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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新年的烟火

腊月三十下午三点,红星福利院的院子里飘着油香。

季熔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菜刀,案板上是一块五花肉。刀起刀落,肉片薄得透光,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

“熔哥熔哥!我要吃那个!”小丫扒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往里看,手指着案板上的肉。

季熔头也不抬:“等着。”

“我等不及了!”小丫噘嘴。

“等不及就出去。”季熔把肉片下锅,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小丫被呛得咳嗽两声,还是不肯走:“我就看看,不说话。”

季熔侧过脸看她一眼——六岁的小丫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两个小辫一翘一翘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的肉。

他没说话,从旁边拿了个小碗,夹了两片刚出锅的肉,递给她:“出去吃。”

小丫眼睛一亮,接过碗就跑。

“慢点!”季熔喊。

已经跑没影了。

季三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捆葱,看着小丫跑出去的背影,骂了句:“小兔崽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把葱放在案板上,凑到锅边闻了闻:“香!熔娃这手艺,一年比一年好。”

季熔没说话,继续翻炒。

季三河在旁边站着,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瘦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有。脸上都没肉了。”

季熔说:“过年就长回来。”

季三河哼了一声,走到灶台另一边,开始剥蒜。

两人就这么一个炒菜一个剥蒜,谁也没说话。锅里的油声滋滋响,外面的孩子们在院子里疯跑,尖叫声一阵一阵传进来。

季熔把肉盛出来,又开始切鱼。

季三河剥完蒜,抬头看他:“那个小沈,对你咋样?”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怎么个好法?”

季熔想了想:“教我东西,给我机会,帮我挡事。”

季三河点点头:“那就好。”

他又剥了一头蒜,说:“那个顾总呢?”

季熔的手顿了一下。

季三河看着他,笑了一下:“小六子说的,说有人打听你。长得挺帅,开好车,一看就有钱。”

季熔继续切鱼:“哦。”

季三河说:“就哦?”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他跟你说过话没?”

季熔说:“年会说过。”

季三河说:“说什么?”

季熔说:“说我做的菜好吃。”

季三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

季熔说:“就这。”

季三河摇摇头,继续剥蒜。

五点不到,孩子们就开始往厨房跑。

“开饭了没?”

“饿死了饿死了!”

“我要吃肉!”

季熔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了他们一眼:“洗手。”

孩子们呼啦啦跑去洗手,又呼啦啦跑回来,在桌子边坐好。

二十三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小的三四岁,挤挤挨挨坐了一桌。眼睛都盯着桌上的菜——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炸春卷、炒青菜,还有一大盆饺子。

季三河坐在主位,看着这一桌子孩子,脸上笑得全是褶子:“都别动,等我说句话。”

孩子们安静下来。

季三河清了清嗓子,说:“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小的长大了,大的懂事了。熔娃出去闯荡了,小六子考上学了,丫丫长高了……都好,都好。”

他端起酒杯:“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来,干杯!”

孩子们举起手里的饮料杯,乱七八糟地喊:“干杯!”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扬起来。

小丫举着杯子冲他喊:“熔哥你干杯!”

季熔拿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小丫一口喝完,然后开始夹肉。

季三河招呼季熔:“坐下吃,站着干啥。”

季熔在他旁边坐下。

刚坐下,旁边的男孩就凑过来——十五六岁,瘦高个,眼睛亮亮的,是小六子。他压低声音说:“熔哥,那个顾总,后来找你没?”

季熔看他一眼:“吃你的饭。”

小六子嘿嘿笑:“我就是好奇嘛。那天他来,开的那个车,我从来没见过!黑色的,可亮了,像电视里的那种!”

季熔说:“吃你的饭。”

小六子不死心:“他到底找你干啥?”

季熔说:“不知道。”

小六子说:“那他长得帅不帅?”

季熔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说:“还行。”

小六子说:“还行是啥意思?比我帅不?”

季熔看他一眼,没说话。

对面一个女孩喊:“小六子你别吵熔哥吃饭!”

小六子冲她翻个白眼:“关你啥事!”

女孩瞪他:“就关我事!”

季熔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耳边是孩子们的吵闹声,眼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他想:这就是过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孩子们搬出烟花,在院子里摆了一排。都是最便宜的那种——小蜜蜂、窜天猴、摔炮,只有两筒大的,是季熔买的。

小六子拿着打火机,点着引线就跑。

“砰——”

一朵烟花升上夜空,炸开,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

孩子们尖叫着,跳着,拍着手。

季熔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那些光。

季三河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季熔说:“不抽。”

季三河说:“学坏了?”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自己点上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烟花。

又一朵升上去,炸开,金色的光洒下来,照亮了季熔的脸。

季三河说:“熔娃,这一年,过得咋样?”

