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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第二百七十六章 江寻的到访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

张大爷的三轮车旁边,停了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车挺大,把半个路口都堵了。

张大爷正想喊“谁的车挪一下”,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个子很高,戴着墨镜,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

他摘下墨镜,看了看四周。

张大爷认出来了。

“哟,这不是那个……那个……”

江寻走过来,笑着说:“大爷,您认识我?”

张大爷说:“电视上见过。你演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江寻说:“《暗河》。”

张大爷说:“对对对!《暗河》!你演那个坏人,最后死了那个!”

江寻说:“大爷,您记性真好。”

张大爷说:“那当然。我每天没事,就看电视。”

他打量着江寻,说:“你来这儿干嘛?”

江寻说:“找人。六楼,季熔。”

张大爷说:“又一个找六楼的。今天第二个了。”

江寻说:“第一个是谁?”

张大爷说:“一个女的,穿西装,开白车。”

江寻笑了:“林晚。她来过了?”

张大爷说:“上午来的。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江寻说:“他们还好吗?”

张大爷说:“应该还行。没听见吵架。”

江寻说:“大爷,您还听墙角?”

张大爷说:“什么听墙角。六楼窗户开着,声音大点就能听见。”

江寻说:“听见什么了?”

张大爷说:“没听见什么。就是做饭的声音,说话的声音,还有笑的声音。”

江寻说:“笑?”

张大爷说:“嗯。笑。那个高的,今天笑了。”

江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说:“谢谢大爷。我上去看看。”

张大爷说:“去吧。六楼,没电梯。”

江寻说:“我知道。”

江寻开始爬楼。

一楼,二楼,三楼。

他一边爬一边喘。

四楼,五楼。

到了五楼,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

五楼的门口开了,一个老太太探出头,看着他。

老太太说:“你找谁?”

江寻说:“六楼。”

老太太说:“六楼走错门了。这是五楼。”

江寻说:“我知道。我歇会儿。”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是那个演员吧?”

江寻说:“您认识我?”

老太太说:“认识。我孙女老看你的戏。”

江寻说:“谢谢您孙女。”

老太太说:“你演的坏人,我孙女说特别帅。”

江寻说:“谢谢。”

老太太说:“你来六楼干嘛?”

江寻说:“看朋友。”

老太太说:“六楼那两个?那个矮的,以前没见过他带朋友来。”

江寻说:“现在有了。”

老太太点点头,说:“那行。你上去吧。六楼,没电梯。”

江寻说:“我知道。”

他继续爬。

六楼。

到了。

江寻站在门口,喘了几口气。

然后敲门。

门开了。

季熔站在门口。

看见他,愣了一下。

江寻说:“怎么,不认识了?”

季熔说:“认识。你怎么来了?”

江寻说:“来看顾冰川。”

季熔说:“进来吧。”

江寻走进去。

屋里很小。

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顾冰川。

顾冰川站起来。

江寻走过去。

两人面对面站着。

江寻没说话。

顾冰川也没说话。

然后江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了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说:“瘦了。”

顾冰川说:“没有。”

江寻说:“有。脸上没肉了。”

顾冰川说:“还好。”

江寻说:“还好什么还好。胡子也不刮。”

顾冰川说:“你来了就为了说这个?”

江寻笑了。

他说:“不是。来看你死了没有。”

顾冰川说:“没死。”

江寻说:“没死就行。”

他转身,看了看屋里。

床,桌子,椅子,衣柜,厨房,卫生间。

他说:“就这儿?”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够小的。”

顾冰川说:“够住。”

江寻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吱呀一声。

他说:“这椅子,有年头了。”

季熔说:“嗯。房东留下的。”

江寻说:“房东挺会留东西。”

季熔说:“凑合坐。”

江寻说:“行。我不挑。”

他看着顾冰川,说:“你坐啊。站着干嘛?”

顾冰川坐下。

季熔也坐下。

三个人,两把椅子,一张床。

季熔坐在床边,顾冰川坐在他旁边,江寻坐在椅子上。

江寻说:“林晚来过了?”

