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落在别墅的院子里,把那排冬青树照得发亮。喷泉没有开,池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银杏叶,金黄色的,像铺了一层碎金。铁门敞开着,门口的保安换了人,不是以前那个了。车停在院子里,一辆黑色的SUV,是顾冰川上周新换的。他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季熔坐在里面,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黑色的裤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握着拳。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季熔抬头看他,顾冰川说:“紧张?”
季熔说:“有一点。”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你爸……不,顾叔叔,他真的想见我吗?”
顾冰川说:“嗯。他说了,想见你。”
季熔深吸一口气,说:“好。”
他下车,站在顾冰川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院子里,阳光照着他们。
院子里的银杏树很高,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旋转着,落在季熔的肩膀上。顾冰川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放在季熔的掌心里。
季熔说:“干嘛?”
顾冰川说:“给你。”
季熔说:“给我干嘛?”
顾冰川说:“好看。”
季熔低头看着那片叶子,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
他把叶子装进口袋里,说:“走吧。”两个人往别墅大门走去。
大门是深棕色的,铜把手擦得很亮。顾冰川没有按门铃,直接推开门。门开了,里面是宽敞的玄关,地面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幅油画,是风景,山和水。鞋柜旁边放着一把伞,黑色的,是顾冰川以前用的。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那把伞,说:“你的?”
顾冰川说:“嗯。忘了拿。”
季熔说:“现在拿走?”
顾冰川说:“不用。放着吧。”
他伸手,握住季熔的手,往里走。
客厅很大,水晶吊灯没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沙发是深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束百合花,白色的,插在透明的花瓶里。电视墙是整面的石材,纹路像水墨画。落地窗外是后花园,游泳池的水很蓝,在阳光下闪着光。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顾明严坐在左边,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但精神好了很多。他的手边放着一根拐杖,心梗之后,腿脚不太灵便,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继母林凤坐在他旁边,穿着浅色的毛衣,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她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说:“来了?快坐。”
顾冰川说:“嗯。”
他拉着季熔,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季熔坐得很直,背没有靠沙发,手放在膝盖上。顾冰川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手背上。
顾明严看着季熔,季熔也看着他。上次见面是在医院,顾明严躺在病床上,季熔站在床边。这次不一样,两个人都坐着,面对面。
顾明严说:“季熔。”
季熔说:“顾叔叔。”
顾明严说:“谢谢你来看我。”
季熔说:“应该的。”
顾明严说:“上次在医院,没来得及好好说话。”
季熔说:“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顾明严说:“好多了。医生说再养几个月,就不用拐杖了。”
季熔说:“那就好。”
林凤端来两杯茶,放在他们面前。茶是龙井,叶子在杯子里舒展开,像跳舞。
季熔说:“谢谢阿姨。”
林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谢。”
她坐回去,看着季熔,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顾明严说:“季熔,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季熔说:“您说。”
顾明严说:“以前的事,是我不对。”
季熔没说话。
顾明严说:“我拆散过你们。我逼过冰川。我做过很多错事。”
他的手放在拐杖上,手指轻轻敲着杖身。“后来我病了,躺在医院里,想了很多。想他妈,想冰川小时候,想我自己。”
他停了一下,看着季熔。“我想明白一件事——冰川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季熔的眼眶红了。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顾明严说:“所以,我今天想问你一句——你愿意,和冰川一直在一起吗?”
季熔说:“愿意。”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
顾明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好。那就好。”
林凤站起来,走到季熔面前。季熔也站起来。林凤看着他,说:“季熔,我以前做的事,对不起你。”
季熔说:“过去了。”
林凤说:“我找人拍你们的照片,找人发新闻,想让冰川回来。我以为,他回来了,这个家就完整了。”
她的眼眶红了。“后来才知道,他走了,这个家就不完整了。不是因为他在不在这个房子里,是因为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心,在你那里。”
季熔没说话。
林凤说:“我接受你们。从心里接受。”她伸手,握住季熔的手。季熔的手有点凉,她的手很暖。
季熔说:“谢谢阿姨。”
林凤松开手,擦了擦眼睛,笑了。
顾明严说:“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顾冰川看季熔,季熔点了点头。
顾冰川说:“好。”
林凤说:“我去准备。”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季熔,你喜欢吃什么?”
季熔说:“都行。”
林凤说:“那做红烧肉?”
季熔说:“好。谢谢阿姨。”
林凤笑了,走进厨房。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顾明严看着顾冰川,顾冰川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以前没有的。
顾明严说:“你公司的事,我听说了。做得很好。”
顾冰川说:“嗯。”
顾明严说:“比你爸强。”
顾冰川愣了一下。顾明严笑了,笑容有点涩:“我当年,没你这份胆量。”
顾冰川说:“什么胆量?”