季熔说:“还行。”

季三河说:“那个小沈,对你好不好?”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那个顾总呢?”

季熔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季三河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六子说的,说有人打听你。开好车,长得帅,一看就有钱。”

季熔沉默了两秒,说:“年会见过一次。”

季三河说:“就一次?”

季熔说:“就一次。”

季三河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他打听你干啥?”

季熔说:“不知道。”

季三河看着他,眼神有点深:“熔娃,有人对你好,是好事。你别怕。”

季熔说:“我怕什么?”

季三河说:“怕再被伤害。”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拍拍他的肩:“熔娃,三河叔这辈子,没别的愿望,就希望你能幸福。不管跟谁,男的女的,都行。只要你幸福。”

季熔看着夜空中的烟花,眼眶有点热。

又一朵烟花升起来,炸开,照亮了他的脸。那上面有泪光。

他说:“三河叔,我知道了。”

季三河没说话,只是搂着他的肩。

季熔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刚来福利院,夜里害怕睡不着,季三河就这样搂着他,说:“熔娃不怕,三河叔在。”

现在他二十二岁了,三河叔还在。

烟花放完了,孩子们回屋看电视。

季熔还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小六子偷偷溜出来,凑到他旁边:“熔哥。”

季熔说:“嗯?”

小六子说:“那个顾总,你是不是喜欢他?”

季熔低头看他。

小六子眨眨眼:“我看你那表情,不对劲。”

季熔说:“什么表情?”

小六子说:“就是……我说他的时候,你那个表情。”

季熔说:“什么表情?”

小六子想了想,说:“就像……就像小丫看见那个大熊的表情。”

季熔愣了一下。

小六子说:“就是那种……想要又不敢要的表情。”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熔哥,你要是喜欢他,就去追呗。”

季熔说:“你知道什么。”

小六子说:“我知道的可多了!我看电视,两个男的也能在一起!”

季熔看着他。

小六子认真地说:“我同学他哥,就是跟男的在一起的。他俩可好了,一起租房子,一起养猫,过年还一起回家。”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一样的。”

小六子说:“有什么不一样?”

季熔说:“你不懂。”

小六子说:“我懂!你是怕他是玩玩的,不是认真的,对不对?”

季熔没说话。

小六子说:“那你就看看他是不是认真的呗。他要是不认真,你就揍他!你打架那么厉害,肯定打得过!”

季熔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六子看他笑了,也笑了:“熔哥你笑起来好看,多笑笑。”

季熔说:“进去看电视。”

小六子说:“你呢?”

季熔说:“我再站会儿。”

小六子看了他一眼,跑进屋了。

季熔站在院子里,看着夜空。

没有烟花了,只有星星,一颗一颗,亮晶晶的。

他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

想起那句话:“这道菜,火候刚好。”

想起那两条消息:“新年快乐。”“我是顾冰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是想起这个人。

也许是因为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那句话。也许是因为,那是第一个说喜欢他菜的人。

他摇摇头,转身进屋。

孩子们看了一会儿电视,就困了,一个一个回屋睡觉。

季三河坐在炉子旁边,烤着火,打着盹。

季熔坐在他对面,拿着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那两条消息还停在那里。

“新年快乐。”

“我是顾冰川。”

他的回复是“谢谢”,腊月二十九发的。

之后就没有了。

他看着那个头像——是深蓝色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

然后又删了。

又打:“过年好。”

又删了。

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说什么。

季三河在对面嘟囔了一句:“咋还不睡?”

季熔说:“守岁。”

季三河睁开眼,看他拿着手机,笑了一下:“给谁发消息呢?”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说:“没有?那你看啥?”

季熔把手机放下。

季三河说:“是不是那个顾总?”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想发就发,犹豫啥。”

季熔说:“不知道说什么。”

季三河说:“就说新年好呗。还能说什么?”

季熔看着手机,想了三秒,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过年好。”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不敢看。

季三河看着他,笑:“这就对了。”

季熔说:“三河叔,你睡吧。”

季三河说:“你呢?”

季熔说:“我再坐会儿。”

季三河站起来,拍拍他的肩,往自己屋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熔娃,不管发什么,发了就别后悔。”

季熔点头。

季三河进屋了。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暖烘烘的。

季熔坐在那儿,听着火烧的噼啪声,心跳有点快。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顾冰川的回复:“还没睡?”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心跳更快了。

他打字:“守岁。”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回复:“在哪儿?”