顾冰川说:“嗯。上午。”

江寻说:“她说什么?”

顾冰川说:“公司的事。”

江寻说:“就这些?”

顾冰川说:“还有。让我好好活着。”

江寻说:“她就会说这个。”

顾冰川说:“你呢?你来干嘛?”

江寻说:“来看你。顺便告诉你,我的戏,投资方那边搞定了。”

顾冰川说:“搞定了?”

江寻说:“嗯。我亲自出的面。”

顾冰川说:“你怎么说的?”

江寻说:“我说,顾冰川是我兄弟。你们不投,我找别人。”

顾冰川看着他。

江寻说:“他们一听,就怂了。”

顾冰川说:“他们怕你?”

江寻说:“怕我什么?怕我演技好?”

季熔在旁边笑了。

江寻看他,说:“你笑什么?”

季熔说:“笑你。”

江寻说:“我有什么好笑的?”

季熔说:“你说话挺有意思。”

江寻说:“那当然。我是演员,说话是基本功。”

季熔说:“那你演戏的时候,也这么说话?”

江寻说:“不。演戏的时候说台词。”

季熔说:“台词跟现在不一样?”

江寻说:“不一样。台词是别人写的。现在是我自己说的。”

顾冰川说:“行了。别贫了。”

江寻说:“我没贫。我说真的。”

他看着顾冰川,说:“你那个家,不要也罢。”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说:“那样的家,不要更好。”

顾冰川说:“我知道。”

江寻说:“你知道就好。以后,你有季熔,有我这个朋友,够了。”

顾冰川看着他。

江寻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谢谢。”

江寻说:“谢什么。十年兄弟了。”

顾冰川说:“十年了?”

江寻说:“嗯。从英国到现在,十年了。”

顾冰川说:“这么久了?”

江寻说:“你以为呢?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才十六,我十五。”

顾冰川说:“你那时候,矮。”

江寻说:“现在高了。”

顾冰川说:“嗯。现在高。”

江寻说:“你那时候,高。现在还是高。”

顾冰川说:“嗯。”

江寻说:“你那时候,不说话。现在还是不说话。”

顾冰川说:“说了。”

江寻说:“说了一句,顶别人十句。”

季熔在旁边听着,觉得有意思。

他说:“你们在英国认识的?”

江寻说:“嗯。同一所男校。”

季熔说:“男校?”

江寻说:“嗯。全是男的。”

季熔说:“那你们……”

江寻说:“我们什么也没。他那会儿,谁也不理。”

顾冰川说:“你话多。”

江寻说:“我话多,但我不烦你。”

顾冰川说:“烦。”

江寻说:“烦也认识了十年。”

季熔笑了。

他说:“你们俩,像说相声的。”

江寻说:“相声?我们这水平,能说相声?”

季熔说:“能。一个捧,一个逗。”

江寻说:“谁是捧,谁是逗?”

季熔说:“你是逗,他是捧。”

江寻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话多,他话少。”

江寻想了想,说:“有道理。”

顾冰川说:“没道理。”

季熔说:“有。”

顾冰川说:“没有。”

季熔说:“有。”

顾冰川说:“你较真。”

江寻看着他们俩,笑了。

他说:“你们俩,挺配。”

季熔看他。

顾冰川也看他。

江寻说:“真的。一个较真,一个不较真。一个话少,一个话多。一个冷,一个热。配。”

季熔说:“你还会看相?”

江寻说:“不会。但我会看人。”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

江寻说:“这窗户,漏风吧?”

季熔说:“嗯。”

江寻说:“冬天冷。”

季熔说:“习惯了。”

江寻说:“习惯什么习惯。该修就修。”

他回头,看着顾冰川,说:“你会修吗?”

顾冰川说:“不会。可以学。”

江寻说:“学什么学。我找人给你们修。”

顾冰川说:“不用。”

江寻说:“不是给你,是给他。”

他指了指季熔。

季熔说:“我也不用。”

江寻说:“你们俩,真是。有人帮忙还不要。”

季熔说:“不是不要。是不麻烦人。”

江寻说:“我不是人?”

