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着。
阳光从客厅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金黄色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绸缎。
季熔站在门口,没动。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也没动。
季熔看着里面。客厅的沙发是灰色的,看起来柔软而安静。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有几片垂下来,像在打招呼。电视挂在墙上,旁边有个书架,放着几本书,书脊的颜色各不相同,有红的,有蓝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他的剧照。
季熔看了很久。
那个剧照里,他穿着黑衣服,眼神很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是去年那部网剧里的反派。他记得那场戏,拍了整整一个通宵,导演说他的眼神里有东西,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顾冰川。”他说。
“嗯?”顾冰川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很轻。
“这张照片,哪儿来的?”
“沈韬给的。”
“他怎么有?”
“他存了很多。”
季熔没再说话。沈韬那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什么都记着。他存的那些照片,从季熔跑龙套开始,每一张都留着,像在攒什么宝贝。
季熔走进去,一步一步,很慢。
他走到那张照片前,抬起头,仔细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但现在看着,却觉得有点陌生。那是半年前的他,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生活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转身,看客厅其他地方。
沙发旁边有个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灯光应该很柔和。茶几下面铺着地毯,深灰色的,踩上去应该很软。电视柜上放着一个小音箱,黑色的,方方正正,旁边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
他走进卧室。
一张大床,灰色的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放着,一个稍微高一点,一个稍微矮一点。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灯,还有一个相框。
季熔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那是几个月前在福利院拍的。他和顾冰川站在一起,季三河站在旁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扫帚,那时候他正在打扫院子,被季熔拉过来拍照,嘴上说着“拍什么拍,我这衣服都不干净”,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季熔看着那张照片,眼眶红了。
“这张……”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三河叔拍的。”
“你洗出来了?”
“嗯。洗了。”
“什么时候?”
“你住院的时候。”
季熔把相框放回去,手指在玻璃面上停了一下。住院的时候,顾冰川一边守着他,一边做这些事。他不知道顾冰川是怎么做到的,每天在医院待那么久,还能把这里布置成这样。
他走出卧室,推开另一扇门。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面空空的,等着被填满。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桌上放着一盏台灯,黑色的,底座很稳,还有一个笔筒,木头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
季熔站在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光滑的,凉凉的。
“这是给我用的?”他问。
“嗯。你看剧本用。”
“那你呢?”
“我用客厅。”
季熔没说话。他知道顾冰川的意思——书房是给他的,安静的,属于他一个人的空间,可以看剧本,可以琢磨角色,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而顾冰川自己,坐在客厅就行,只要离他近一点。
厨房很小,但干净得发亮。
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水池里没有一滴水渍,冰箱是新的,银灰色的,上面贴着几张冰箱贴,是卡通形状的。锅碗瓢盆整整齐齐地摆着,碗是白色的,盘子也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像还没被人碰过。筷子是木头的,装在竹制的筷笼里。还有一套刀具,插在刀架上,刀柄是黑色的,刀刃闪着光。
季熔拿起一把刀,看了看。刀刃上印着品牌的名字,是很好的刀。
“切菜的。”顾冰川站在厨房门口,说。
“嗯。”季熔放下刀,看着那些东西。
都是新的。
都是为他准备的。
他想象顾冰川一个人站在这个厨房里,把锅碗瓢盆一样一样摆好,把刀具一把一把插进去,把冰箱贴一个一个贴上去。顾冰川不会做饭,至少以前不会,但他把这些东西都买齐了,好像只要东西在,日子就能过起来。
阳台不大,但能晒到太阳。
放着两把椅子,一个小桌子,椅子上有坐垫,蓝色的,厚实柔软。季熔走过去,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从肩膀一路暖到手指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意。
“顾冰川。”他说。
顾冰川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
“你住院的时候。”
“你一边守着我,一边弄这些?”
“嗯。”
“你怎么弄的?”
“林晚帮忙。”
“她帮你?”
“嗯。她买的家具,布置的。”
“她来过?”
“来过。好几次。”
“她说什么?”
“她说,要弄好一点,让你高兴。”
季熔睁开眼睛,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云很白,白得像棉花糖,一团一团的,慢慢地飘着。楼下有个小花园,有人在散步,有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有两个小孩在跑,追着一个皮球,笑声从楼下传上来,细细的,脆脆的。
“顾冰川。”他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地方。”
“现在有了。”
“嗯。现在有了。”
他站起来,走回客厅。
他又看了看那张剧照,看了看那盆绿萝,看了看那个落地灯。每一样东西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们的位置上,像是在等他回来。
然后他转身,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季熔知道他在看自己。
季熔走上去,伸手,抱住他。
顾冰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伸手抱住季熔。
两人抱着,很久。
季熔把脸埋在顾冰川的肩窝里,闻到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顾冰川身上的温度。他说:“顾冰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不是我给你。”
“那是谁?”