季熔:“福利院。”

回复:“C市郊区那个?”

季熔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他打字:“嗯。”

回复:“我去过。”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去过?

什么时候?

为什么?

他打字:“什么时候?”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上次送你回去之后。”

季熔的手顿住了。

那天他发烧,顾冰川送他回福利院,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

他以为他走了。

但他没走?

他打字:“你在外面?”

回复:“嗯。待了一会儿。”

季熔看着那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了一会儿,顾冰川又发了一条:“院子很破。但孩子们笑得很开心。”

季熔盯着屏幕,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那天自己烧得迷迷糊糊,下车的时候顾冰川扶着他,手很稳。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很亮。

他打字:“你怎么不进来?”

回复:“不合适。”

季熔说:“有什么不合适的?”

回复:“你那时候不想让人知道。”

季熔看着这行字,愣了很久。

他那时候确实不想让人知道。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住的地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过去。

但这个人知道。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没说。

他打字:“谢谢。”

回复:“不客气。”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季熔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他发了一条:“你过年怎么过?”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一个人。”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一个人过年。

他想起自己刚来福利院那年,也是一个人过年——不对,不是一个人,是跟一群同样没家的孩子。但那不一样。至少有热闹,有声音,有三河叔。

这个人呢?一个人。在哪儿?干什么?吃什么?

他打字:“不回家?”

回复:“不回。”

他打字:“为什么?”

等了一会儿。

回复:“没有家。”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没有家。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是没有家的。七岁以前,跟着养祖父到处流浪。七岁以后,有了福利院,有了三河叔,有了家。

但这个人,有钱,有车,有公司,却说没有家。

他打字:“那你现在在哪儿?”

回复:“公司。”

他打字:“公司有人吗?”

回复:“没有。”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想起自己那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虽然破,但至少有张床。这个人呢?在公司,一个人,大年三十的晚上。

他打字:“吃饭了吗?”

回复:“吃了。”

他打字:“吃的什么?”

回复:“泡面。”

季熔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打字:“泡面不好吃。”

回复:“还行。”

季熔看着那个“还行”,想起自己每次说“还行”的时候。

其实不是还行。只是不想说不好。

他打字:“我做的饭好吃。”

回复:“我知道。”

他打字:“年会那道菜,火候刚好。”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他打字:“那是开水白菜。”

回复:“嗯。最考功夫的。”

他打字:“你会做?”

回复:“会一点。”

他打字:“那你过年怎么不吃好的?”

等了一会儿。

回复:“一个人,没意思。”

季熔看着这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炉子里的火暗了一点,他加了一根柴。

手机又震了。

顾冰川发:“你那边热闹吗?”

季熔打字:“热闹。二十三个孩子。”

回复:“吵吗?”

季熔:“吵。抢肉吃,抢糖吃,抢烟花放。”

回复:“那挺好。”

季熔看着他发的“那挺好”,心里突然有个念头。

他打字:“你要不要来?”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顾冰川的回复很快:“现在?”

季熔看着那个“现在”,手指有点抖。

他打字:“太远了。”

回复:“我知道在哪儿。”

季熔说:“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回复:“嗯。”

季熔说:“你喝酒了吗?”

回复:“没有。”

季熔说:“那你……”

他打了一半,不知道该不该发。

手机又震了。

顾冰川发:“你想我来吗?”

季熔看着那五个字,愣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窗外的风吹着,呜呜叫。

他想起那天在电梯里,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自己。

他想起那天在年会上,那个人端着酒杯走过来,说:“这道菜,火候刚好。”

他想起那天发着烧,那个人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他想起刚才那三条消息:“一个人。”“没有家。”“泡面。”

他打字:“想。”

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不敢看。

心跳太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看着炉子里的火,深吸一口气。

手机震了。

他拿起来看。

顾冰川的回复:“等我。”

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三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外面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没觉得冷。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那条路。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正在往这儿来。

季熔回到屋里,在炉子边坐下。

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十一点十五。

他算了一下,从市区到这儿,最快也要一个小时。

那就是十二点十五左右。

他看着炉子里的火,想着这一个多小时怎么过。

手机震了一下。

顾冰川发:“出发了。”

季熔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又快了一下。

他打字:“慢点开。”

回复:“嗯。”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

锅里还有饺子,是晚上剩下的。他热上水,准备再煮一锅。

然后他回到炉子边,坐下。

时间过得很慢。

他看着手机,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

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屋里,坐下。

手机震了。

顾冰川发:“上高速了。”