季熔说:“你是朋友。”

江寻说:“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季熔愣了一下。

江寻说:“我麻烦过顾冰川很多次。他从来没说不。”

顾冰川说:“你麻烦我的还少?”

江寻说:“所以啊,现在轮到我麻烦你们了。”

季熔没说话。

顾冰川也没说话。

江寻说:“行了。这事定了。明天我让人来量尺寸。”

顾冰川说:“你别——”

江寻打断他:“别什么别。我说了算。”

顾冰川看着他。

江寻也看着他。

顾冰川说:“你还是这样。”

江寻说:“哪样?”

顾冰川说:“霸道。”

江寻说:“跟你学的。”

顾冰川说:“我没教你。”

江寻说:“你教了。你不说话的样子,就是教。”

季熔说:“他教了我也是这句。”

江寻看他,说:“他也教你了?”

季熔说:“嗯。他说,你什么样我都看。”

江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说:“顾冰川,你变了。”

顾冰川说:“哪儿变了?”

江寻说:“会说这种话了。”

顾冰川没说话。

江寻说:“以前,你只会说‘嗯’‘好’‘知道了’。”

顾冰川说:“现在也会。”

江寻说:“现在多了。”

他看看季熔,说:“你教的?”

季熔说:“我没教。”

江寻说:“那他怎么会的?”

季熔说:“他自己会的。”

江寻说:“自己会?他要是自己能会,早会了。”

季熔说:“那可能是因为我。”

江寻说:“因为你什么?”

季熔说:“因为我在。”

江寻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说:“季熔,你这人,挺有意思。”

季熔说:“还行。”

江寻说:“不是还行。是挺有意思。”

他转身,对顾冰川说:“你捡到宝了。”

顾冰川说:“我知道。”

江寻说:“你知道就好。”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椅子又吱呀一声。

他说:“这椅子,真该换了。”

季熔说:“房东的。”

江寻说:“房东不管?”

季熔说:“不管。”

江寻说:“那你们自己换一个。又不贵。”

季熔说:“能坐就行。”

江寻看着他。

季熔也看着他。

江寻说:“季熔,你这个人,太能凑合了。”

季熔说:“习惯了。”

江寻说:“习惯不好。该换就换。”

季熔说:“换什么?”

江寻说:“换椅子,换窗户,换床,换房子。”

季熔说:“没钱。”

江寻说:“我有。”

季熔说:“不要。”

江寻说:“为什么?”

季熔说:“不欠人情。”

江寻说:“我不是人?”

季熔说:“你是朋友。”

江寻说:“朋友的人情,不是人情,是情分。”

季熔愣了一下。

江寻说:“情分,不用还。”

顾冰川在旁边说:“他说得对。”

季熔看他。

顾冰川说:“江寻这人,就这样。你越不让他帮,他越要帮。”

江寻说:“听见没?他了解我。”

季熔说:“那行。你帮。”

江寻说:“这就对了。”

他站起来,说:“我走了。”

顾冰川说:“这么快?”

江寻说:“嗯。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说:“顾冰川,好好活着。有事打电话。”

顾冰川说:“好。”

江寻看着季熔,说:“季熔。”

季熔说:“嗯?”

江寻说:“这小子,认定了就不会变。你也是。”

季熔说:“我知道。”

江寻说:“以后有困难,找我。”

季熔说:“好。”

江寻说:“不是客气话。真的找我。”

季熔说:“知道了。”

江寻点点头,推开门,出去。

江寻下楼。

走到五楼,那个老太太又开门了。

老太太说:“走了?”

江寻说:“嗯。走了。”

老太太说:“他们还好吗?”

江寻说:“还好。”

老太太说:“那个矮的,以前总是一个人。现在有伴了。”

江寻说:“您认识他?”

老太太说:“认识。住了三年了。以前没见过他带人回来。最近那个高的老来。”

江寻说:“他们现在住一起了。”

老太太点点头,说:“挺好。两个人,比一个人好。”

江寻走到楼下。

张大爷还在。

看见他,说:“下来了?”

