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深蓝资本办公室。阳光落在顾冰川的办公桌上,落在那堆文件上,落在面前的计算器上。他按下一个数字,加一个,再加一个,屏幕上的数字越来越大,最后停在8,247,000——八百二十四万七千。
顾冰川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林晚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财务报表。他问:“你算过吗,季熔这半年投了多少钱?”林晚说算过,八百多万。顾冰川说八百二十四万七千。林晚说嗯。顾冰川说一部戏片酬平均三四十万,八百多万要拍多少部?林晚说二十多部。
顾冰川没说话,看着窗外。楼下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林晚说公司稳住了,周正的钱到了,银行的钱还了,合作方也回来了几个。顾冰川说嗯。林晚说您不高兴?他说高兴。林晚说您不像高兴的样子。
“您这半年瘦了很多。季熔也瘦了二十斤。他原来七十多公斤,现在六十出头。每天睡三四个小时,一天跑两三个组,吃了上顿没下顿。”
“我知道。他每天都给我发消息,每天都让我看腿。”
“那您知道他什么样吗?”
“知道。瘦了,累了,腿肿了。”
“那您还让他拍?”
“他不让拦。”
“您拦不住?”
“拦不住。因为他想帮我。”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您去看看他吧。最后一部,快杀青了。现代剧,在B市郊区。”
顾冰川站起来:“我去找他。”
上午十一点,顾冰川开车到了片场。有人拦住他,他说找季熔,那人说季老师在拍戏不能进。他说我是他家属。那人愣了一下,让开路。
他走进摄影棚,灯光很亮,照得人眼睛疼。他眯着眼四处看,看见一群人围着,中间是摄影机,摄影机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戏服,很瘦,背影有点弯。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导演喊开始,那人开始演,说了几句台词,走几步,停下来。顾冰川看着他的侧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手背上骨头很明显。导演喊卡过了,那人松了口气转过身,看见顾冰川,愣住了。
两人隔着半个摄影棚对视。季熔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顾冰川面前停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
“公司没事了?”
“没事了。”
“那就好。”
顾冰川看着他——瘦得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眼下青黑。“季熔,你瘦了。”
“瘦了好看。”
“不好看。”
“那你别看了。”
“要看。”
“看了心疼?”
“嗯。”
“心疼就别看。”
“不看更心疼。”
季熔笑了:“这话哪儿学的?”
“没学,自己想的。”
“想得好。”
中午休息,两人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助理递来两个盒饭,季熔一个给顾冰川,一个自己留着。他打开吃了几口,顾冰川看着他。季熔说怎么不吃,顾冰川说看你瘦了多少。季熔说瘦了点。顾冰川说林晚说你瘦了二十斤,季熔愣了一下说沈哥嘴真快。顾冰川问到底瘦了多少,季熔说十五六斤,原来七十二公斤现在六十二。
顾冰川没说话。季熔说拍完这部就吃回来,你做饭我吃。顾冰川说好。季熔低头继续吃盒饭,吃得很慢嚼很久,把盒饭吃完了只剩几粒米。顾冰川说以前都剩一半,季熔说因为你在,你在我就吃得下。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季熔伸手给他擦:“又哭?”
“没哭,汗。”
“棚里这么热?”
“嗯,热。”
“热还穿西装?”顾冰川低头看了看,笑了,眼泪还挂着。
下午最后一场戏,季熔站在镜头前。顾冰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导演喊开始,季熔开始演,说了台词,走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镜头,眼眶红了,眼泪流下来。导演喊卡好杀青,工作人员鼓掌。季熔鞠躬,然后走向顾冰川:“拍完了,走吧回家。”
两人上车。顾冰川开车,季熔坐在副驾驶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顾冰川说睡吧,过了一会儿听见他的呼吸均匀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季熔的脸在夕阳里很瘦,但嘴角弯着在笑。
车停到老居民楼下时季熔还在睡,顾冰川没叫他,就坐在车里等着。夕阳照进来落在季熔脸上很暖。过了一会儿季熔睁开眼,看见顾冰川在看他:“到了?”