季熔打字:“嗯。”

他看着那一个字,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淡了。

他又打字:“开慢点,安全第一。”

回复:“好。”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

水开了,他把饺子下进去,用勺子推了推,防止粘锅。

然后他回到炉子边,坐下。

时间还是过得很慢。

他看着手机,二十分钟过去了,三十分钟过去了。

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

这次他看见远处有光。

不是星星,是车灯。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他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福利院门口。

车灯熄了。

车门开了。

一个人从车里下来。

黑色的大衣,修长的身影,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是谁。

顾冰川站在门口,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季熔站在院子里,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看着,谁也没动。

炉子里的火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季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冰川站在夜色里,背后是无尽的黑暗。

然后顾冰川迈步,走进院子。

一步一步,走近。

季熔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顾冰川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他看着季熔,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他说:“饺子还热吗?”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真的笑,眼睛眯起来,整张脸都柔和了。

他说:“热。”

顾冰川看着那个笑,嘴角也慢慢扬起来。

季熔转身往屋里走,顾冰川跟在他后面。

进屋,关门,暖气扑面而来。

炉子里的火烧得旺,照得屋里暖烘烘的。

顾冰川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简陋的房间——炉子,桌子,几个凳子,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

季熔说:“坐。”

顾冰川在凳子上坐下。

季熔去厨房,端出一碗饺子,放在他面前。

他说:“趁热吃。”

顾冰川低头看着那碗饺子——白白胖胖的,飘在汤里,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季熔站在旁边,看着他。

顾冰川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看着季熔。

他说:“好吃。”

季熔的嘴角又扬起来。

顾冰川看着他,说:“比泡面好吃。”

季熔说:“废话。”

顾冰川低头,继续吃饺子。

季熔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窗外的风刮着,呜呜叫。

屋里很暖,很安静。

顾冰川吃完饺子,放下筷子。

季熔说:“还要吗?”

顾冰川摇头:“饱了。”

季熔把碗收走,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杯子,还有那瓶十块钱一斤的白酒。

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递给顾冰川。

顾冰川接过来,闻了闻,说:“好酒。”

季熔说:“十块钱一斤,好什么好。”

顾冰川说:“闻着好。”

季熔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各自抿了一口。

顾冰川看着杯子里的酒,说:“三河叔呢?”

季熔说:“睡了。”

顾冰川说:“明天见?”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他知道我来?”

季熔顿了一下,然后说:“知道。”

顾冰川看着他:“知道什么?”

季熔也看着他:“知道有人打听我。”

顾冰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六子说的?”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那小子,嘴挺快。”

季熔说:“他话多。”

顾冰川说:“跟你那个同事一样?”

季熔说:“苏念?”

顾冰川说:“嗯,苏念。”

季熔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苏念?”

顾冰川说:“查过。”

季熔愣了一下:“查什么?”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深:“查你身边的人。哪些是好的,哪些是坏的。”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苏念是好的。真心对你。”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他初三来福利院,带了两大袋吃的,还有给小丫的玩具熊。不是真心的,做不到。”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还知道什么?”

顾冰川说:“知道你去过很多地方打工,被辞过很多次。知道你被人骚扰过。知道你右手虎口那道疤,是十五岁在餐馆切菜切的。”

季熔的手指动了一下。

顾冰川继续说:“知道你在A大学工商管理,补录的。知道你高考前出事,被迫放弃。知道三河叔是你唯一的亲人。”

季熔沉默了很久。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然后他说:“你查这些干什么?”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亮:“因为我喜欢你。”

季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顾冰川说:“从第一眼就喜欢。在电梯里,你抱着资料进来,站在角落,低着头。我看了你十秒,你一眼都没看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后来年会,你做的那道开水白菜,我吃了。火候刚好,多一点就过,少一点就生。我做了十几年菜,没吃过那么好的。”

季熔看着他。

顾冰川说:“季熔,我不是随便说说。我是认真的。”

季熔说:“你知道我是男的。”

顾冰川说:“知道。”

季熔说:“你知道我不喜欢男的。”

顾冰川说:“不一定。”

季熔说:“什么意思?”

顾冰川说:“你只是没试过。”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可以试一下。”

季熔说:“试什么?”

顾冰川说:“试喜欢我。”

季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然后季熔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点别的什么。

他说:“顾冰川,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顾冰川说:“哪儿有意思?”

季熔说:“大年三十跑一个多小时来吃饺子,就为了说这个?”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怕我赶你走?”

顾冰川说:“怕。”

季熔说:“那你还来?”