江寻说:“嗯。”

张大爷说:“他们还好?”

江寻说:“还好。”

张大爷说:“那个高的,今天笑了没?”

江寻说:“笑了。”

张大爷说:“那就好。”

江寻说:“大爷,您挺关心他们。”

张大爷说:“天天见,就关心了。”

江寻说:“您贵姓?”

张大爷说:“姓张。”

江寻说:“张大爷,谢谢您照顾他们。”

张大爷说:“我没照顾。就是天天见。”

江寻说:“天天见,就是照顾。”

张大爷笑了。

他说:“你这人,会说话。”

江寻说:“我是演员,说话是基本功。”

张大爷说:“那你演的那个坏人,最后死了那个,挺好看的。”

江寻说:“谢谢大爷。”

江寻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季熔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江寻上了车,发动,开走了。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季熔说:“你这个朋友,挺好的。”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那样的家不要也罢。”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觉得呢?”

顾冰川说:“我觉得,他说得对。”

季熔转头看他。

顾冰川也看他。

季熔说:“你真这么想?”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不后悔?”

顾冰川说:“不后悔。”

季熔说:“以后呢?”

顾冰川说:“以后也不后悔。”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的眼睛里,很平静。

不像昨天那样红了。

也不像前天那样空了。

就是平静。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看起来,好多了。”

顾冰川说:“嗯。好多了。”

季熔说:“因为江寻?”

顾冰川说:“因为他,也因为你。”

季熔说:“我做了什么?”

顾冰川说:“你在这儿。”

季熔说:“就这?”

顾冰川说:“嗯。就这。”

季熔说:“你这人,要求真低。”

顾冰川说:“不是低。是够了。”

季熔说:“够什么?”

顾冰川说:“够我活下去。”

季熔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

楼下,张大爷还在卖水果。

有人在买橘子。

小孩在跑来跑去。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不相信有人会一直在我身边。”

顾冰川说:“现在呢?”

季熔说:“现在信了。”

顾冰川说:“为什么?”

季熔说:“因为你,因为江寻,因为林晚,因为张大爷。”

顾冰川说:“他们怎么了?”

季熔说:“他们都来了。来看你,也来看我。”

顾冰川说:“他们是来看我的。”

季熔说:“也是来看我的。不然为什么跟我说那些话?”

顾冰川说:“什么话?”

季熔说:“林晚说,别辜负你。江寻说,有困难找他。他们都把我当自己人。”

顾冰川说:“你就是自己人。”

季熔说:“我知道。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顾冰川伸手,揽住他的肩。

季熔没动。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楼下,张大爷收摊了。

他把水果装进筐里,把秤收起来,把三轮车推到墙角。

然后他抬头,往六楼看了一眼。

看见他们站在窗边,他挥了挥手。

季熔也挥了挥手。

张大爷笑了,推着车走了。

季熔说:“张大爷挺好。”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他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很多人。”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他说,我们俩,眼神里有东西。”

顾冰川说:“什么东西?”

季熔说:“他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想一直看着的东西。”

顾冰川说:“那你看着我。”

季熔转头,看着他。

顾冰川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窗外,阳光照进来。

屋里,很安静。

顾冰川说:“我看见了。”

季熔说:“看见什么?”

顾冰川说:“看见你说的那个东西。”

季熔说:“在哪儿?”

顾冰川说:“在你眼睛里。”

季熔没说话。

他就看着顾冰川。

顾冰川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以后,我们好好过。”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不管什么事,一起扛。”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你不会说话,我替你说。我不会的,你教我。”

顾冰川说:“好。”

季熔说:“你只会说好?”

顾冰川说:“因为都是好。”

季熔笑了。

顾冰川也笑了。

两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夕阳开始往下落。

天边有一点红。

楼下,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楼上,有人在炒菜,葱花的味道飘下来。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今天,谢谢你。”

季熔说:“谢什么?”

顾冰川说:“谢谢你在这儿。”

季熔说:“傻子。”

顾冰川说:“嗯,傻子。”

窗外,夕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