东，从干河沟走。我带二排往西，打一下，把火力引开。”?
“政委！”?
“执行命令。”?
二营长张了张嘴，最后只骂了一句脏话，爬起来往后跑。?
段磊带着二排往西突。三十七个人，打到半山腰还剩十一个。?
然后他们被堵在了一段废弃的战壕里。?
冻雨停了，天边开始泛青。
段磊靠在战壕壁上，喘着粗气，左肩的固定带松了，他也没力气去紧。旁边的通讯员小刘在发抖，不是怕，是冷，是失血。?
“政委……”小刘嘴唇发白，“咱们是不是……”?
段磊伸手按住他的动脉，摸了一把，脉搏还行。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卷绷带，扔给小刘：“自己缠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战壕外头。?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整齐，不慌不忙。?
包围圈合拢了。?
段磊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硝烟、血、还有……一股干燥的、炽烈的、像篝火一样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
战壕上头站了一排人，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正中间，一个人往前迈了一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清那道断眉。?
“放下枪。”那人的声音很清，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放下枪，不杀俘虏。”?
小刘的手在抖，枪口往上抬。?
段磊按住了他的枪。?
“听他的。”段磊说。?
小刘把枪扔到地上。?
那个人从战壕上跳下来，落地很轻，像一头豹子。他走到段磊面前，站定。?
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四年了，眉骨那道疤还在，眼神变了——从空洞变成了什么都藏着，什么都不露。?
他盯着段磊，看了很久。?
段磊也在看他。看着他肩上的军衔，看着他身后那些兵，看着他那双攥紧又松开的手。?
“抓到你了。”那人开口，声音依然很低，却带着一丝段磊听不太懂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半步，低下头，几乎贴着段磊的耳朵说：?
“我的老长官。”?
段磊没动。?他只是抬起眼睛，对上那双鹰隼一样的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魏祁。你当团长了。”?
魏祁没说话。?
段磊的嘴角动了动，不知是想笑还是什么：“当年放你，看来是让你回来抓我的。”?
魏祁还是没说话。他只是在段磊面前蹲下来，伸手。?
不是抓，不是捆。是把那根松了的固定带，一点一点重新绑紧。?
“四年前。”魏祁忽然开口，没抬头，“你给那小孩儿一根烟。”?
段磊没接话。?
“那根烟他没抽。”魏祁把固定带的最后一个结系好，抬起头，看着段磊的眼睛，“他留着。留了四年。”?
段磊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魏祁站起来，后退一步，对身后的兵说：“这几个俘虏，我亲自押。”?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谁也不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