“是我们一起。”
“嗯。我们一起。”
“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
“嗯。我们的家。”
季熔松开手,看着顾冰川。顾冰川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亮。
“顾冰川。”季熔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的就是家。”
“为什么?”
“因为没有。有也怕失去。”
季熔想起小时候住过的那些地方,出租屋,宿舍,剧组安排的酒店,没有一个是真正属于他的。他曾经以为福利院算是家,但后来季三河走了,那个地方就空了,不是房子空了,是心里空了。
“现在呢?”顾冰川问。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阳光变成金色,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幅剪影画。
季熔看着那道光,说:“顾冰川,你看。”
顾冰川看过去。阳光很美,金色的,暖洋洋的,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三河叔最喜欢看夕阳。”季熔说。
“嗯。”
“他在天上看,也会高兴的。”
“嗯。他会高兴。”
季熔想起季三河以前每天傍晚都会搬个小凳子坐在福利院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一根烟抽很久,有时候一句话不说,有时候会突然说一句“今天的夕阳好看”。那时候季熔不懂,觉得夕阳有什么好看的,每天都有。现在他懂了,好看的从来不是夕阳,是有人一起看。
顾冰川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很老的歌,季熔没听过。
顾冰川接起来,林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顾总,新家怎么样?季熔喜欢吗?”
“喜欢。”顾冰川说,声音很平静,但嘴角翘着。
“让他接电话。”
顾冰川把手机递给季熔。
“林晚?”季熔接过电话。
“季熔,新家怎么样?”
“好。”
“我挑的家具,还行吧?”
“行。”
“那个沙发,我选了好久。灰色耐脏,你以后要是在沙发上吃东西,掉渣了也看不出来。”
季熔看了一眼那个灰色沙发,笑了。“嗯。”
“那盆绿萝,是我买的。好养,不用怎么浇水,就算你忘了,它也能活。”
“嗯。”
“墙上那张剧照,是顾总非要挂的。他说,你演得好,要挂起来。”
季熔看看顾冰川。顾冰川站在旁边,没说话,但耳朵尖有点红。
季熔说:“嗯。”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们好好过。”林晚挂了电话。
季熔把手机还给顾冰川,说:“林晚说,剧照是你非要挂的。”
“嗯。”
“为什么?”
“好看。”
“哪儿好看?”
“你演的,都好看。”
季熔看着他,顾冰川也看着他,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傻子。”季熔说。
“嗯。傻子。”
顾冰川看了一眼手机,说:“江寻问你在不在。”
“在。”
“他说要来。”
“什么时候?”
“现在。”
“现在?”
门铃响了。叮咚——
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
顾冰川去开门。
江寻站在门口,戴着口罩,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进来,摘下口罩,环顾了一下客厅,说:“哟,不错啊。”
“你怎么来了?”季熔从客厅走过来。
“来看看你们的新家。”江寻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是一瓶酒和一盒点心。酒是红酒,包装很精致,点心是稻香村的,红色的盒子,上面印着花纹。
江寻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沙发垫,说:“这沙发舒服。”
“林晚挑的。”季熔说。
“她眼光不错。”江寻看着墙上那张剧照,说,“这剧照,是你?”
“嗯。”
“演得不错。我看过。”
“你看过?”季熔有点意外。
“嗯。顾冰川让我看的。”
季熔看向顾冰川。顾冰川站在旁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季熔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他让我看,说,你看,他演得多好。”江寻笑着说。
“是吗?”季熔看着顾冰川。
“嗯。他还说,以后要给你投戏。”
“投什么?”
“投大戏。让你当主角。”
“他有钱?”
“有。他有深蓝资本。”
季熔想起深蓝资本,那是顾冰川的公司,他从来没过问过,也不知道有多大。但现在听江寻这么说,好像很有钱的样子。
“顾冰川。”季熔说。
“嗯?”
“你要给我投戏?”
“嗯。”
“什么时候?”
“等你好了。”
“好了就投?”
“嗯。好了就投。”
江寻在旁边看着,笑了。他说:“你们俩,真行。”
他走到阳台,看了看,说:“这阳台不错。”
“嗯。”季熔跟过来。
“可以晒太阳。”
“嗯。”
“你们俩,以后就在这儿晒太阳?”
“嗯。”
“挺好的。”江寻转过身,走回客厅,“我走了。”
“这么快?”季熔说。
“嗯。就是来看看。”江寻走到门口,回头,“季熔。”
“嗯?”