“嗯,到了。”
季熔坐起来看了看窗外——老居民楼,那棵掉光叶子的树,张大爷的水果摊,那只黄狗。“到家了。”
“嗯,到家了。”
两人下车走进楼道。季熔走得很慢,顾冰川在旁边扶着他。一楼到六楼,推开门,屋里还是那样——小床,小桌子,墙上那块水渍。季熔走到床边坐下松了口气。顾冰川蹲下掀起他的裤腿,膝盖露出来,肿的,紫的,比走之前还大。他看着没说话。季熔说过两天就好。
“以后,我来照顾你。”顾冰川说。
杀青后季熔在家休息。头两天他睡了很多,把半年的觉往回补。顾冰川每天做饭,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季熔吃得比从前多,但顾冰川吃得越来越少。
季熔注意到了。顾冰川开始失眠,半夜起来站阳台,一根接一根抽烟。早上六点就醒了,坐在床边发呆。看电视的时候眼神是空的,问他演什么他说不知道。话也少了,以前每天问“腿怎么样”“吃饭了吗”,现在什么都不问。
那天下午,季熔在沙发上看剧本,顾冰川坐在旁边看电视,电视开着但没声音。季熔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散的。
“顾冰川,电视里演什么?”
顾冰川看了看:“广告。”
“什么广告?”
“不知道。”
季熔放下剧本:“你最近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为什么发呆?你看了十分钟广告但不知道是什么广告。”
顾冰川没说话。
手机响了,江寻打来。顾冰川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了,还是没接。季熔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江寻发消息:“他最近不对劲,你有空来看看他吗?”江寻很快回复:“我马上来。”
下午五点江寻到了。他走进来站在顾冰川面前:“你怎么了?一周没回我消息了。”
“忙。”
“忙?周末忙什么?”
江寻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说他瘦了,眼窝都凹进去了。又问失眠?顾冰川说还好。江寻说还好就是失眠。顾冰川说偶尔。江寻说季熔说你每天晚上起来抽烟。顾冰川看了季熔一眼,季熔站在旁边没说话。
“季熔这半年拼了命帮你,不是让你现在在这儿自怨自艾的。你要是觉得对不起他,就好好的,别让他担心。”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我控制不了。”
“控制不了什么?”
“脑子。一直想事。想他这半年,每天睡三个小时,膝盖肿着还在拍戏,零下五度拍雨戏。想他那么拼,是为了我。”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是病,心理病。你觉得对不起他,觉得不配,觉得自己没用。这叫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治。”
季熔走过来坐在顾冰川另一边:“严重吗?”
“刚开始,能治。找医生,吃药。还有——你自己想通。”
顾冰川低着头看地板。季熔伸手握住他的手,很冷:“你看着我。你听我说,你那不是病,是太爱我了。你心疼我所以难受,觉得自己没用所以自责,睡不着因为一直在想我。”
“可是你这样我更难受,因为我让你担心了。”
江寻站起来:“我走了。顾冰川,记住,你有人爱,别辜负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凌晨两点,顾冰川又站在阳台上。穿着季熔那件旧T恤,有点短,冷风吹过来他没动。手指夹着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他看着楼下那棵树、那只狗、空荡荡的街,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季熔醒来,手往旁边摸是空的。他看向阳台看见那个背影,瘦瘦的站在那儿。他下床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冷风扑面。顾冰川回头,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
“别藏。第几根了?”
“第三根。”
“两点到现在,一个小时三根?”
“嗯。”
“给我一根。”
“你不抽烟。”
“现在想抽。”
顾冰川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他,点上。季熔吸了一口呛到了咳了两声,顾冰川说别抽了,他说没事,又吸了一口没呛。两人并排站在阳台上抽烟。
夜很静,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季熔抽完一根把烟头按进铁盒,看着顾冰川。顾冰川还在抽。
“你到底怎么了?”
顾冰川没说话。过了很久:“我觉得自己很没用。你为了我拼命,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了很多。你撑住了公司。”
“那是你的钱撑的。”
“那是你的项目好。”
“没有你的钱,项目再好也没用。我只会让你受苦。你想想这半年你过的什么日子——每天睡三四个小时,一天跑两三个组,膝盖肿得下不了床,零下五度拍雨戏。”
“那是拍戏。”
“那是为了我。”
“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不愿意。没有人愿意这么拼。”
“我愿意。因为是你。”
顾冰川的眼泪流下来。季熔伸手给他擦:“又哭。”
“没哭,风吹的。”
“风往这边吹,你眼泪往那边流,骗不了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我的?”顾冰川问。
“从你搬来那天。你站在门口拎着箱子,我就开始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哭。”
顾冰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挂着:“你这个人,让我又哭又笑。”
“那不好吗?”