顾明严看了一眼季熔,说:“敢选自己喜欢的人。”
顾冰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看着后花园。游泳池的水很蓝,旁边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已经过了花期,但叶子还是很绿。季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顾冰川说:“小时候,我常在这棵树下玩。”
季熔说:“你妈种的?”
顾冰川说:“嗯。她喜欢桂花。”
季熔说:“现在还在。”
顾冰川说:“嗯。还在。”
季熔说:“她要是还在,会喜欢我吗?”
顾冰川转头看他,季熔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会。”
季熔说:“你怎么知道?”
顾冰川说:“因为她喜欢我。我喜欢你。所以她也会喜欢你。”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季熔伸手,握住顾冰川的手。顾冰川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季熔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慢慢扣紧。
顾冰川低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说:“干嘛?”
季熔说:“牵你。”
顾冰川说:“在这儿?”
季熔说:“嗯。在这儿。”
顾冰川说:“不怕被人看见?”
季熔说:“不怕。”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爸同意了。”
顾冰川笑了,笑声很低,在安静的院子里,像风吹过树叶。他反握住季熔的手,十指相扣。两只手在阳光下,影子落在地上,叠在一起。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过来。”
顾冰川凑过去。季熔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顾冰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偷亲我?”
季熔说:“光明正大的。”
顾冰川说:“这叫光明正大?”
季熔说:“嗯。太阳照着,叫光明正大。”
顾冰川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住他的嘴唇。不是蜻蜓点水,是带着温度的,带着力度的。季熔的手攥紧了他的衣服,顾冰川的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近。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像洒了一层金粉。
吻了很久。顾冰川松开的时候,季熔的眼睛里有水光。
顾冰川说:“怎么了?”
季熔说:“高兴。”
顾冰川说:“高兴就红眼睛?”
季熔说:“嗯。高兴也红。”
两个人从花园回来,手还牵着。走进客厅,顾明严还坐在沙发上,看见他们牵着手,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季熔想松开手,顾冰川没松。季熔看他,顾冰川没看他,但手握得更紧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还是牵着。
顾明严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冰川,你小时候,我管你太多。”
顾冰川说:“嗯。”
顾明严说:“以后不……不管了。”
他的声音有点涩,“你的事,你自己做主。”
顾冰川说:“好。”
林凤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牵着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把菜放在餐桌上,说:“吃饭了。”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桌子很大,但他们都坐在靠近的一边。
菜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林凤给季熔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尝尝,我做的。”
季熔吃了,说:“好吃。”
林凤笑了,说:“比冰川做的好吃吗?”
季熔看了一眼顾冰川,顾冰川没说话。
季熔说:“差不多。”
顾冰川的嘴角弯了一下。
林凤说:“你嘴真甜。”季熔说:“没有。是真的。”
吃饭的时候,顾明严说了很多顾冰川小时候的事。“他小时候不爱说话。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哭,他不哭。老师问他,你不怕吗?他说,不怕。”
季熔听着,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低头吃饭,但耳朵尖红了。
顾明严说:“上小学,考了一百分,回来也不说。把卷子放在桌上,自己去写作业。我看了,才知道他考了满分。”
季熔说:“他现在也是这样。做了什么事,不说的。”
顾明严说:“是吗?”
季熔说:“嗯。公司做到龙头,还是林晚告诉我的。”
顾冰川抬头看了季熔一眼,季熔笑了。
吃完饭,四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很暖。
林凤说:“季熔,你最近在拍什么戏?”
季熔说:“刚杀青一部,休息。”
林凤说:“累吗?”
季熔说:“还好。”
林凤说:“注意身体。你太瘦了。”
季熔说:“谢谢阿姨,我会注意的。”
林凤看着顾冰川,说:“冰川,你也是。别光忙公司。”
顾冰川说:“知道了。”
顾明严说:“季熔,你那个奖,我看了。”
季熔愣了一下:“您看了?”
顾明严说:“嗯。电视上。你演得很好。”
季熔说:“谢谢顾叔叔。”
顾明严说:“以后,有合适的戏,可以继续演。我支持你。”
季熔的眼眶红了。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季熔站起来说:“顾叔叔,阿姨,我们该走了。”
顾明严说:“好。有空常来。”
季熔说:“好。”
林凤说:“下次来,我给你们做饺子。”
季熔说:“好。”
顾冰川也站起来,看着父亲。顾明严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顾明严说:“冰川。”
顾冰川说:“嗯?”
顾明严说:“路上小心。”
顾冰川说:“好。”
两个人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以前没有的。是和解。是接受。是迟来的父爱。
两个人上车,顾冰川开车,季熔坐在副驾驶。车开出院子,铁门在身后关上。季熔回头看了一眼,别墅在阳光下,很安静。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飘落,金黄色的。
季熔说:“你爸变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高兴吗?”
顾冰川想了想,说:“高兴。”
季熔说:“我也高兴。”
顾冰川伸手,握住季熔的手。季熔的手有点凉,顾冰川握紧,暖着。窗外的风景往后跑,树,房子,路,越来越远。但有些东西,近了。
车开在一条林荫道上,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顾冰川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季熔说:“干嘛?”