“好好养。好了请我吃饭。”
“好。”
“顾冰川,你也是。”
“嗯。”
门关上了。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说:“他来就为了看看?”
“嗯。”
“他挺关心我们。”
“嗯。他关心。”
“你朋友真好。”
“嗯。都好。”
“林晚,江寻,沈韬,苏念。”
“嗯。都是好人。”
季熔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觉得心里满满的。那些朋友,有的认识很久,有的认识不久,但都在关心他,都在为他高兴。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冬天的热水袋,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饿不饿?”顾冰川问。
“有点。”季熔说。
“我去做饭。”
“一起。”
两人走进厨房。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肩膀挨着肩膀,有点挤,但刚刚好。
顾冰川从冰箱里拿出青椒、肉、西红柿和鸡蛋,放在灶台上。季熔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凉凉的,溅了几滴在他的手背上。
“我帮你。”季熔说。
“你坐着。”顾冰川说。
“我也想学。”
顾冰川回头看他,季熔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顾冰川沉默了两秒,说:“好。”
季熔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先洗手。”顾冰川说。
季熔洗手,打了两遍肥皂,冲干净。
“然后切菜。”顾冰川递给他一把刀,一个土豆,“切成丝。”
季熔接过刀,看着那个土豆。土豆是椭圆的,皮是土黄色的,上面还有一点点泥,洗干净了,但能看出刚从袋子里拿出来的新鲜。
他切下去。
一片,两片,三片。
有的厚,有的薄,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土豆片堆在案板上,高高低低的,像小山丘。
季熔看着那些土豆片,说:“这是丝?”
“不是。”
“那是什么?”
“是块。”
顾冰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嘲笑,没有嫌弃,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季熔反而笑了,说:“那怎么办?”
“继续切。”
季熔继续切。一片,两片,三片。还是有的厚,有的薄,但比刚才好一点,至少看起来像条了。
顾冰川在旁边看着,说:“有进步。”
“真的?”
“嗯。刚才切的是块。现在是条。”
“条也不是丝。”
“慢慢来。”
季熔切完了整个土豆,案板上堆了一堆土豆条,粗的粗,细的细,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他看着那堆土豆,又看看顾冰川。
“挺好。”顾冰川说。
“挺好?”
“嗯。第一次能切这样,不错了。”
“你第一次切什么样?”
“比你还差。”顾冰川伸出左手,指着食指,“切到手了。”
季熔看了看,食指上有一条淡淡的疤,很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那时候疼吗?”他问。
“疼。”
“流血了吗?”
“流了。”
“后来呢?”
“后来包上,继续切。”
“现在学调味。”顾冰川说。
“好。”
顾冰川指着调料架,盐、糖、酱油、醋、料酒、淀粉,一排瓶瓶罐罐,整整齐齐地摆着,标签都朝外。
“做青椒肉丝,要先腌肉。”
“怎么腌?”
“肉切丝,放盐,放料酒,放淀粉,抓匀。”
季熔看着那些调料,说:“放多少?”
“适量。”
“适量是多少?”
“就是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就是感觉。”
“我没感觉。”
顾冰川沉默了一下,说:“那先放一点。”
季熔拿起盐罐,打开盖子,用小勺子舀了一点,撒在肉上。
“再来点。”顾冰川说。
季熔又舀了一点。
“够了。”
“这就够了?”
“嗯。然后抓匀。”
季熔伸手去抓那些肉。肉是凉的,软的,滑滑的,手感有点奇怪,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活的东西。他抓了几下,肉在手指间滑来滑去。
“用力点。”顾冰川说。
季熔用力抓,肉被捏得变了形,汁水渗出来,黏黏的。
“好了。”顾冰川说。
季熔洗手,看着那碗腌好的肉,说:“这样就行了?”
“嗯。腌一会儿。”
顾冰川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锅很快热了。他倒油,油在锅里散开,冒着细小的泡泡。
“现在倒肉。”他说。
季熔端起碗,把肉倒进锅里。
滋啦——
一声脆响,油烟冒起来,带着肉的香味。季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翻。”顾冰川说。
季熔拿起锅铲,伸进锅里,翻了几下。肉在锅里变色,从粉红变成灰白,边缘开始焦黄。
“盛出来。”顾冰川说。
季熔把肉盛到碗里,锅里还剩一点油。
“现在炒青椒。”顾冰川说。
季熔把青椒倒进去。
又是滋啦一声。
他翻了几下,青椒变软了,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边缘有点焦。
“倒肉。”
季熔把肉倒回去,翻匀。
“放点酱油。”
季熔倒酱油,深色的液体流进锅里,和肉、青椒混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声音。
“够了。”顾冰川说。
季熔停手,再翻了几下。
“好了。”
季熔把菜盛到盘子里。
青椒肉丝。
青椒有点黑,肉有点老,但香味是对的,酱油的咸香,青椒的清香,混在一起,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看着那盘菜,说:“这是我做的?”