顾冰川说:“因为你想我来。”

季熔愣了一下。

顾冰川说:“你发那个‘想’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讨厌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说:“不讨厌,就有可能。”

季熔看着他,三秒,然后说:“你挺自信。”

顾冰川说:“不是自信。是认真。”

季熔站起来,走到炉子边,加了一根柴。

他看着火,背对着顾冰川,说:“顾冰川,我不知道喜不喜欢你。我从来没想过这事。”

顾冰川说:“那现在可以想。”

季熔说:“想什么?”

顾冰川说:“想我。”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

很近。近到季熔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顾冰川说:“季熔,你不用现在就回答。你可以慢慢想。想一天,想一个月,想一年。我等得起。”

季熔转过身,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火光。

季熔说:“你图什么?”

顾冰川说:“图你。”

季熔说:“我什么都没有。”

顾冰川说:“你有。”

季熔说:“有什么?”

顾冰川说:“有我想要的东西。”

季熔说:“什么?”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很深:“你自己。”

季熔愣住。

顾冰川伸出手,慢慢靠近他的脸。

季熔没躲。

顾冰川的手指碰到他的脸,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他说:“季熔,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季熔的眼眶热了一下。

顾冰川看着他的眼睛,说:“从今以后,我来对你好。”

季熔没说话。

但他没躲开那只手。

炉子里的火烧着,噼啪响。

窗外的风刮着,呜呜叫。

新年的钟声,响了。

“铛——”

远处传来钟声,是市里那个老钟楼。一年只响一次,每次都能传很远。

季熔和顾冰川站在屋里,听着那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钟声响了十二下。

新的一年来临了。

顾冰川看着季熔,说:“新年快乐。”

季熔看着他,说:“新年快乐。”

顾冰川说:“这是我跟你说过的第一句新年快乐。”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以后每年都说。”

季熔没说话。

但他嘴角慢慢扬起来。

凌晨两点,顾冰川要走了。

季熔送他到门口。

外面很冷,风很大。顾冰川的大衣被风吹起来,猎猎作响。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季熔。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冰川说:“进去吧,外面冷。”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初六回去?”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到时候见。”

季熔说:“好。”

顾冰川拉开车门,上车,发动。

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季熔的脸。

顾冰川透过车窗看着他,三秒,然后踩下油门。

车慢慢开远,消失在夜色里。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他转身进屋。

炉子里的火还烧着,暖烘烘的。

他坐在炉子边,看着那碗空的饺子碗。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顾冰川站在门口,从夜色里走出来。

顾冰川说:“饺子还热吗?”

顾冰川说:“以后每年都说。”

他的手碰到自己脸上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把碗收走,洗了。

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双漆黑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告诉自己:别想了。睡觉。

窗外的风刮着,呜呜地响。

炉子里的火,慢慢熄了。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

初六早上五点,季三河起来上厕所,路过季熔的屋,发现灯亮着。

他推开门,看见季熔坐在床上,看着手机。

季三河说:“这么早?”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几点起的?”

季熔说:“四点。”

季三河走进去,在他床边坐下:“想什么呢?”

季熔说:“没什么。”

季三河看着他,三秒,然后说:“昨晚那个顾总来了?”

季熔愣了一下。

季三河笑:“我听见车声了。”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说:“他待了多久?”

季熔说:“两三个小时。”

季三河说:“都干啥了?”

季熔说:“吃饺子,说话。”

季三河说:“说什么?”

季熔看着他。

季三河说:“不问我就不问。”

季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喜欢我。”

季三河没说话。

季熔说:“他说以后每年都说新年快乐。”

季三河还是没说话。

季熔看着他:“三河叔,你说我该怎么办?”

季三河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心,也有欣慰。

他说:“熔娃,你喜欢他吗?”

季熔想了想,说:“不知道。”

季三河说:“那你讨厌他吗?”

季熔说:“不讨厌。”

季三河说:“那就试试。”

季熔说:“试试?”

季三河说:“试试跟他在一起。试试喜欢他。试试让对你好的人,真的对你好。”

季熔没说话。

季三河拍拍他的肩:“熔娃,你从小到大,没过过好日子。现在有人愿意对你好,你就试试。不行就回来,三河叔还在。”

季熔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季三河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那个顾总,看着还行。就是太瘦了,你让他多吃点。”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季三河也笑了,推门出去。

季熔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快亮了。

他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顾冰川发的:“到了。”

他回:“好。”

他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又打了一条:“今天多吃点。”

发出去。

等了一会儿。

回复:“嗯。”

他嘴角扬起来。

起床,收拾东西,准备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