“好。”
“我不值得你这样。”顾冰川说。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你怎么算?”
“我看着算。我看着你,就知道值不值得。你愿意为我放弃一切,所以我才愿意为你拼命。你放弃差点一无所有,我拼命差点死。你有我,我也回来了。一样。”
顾冰川看着他:“你赢了。赢了我。”
“你是奖品?”
“嗯,奖品。”
“奖品还哭?”
“奖品感动。”
两人站了很久。季熔说冷,顾冰川说进去吧。季熔说一起进,伸手握住顾冰川的手,两只都是冰的。两人走进屋里关上门。
躺在床上,床还是一米五,挤在一起。“你以后别一个人站阳台了,想站的时候叫我,陪你站完再睡。”
“你知道你这样我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觉得有人爱。”
“本来就有人爱。”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以后一直有。以后我们一起站阳台,一起抽烟。”
“你不抽烟。”
“陪你抽。”
“抽坏了怎么办?”
“抽坏了你养。”
“好,我养。拿命养。”
“你的命早就是我的了。你搬来那天,你站在门口拎着箱子,我就想,这个人,是我的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留下?”
“不知道,但我想留你。后来你留下了。你会一直留下吗?”
“会,到你赶我走。”
“我不会赶你。”
“那我就一直留。拉钩。”
两人伸出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后我们还躺在这张床上吗?”
“躺。床塌了换新的,还是这么大。”
“为什么?”
“因为挤,挤就能抱着。”
季熔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顾冰川看着他——瘦的,但嘴角弯着在笑。他轻轻亲了一下季熔的额头:“谢谢你没放弃我。”然后闭上眼睛也睡了。
早上七点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季熔先醒,看见顾冰川还在睡,眉头没皱,呼吸均匀。他轻轻起身去厨房煮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香气。顾冰川睁开眼,看见季熔站在厨房门口。季熔说粥快好了起来吃。两人坐在小桌边,两碗粥两个荷包蛋。顾冰川吃了一口说好吃,季熔说那就多吃。顾冰川把粥喝完把蛋吃完。季熔说你今天胃口好,顾冰川说因为你在。
吃完饭两人站在窗边。楼下张大爷开始摆摊,橘子苹果香蕉码得整整齐齐,黄狗趴在旁边。季熔说张大爷今天来晚了,顾冰川说嗯晚了十分钟。季熔说你数了?顾冰川说嗯天天看,等你的时候就看。
季熔看着他:“今天我们去看医生,江寻说的那种。我陪你。”
顾冰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
上午十点,两人到了心理诊所。诊室不大,窗帘是浅蓝色的,沙发很软。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说话很慢。
陈医生问谁看病,顾冰川说是我。陈医生请季熔在外面等。季熔拍了拍顾冰川的手背,走出去关上门。
诊室里只剩两个人。陈医生倒了杯水放在顾冰川面前:“最近睡得好吗?”
“不好。”
“多久了?”
“半年。”
“半年都没睡好?”
“嗯。”
“发生什么事了?”
顾冰川沉默了很久:“我让爱我的人差点死了。”
陈医生没说话,等着。
顾冰川慢慢说起来。说他爸逼他放弃继承权,说他公司差点倒闭,说他爱人为了帮他拼命拍戏,一天睡三个小时,膝盖肿得下不了床,零下五度拍雨戏,最后晕倒在片场。
“他为了我,从七十二公斤瘦到六十二公斤。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你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应该我保护他。不是我看着他保护我。”
“所以你觉得内疚?”
“不是内疚。是觉得自己没用。不配他对我这么好。”
陈医生点点头:“这种感受很正常。你爱的人为你付出了很多,你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愿意为你这么做?”
“他说因为我值得。”
“你信吗?”
“想信,但信不了。”
“为什么信不了?”
“因为我什么都没给他。”
“你给了。你给了他你自己。”
顾冰川愣了一下。这句话季熔也说过。
陈医生说:“你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叠加了严重的自责情绪。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干预。我会给你开一些药,帮助睡眠和稳定情绪。但更重要的是,你要学会接受。”
“接受什么?”
“接受他爱你,接受他愿意为你付出,接受你值得被爱。”
顾冰川没说话。
“你爱人叫什么?”
“季熔。”
“季熔为你做了这么多,不是因为你没用,是因为他爱你。你把他的爱当成负担,他就会很累。你希望他累吗?”