“嗯。你做的。”
“能吃吗?”
“能。”
第二个菜,西红柿炒蛋。
顾冰川教他打蛋。季熔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壳裂了,他用手掰开,蛋液流进碗里,蛋壳掉进去一块,他捞出来。又打了一个,这回没掉壳。
“不错。”顾冰川说。
“不错?”
“嗯。进步了。”
季熔切西红柿。一刀下去,汁水流出来,红色的汁液沾在刀面上,流到案板上。他切了几刀,西红柿变成了块,有大有小,大的像拳头,小的像葡萄。
“可以。”顾冰川说。
“可以?”
“嗯。能吃就行。”
炒蛋。季熔倒油,倒蛋液,蛋液在锅里散开,边缘很快凝固,中间还是流动的。他翻了几下,蛋熟了,金黄色,嫩嫩的。盛出来,再炒西红柿,西红柿炒出汁,倒蛋回去,翻匀,放盐,出锅。
青椒肉丝。
西红柿炒蛋。
还有一个青菜,是顾冰川炒的。
一个紫菜蛋花汤,也是顾冰川做的。
都端上桌。
季熔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青椒肉丝的盘子边上溅了一点油,西红柿炒蛋的汤汁红红的,青菜绿油油的,汤冒着热气。
“那个青椒肉丝,是我炒的。”他说。
“嗯。”
“西红柿炒蛋,也是我炒的。”
“嗯。”
“青菜是你炒的。”
“嗯。汤也是我做的。”
季熔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嚼了嚼。
顾冰川看着他。
“有点咸。”季熔说。
顾冰川也夹了一筷子,嚼了嚼,说:“还行。”
“还行?”
“嗯。咸了点,但还行。”
“你骗我。”
“没骗你。”
“明明咸了。”
“咸了也能吃。”
“能吃和好吃是两回事。”
“你做的,都好吃。”
季熔看着他,顾冰川也看着他,表情认真得让季熔想笑。
“你滤镜太厚了。”季熔说。
“什么滤镜?”
“就是看我的时候,自动美颜。”
顾冰川沉默了一下,说:“没有美颜。”
“那是什么?”
“是真心。”
季熔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但嘴角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顾冰川看见了,没说话,也低头吃。
季熔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放进嘴里。鸡蛋嫩嫩的,西红柿酸酸的,甜味刚好,咸味也刚好。
“怎么样?”顾冰川问。
“还行。”
“比青椒肉丝好?”
“嗯。没那么咸。”
“进步了。”
“嗯。进步了。”
季熔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顾冰川看着,也笑了。
“顾冰川。”季熔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教我做饭。”
“现在有了。”
“嗯。现在有了。”
“以后天天教。”
“天天?”
“嗯。天天。”
“那得学到什么时候?”
“学到你学会为止。”
两人把饭菜吃完了。青椒肉丝还剩一点,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紫菜都没剩下。
季熔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说:“饱了。”
“吃了几碗?”
“一碗。”
“一碗?”
“嗯。一碗。”
“比医院多。”
“嗯。多了。”
“明天会更多。”
“嗯。”
季熔想起在医院的时候,每次只能吃几口,吃多了就想吐。现在不一样了,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有了力气。
“我洗碗。”季熔说。
“一起。”
两人收拾碗筷,端到厨房。季熔洗碗,顾冰川擦干,配合得很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顾冰川。”季熔说,手在泡沫水里洗着一个盘子。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讨厌洗碗。”
“现在呢?”
“现在还行。”
“为什么?”
“因为有人陪着。”
洗完碗,两人去阳台。
坐着。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小花园里,照着树,照着草,照着那条石板小路。楼下,有人在遛狗,还是那只黄狗,摇着尾巴,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被绳子牵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
“顾冰川。”季熔说。
“嗯?”
“那只狗还在。”
“嗯。”
“我们什么时候养?”
“等你学会了做饭。”
“学会了就养?”
“嗯。学会了就养。”
“那我得学多久?”
“不知道。”
“一年?”
“可能。”
“两年?”
“也可能。”
“那狗等得了吗?”