顾冰川说:“看一会儿。”
两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落叶。梧桐叶很大,一片一片,旋转着落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挡风玻璃上,落在引擎盖上。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
季熔说:“好看。”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比咱们家楼下那棵树好看。”
顾冰川说:“那棵树也好看。”
季熔说:“哪棵?”
顾冰川说:“掉光叶子的那棵。”
季熔说:“光秃秃的,哪里好看?”
顾冰川说:“它在等春天。”
季熔看着他,顾冰川也看着他。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这句话,也是自己想的?”
顾冰川说:“嗯。自己想的。”
季熔说:“想得好。”
季熔侧过身,面对着顾冰川。顾冰川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车里的空间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靠近。季熔伸手,摸了摸顾冰川的脸。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线。顾冰川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季熔说:“你累了?”
顾冰川说:“不累。”
季熔说:“那闭上眼睛干嘛?”
顾冰川说:“感受你。”
季熔的手停在他的下巴上,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嘴唇。顾冰川的呼吸重了一点。他伸手,把季熔拉过来,吻住他。不是轻吻,是深的,是重的,是带着情绪的。季熔回应他,手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后颈,手指穿插在他的头发里。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落在车顶上,沙沙沙,像在为他们的吻伴奏。
吻完,两个人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落叶还在继续,像一场没有终点的雨。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今天,在你爸面前,牵我的手。”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不怕他生气?”
顾冰川说:“不怕。”
季熔说:“为什么?”
顾冰川说:“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我不会放手。”
季熔看着他,眼眶红了。
顾冰川说:“又哭?”
季熔说:“没有。”
顾冰川说:“那是什么?”
季熔说:“是你。”
车停在路口。两个人下车,黄狗从楼道里跑出来,摇着尾巴。季熔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小冰,我们回来了。”黄狗舔了舔他的手。
张大爷还在摆摊,看见他们,笑:“小顾,小季,回来了?去见了谁?”
季熔说:“去见了他爸妈。”
张大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同意了?”
季熔说:“嗯。同意了。”
张大爷说:“好啊。好啊。”
他拿起两个橘子,递给季熔,“拿着,庆祝一下。”
季熔说:“谢谢张大爷。”张大爷挥挥手,推着车走了。
两人上楼,黄狗跟在后面。推开门,屋里还是那样。小床,小桌子,墙上那块水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季熔走进去,坐在床边。顾冰川关上门,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季熔仰头看他,顾冰川低头看他。两个人对视,都笑了。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今天,像做梦一样。”
顾冰川说:“不是梦。”
季熔说:“那是什么?”
顾冰川说:“是开始。”
两人站在窗边,并排站着。黄狗趴在脚边。楼下,张大爷的水果摊已经收了,三轮车停在墙角。那棵掉光叶子的树,在风里轻轻晃。
季熔说:“以后,我们经常去看爸妈。”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饿了吗?”
顾冰川说:“饿了。”
季熔说:“我去做饭。”
顾冰川说:“一起。”
两人去厨房,黄狗跟在后面,趴在厨房门口。季熔切菜,顾冰川在旁边看。
季熔说:“想什么呢?”
顾冰川说:“想你。”
季熔说:“想我什么?”
顾冰川说:“想你今天在我爸面前,说的那句话。”
季熔说:“哪句?”
顾冰川说:“愿意。”
季熔说:“那是真话。”
顾冰川说:“我知道。”
季熔说:“那你还问?”
顾冰川说:“想听。”
两碗面,两个荷包蛋,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
黄狗趴在脚边。两人坐在小桌边。
季熔说:“吃吧。”
顾冰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说:“好吃。”
季熔说:“那就多吃。”
顾冰川低头吃面,季熔看着他,看他一口一口把面吃完,把肉吃完,把菜吃完,汤也喝了。
季熔说:“你今天又吃完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因为我在?”
顾冰川说:“因为你在。”
两人坐在沙发上,黄狗趴在脚边。电视开着,没声音。季熔靠在顾冰川肩上,顾冰川搂着他。
季熔说:“明天干嘛?”
顾冰川说:“去公司。”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回来。”
季熔说:“然后呢?”
顾冰川说:“和你一起。”
季熔说:“后天呢?”
顾冰川说:“一样。”
季熔说:“大后天呢?”
顾冰川说:“也一样。”
季熔笑了,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顾冰川说:“会。”
季熔说:“会什么?”
顾冰川说:“会说‘我爱你’。”
两人躺到床上,床还是一米五,两个人躺刚刚好,挤在一起。黄狗趴到床边,看着他们。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晚安。”
顾冰川说:“晚安。”
季熔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嘴角弯着,在笑。顾冰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季熔,谢谢你今天去见我爸。”
然后闭上眼睛,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