“不希望。”
“那就试着接受。接受他的爱,接受自己的脆弱。然后好好活着,好好对他。”
顾冰川低着头,过了很久抬起头:“好。”
陈医生开了药,嘱咐每天吃,两周后来复诊。顾冰川拿着处方单走出诊室,季熔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他出来站起来。
“怎么样?”
“开了药。”
“那就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季熔说:“你还好吗?”
顾冰川看着他:“陈医生说,让我接受你的爱。”
“那你接受吗?”
“在学。”
季熔笑了:“学得会吗?”
“你教我。”
“好,我教你。”
两人开车回家。顾冰川开车,季熔坐在副驾驶。窗外的风景往后跑,房子、树、广告牌。季熔说顾冰川,顾冰川说嗯。季熔说你今天说了很多话,顾冰川说嗯。季熔说比这半个月加起来都多,顾冰川说嗯。季熔说你是不是只会说嗯,顾冰川笑了,说不是。
“那你说点什么。”
顾冰川想了想:“季熔,谢谢你陪我来。”
“应该的。”
“什么应该?”
“陪你,应该的。”
晚上吃完饭,顾冰川坐在小桌边,面前放着药盒和一杯水。他看着那些药片看了很久。季熔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怕吃?”
“不是怕。是不想吃。”
“为什么?”
“吃了就代表我有病。”
“有病就治,治了就好。你公司出问题不也治好了?”
顾冰川看着他。季熔说:“你看着我。你公司出事的时候,你说什么?你说最坏的结果就是公司没了,然后找工作。现在你心里出事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顾冰川想了想:“不知道。”
“最坏的结果就是你一直这样,失眠,抽烟,发呆,觉得自己没用。然后呢?然后我看着你难受,我也难受。你想让我难受吗?”
“不想。”
“那就吃药。”
顾冰川拿起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季熔说:“苦吗?”顾冰川说:“不苦。”季熔说:“那以后天天吃。”顾冰川说:“好。”
吃药的头几天,顾冰川白天犯困,坐在沙发上就睡着了。季熔给他盖毯子,他醒过来说没睡,季熔说嗯你没睡你只是闭着眼睛。顾冰川说季熔你学坏了,季熔说跟你学的。
第五天晚上,顾冰川一觉睡到天亮。早上醒来他愣了一会儿,转头看季熔,季熔还在睡。他轻轻摸了摸季熔的脸,季熔没醒。他笑了,轻轻起身去厨房做早饭。
季熔醒来的时候闻到了粥香。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顾冰川在搅粥。顾冰川回头说醒了,季熔说嗯。顾冰川说去洗脸吃饭,季熔没动,就站在那儿看他。
“看什么?”
“看你做饭。”
“看了半年还没看够?”
“没。”
复诊的时候陈医生说顾冰川恢复得不错,药继续吃,两周后再来。出了诊所季熔说今天高兴,顾冰川说为什么。季熔说因为你好了。顾冰川说还没好,季熔说在好就行。
两人去菜市场买菜。顾冰川挑西红柿,季熔在旁边站着。卖菜的大姐说你们俩谁做饭,季熔说他做。大姐说那你干嘛,季熔说我看。大姐笑了说你看能看饱?季熔说能。
回家路上季熔拎着菜,顾冰川空着手。顾冰川说你给我拎,季熔说不用我拎得动。顾冰川说我想拎,季熔说那你拎。顾冰川接过袋子,两人并肩走。
吃完饭两人站在窗边。楼下路灯亮了,照着那棵掉光叶子的树,照着张大爷的三轮车,照着那只黄狗。黄狗仰着头看着六楼。
“它又在看我们。”季熔说。
“嗯。”
“它认识我们了。”
“嗯。”
“顾冰川,以后我们每天都这样。”
“好。”
“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楼下,一起变老。”
“好。”
“一百年后还这样。”
“好。”
季熔转头看着他。顾冰川也看着他。季熔说:“你最近说好说得特别多。”
“因为都是好的事。”
“那不好的事呢?”
“不好的事,一起扛。”
季熔笑了:“这句话,我等你说了半年。”
顾冰川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季熔靠在他肩上,看着楼下那只黄狗慢慢蜷起身子准备睡觉。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叠在一起。
“顾冰川。”
“嗯?”
“以后,我们不说谢谢了。”
“说什么?”
“说晚安。”
“好。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