“等得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只狗,天天在那儿。”
夜风吹过来,轻轻的,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季熔扶着栏杆,看着外面。城市的夜,很亮,到处是灯——高楼的,矮房的,路灯,车灯,黄的,白的,红的,像星星撒在地上,密密麻麻,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顾冰川,你看那些灯。”季熔说。
顾冰川看过去。远处有一片高楼,每扇窗户都亮着,有的黄,有的白,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里眨着。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季熔说。
“嗯。”
“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说话。”
“嗯。”
“和我们一样。”
“嗯。和我们一样。”
季熔靠着栏杆,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敢看这些。”
“为什么?”
“看了会难受。”
“难受什么?”
“那些灯,都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顾冰川没说话,伸手揽住季熔的肩。季熔靠在他肩上,看着那些灯,说:“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现在,我们也有家了。”
“嗯。有家了。”
“那些灯里,有一盏是我们的。”
“哪一盏?”
季熔回头看了看屋里。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阳台照亮了一小块。
“那盏。”他说。
“嗯。那盏。”
“我们的灯。”
“嗯。我们的。”
季熔笑了,很轻,但顾冰川感觉到了,因为他靠着的那个肩膀微微震动了一下。
风大了一点,吹得季熔的头发动了动。顾冰川伸手,帮他把头发拢到耳后。
“冷吗?”顾冰川问。
“不冷。”
“你呢?”
“不冷。”
“你手凉的。”季熔握住他的手,握了一会儿,“现在暖了吗?”
“嗯。暖了。”
“以后,你手凉,我给你暖。”
“好。”
“我手凉,你给我暖。”
“好。”
两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有些灯灭了,有些灯还亮着,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
“顾冰川。”季熔说。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敢想以后。”
“现在呢?”
“现在敢了。”
“想什么以后?”
“想我们以后。”
“我们以后什么样?”
季熔想了想,说:“早上起来,一起吃饭。然后你上班,我看剧本。晚上回来,一起做饭。吃完饭,来阳台看灯。然后睡觉。”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再这样。”
“不腻吗?”
“不腻。”
“为什么?”
“因为和你一起。”
顾冰川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亮。他说:“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也是这么想的。”
季熔笑了,靠在顾冰川肩上,说:“那我们想的一样。”
风更大了,吹得阳台上的小桌子晃了一下。
“冷了。”季熔说。
“进去吧。”
“再待一会儿。”
顾冰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季熔身上。季熔说:“你呢?”
“不冷。”
“骗人。”
“真不冷。”
“你里面就一件。”
“一件也够。”
季熔看着他,然后把外套分他一半,披在两人身上。两个人挤在一起,披着一件外套,看着远处的灯。
“这样就不冷了。”季熔说。
“嗯。不冷了。”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顾冰川。”季熔说。
“嗯?”
“以后,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
“你保证?”
“我保证。发过誓的。”
季熔想起那天,顾冰川跪在地上,说“用命对他好”。那时候他觉得太重了,现在觉得,刚刚好。
“顾冰川。”他说。
“嗯?”
“我爱你。”
顾冰川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
“嗯。一直知道。”
“那就好。”
风继续吹着,远处的灯继续亮着。有些灯灭了,有些灯还亮着,但属于他们的那盏灯,一直亮着。
两人从阳台回到客厅,关上门,把风和夜色关在外面。
客厅里很暖,暖黄色的灯光把每一样东西都照得很温柔。沙发,茶几,绿萝,书架,剧照,每一样都在它们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
季熔坐在沙发上,顾冰川坐在他旁边。电视开着,放着一个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但两人没看。
“今天,我高兴。”季熔说。
“嗯。”
“明天也会高兴。”
“嗯。”
“后天也是。”
“嗯。”
“一直。”
“嗯。一直。”
“困了。”季熔说。
“那睡吧。”
两人进屋,躺到床上。床很大,但两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腿挨着腿。
“床这么大,还挤?”季熔说。
“嗯。挤着暖和。”
“夏天呢?”
“夏天也挤。”
“夏天热。”
“开空调。”
季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说:“顾冰川。”
“嗯?”
“晚安。”
“晚安。”
季熔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脸在灯光下很好看,嘴角有一点点弯,像在做美梦。
顾冰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脸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季熔。”他轻声说,“晚安。”
然后闭上眼睛,也睡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
他转头,看顾冰川。顾冰川睡着,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很安稳。他的手还搭在季熔的身上,没有松开过。
季熔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很轻很轻的笑。
“顾冰川。”他低声说,“谢谢你。”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楼下的小花园。那只黄狗已经不在了,主人带它回家了。那只黄猫跑过去,跑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跑了,消失在黑暗里。
但楼上的屋里,很暖。
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这是他们的家。
他们的灯。
他们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