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5年的夏天楚绡云从西滩学院毕业了,脸上没有所谓什么喜悦,她从来就知道,动物有动物的弱肉强食,人有人的三六九等循环。她在等一个循环,那个大循环那肯定会下暴雨。
当时她站在西滩这个大专的门口手里捏着毕业证书,脸上挂着几乎格式化的微笑。“说,毕业快乐。”父亲举着相机,身后的母亲露出笑容。无论如何,楚绡云也会下去就有工作,父亲是银行职员,母亲是铁道管理员,想想都怎么轻松吧?为什么你还在不满意呢,楚绡云? 转过身专注着那张与西滩学院大门的合照,父亲母亲露出了笑意,还在谈论着编辑什么文案发个朋友圈,楚绡云却借着机会偷偷踢了一脚门口的大石。
楚绡云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树荫遮盖的教学楼,曾经有只蓝色的聪明小鸟从那里飞过,只可惜后来就不知怎地不会飞了……
“妈,我走了啊。”楚绡云把揉皱了的招聘广告随手丢进垃圾桶刷了车票便转站去了离家很远的源城。源城的空气没有老家北城的好,即便是很偏僻的小城,你在大街上走两步还是能闻到某个肉铺倒的下水味。楚绡云望着源城阴云密布的天空就想到那时读西滩学院的时候……有个源城人说“来我家这边,我请你吃烧烤,只要你同意做我的写生模特。”那时候楚绡云感到冒犯打断了那个女孩的目光炯炯“没兴趣。”那个黑长直斜刘海的女孩讪讪离开了。
她需要一件毕业设计,陈若敏心里嘀咕着,但她没有灵感,虽说是读了室内艺术设计,但她从心里也抬不起头来,是和那些自己一起集训的同僚们来讲,有人下去就是美术老师的铁饭碗,这着实要轻松许多。自己的青春又算什么呢,都说人不要信命,从自己受伤休学那刻起,数学变成了听不懂的天文,什么狗屁的室内艺术设计,说难听点不就是装修吗?她埋头苦于那些材料和拼接的布条,拎起一件同僚学姐的毕业设计,这不就是复刻了大理石原理吗,这也值得称为“优秀毕设”吗?
天空中的云层层阴翳,偶尔传来不和谐的闷雷声,这对于源城来讲,久逢甘露。
陈若敏闭着眼睛在教室里踩了一遍又一遍缝纫机,这个针脚不对,哪个色彩有问题,不论怎么看她似乎送去的衣服都没有得到服装品牌的认可。“没有时代气息,过于私人化的艺术穿不出去。”她的眼睛扫过《今日时尚》的杂志,每一期,看着那些花花绿绿似乎并不能入眼的衣服,她终于明白,好衣服也要有好架子。
大学英语是公共必修课,她们室内艺术设计被安排在每周五和小学美术教育一节课。听着那些叽里咕噜的完全没有感触的英文字符从老教师的嘴里一句一句吐出来,陈若敏扭过头想要盯着窗外,企图抓住点有意思的东西。“同学,你旁边这里没有人对吧”“嗯”教美术那个专业,卷发带着些许文艺气质的杏眼女孩放下了编织包坐在她旁边。
陈若敏回过神,她估计是那边人缘很好的人,左右逢源的这位一到下课就会被人拉着谈谈美妆谈谈这个八卦那个美食。20岁的陈若敏对这种“热闹”的人自视反感,毕竟因为她,自己也被很多不认识的不相干的同学缠上来。
不善于接受这种廉价的虚伪的善意就像被导师撕碎的当堂设计稿只能听到不断回响的嘲笑声。于是只能逃到图书馆寻找一丝安慰却得知自己最爱的那本《红与黑》被一个叫楚绡云美术教育的同学借走了。
陈若敏从没正眼瞧过公共英语课邻桌的旁系女孩,她只是很着急每次下课就直奔图书室找到那本《红与黑》……扉页多夹了一张字条:如果你也在找一道打不开的门吗。
简单幼稚的儿童画让楚绡云忘了,自己好像从小到大都在学美术,素描,水彩……自己样样都精通样样都不能得到认可,其实陈若敏去的那家设计工作室她也去了。她也会设计,那些花纹凤爪她每一笔下的比陈若敏还要精细许多。但这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抱歉呢,您的这个作品没有什么意义,废土复古风格我们这边还有很多。”说着,那个戴贝雷帽的郑总监就拉开了衣架,原来自己的设计已经设计了很多次了,原来那么骄傲的一针一线全都是想法和意识的重叠。
陈若敏翻到那页,于连的审判日就要来了,她的心也紧紧跟随司汤达的文字坠入主角的命运中,一个并不和谐的元素出现了,那大概是一只门和一只锁头,那张背面涂鸦画满被紧缩着的门。灰色的色调看的人压抑。右下角标着漂亮绢秀的小字“钥匙在楚绡云这里。我是楚绡云我是艺术家我是楚绡云我是艺术家……”陈若敏被理论课套在罩子里不能呼吸的自尊,被嘲笑的艺术作品在那张画满紧锁的门背后找到一切解释。
她想看看这位楚绡云直到碰掉了公共英语课邻桌的本子,一角露出一行名字,楚绡云……低头想要捡起来还想说什么,却被楚绡云惊恐的眼神给噎住了,那是一张漂亮的脸,方圆脸加上打理得很好的自来卷,自然形成很温柔的气质,但杏眼很狡猾,陈若敏大概是想问纸条的事,却脱口而出“要不要做我的模特,我请你吃源城的烧烤。”楚绡云深知和陈若敏搅在一起会怎么样,这位室内设计特立独行的猫,是个人都要踢一脚。心里其实也并不在意。眉头轻皱,“我不感兴趣。”
离经叛道的陈若敏,室内设计专业的学生,天天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泡在阶梯教室做衣服,其实楚绡云很多时候很好奇,拿着铁饭碗的陈若敏有什么不满的,直到她翻开被陈若敏借过的《红与黑》,里面夹着一张字条:这里好像没有门了,但有窗户,那里的橱窗展示着上世纪2000年都在穿的款式。
她的愤怒,自己的软弱,楚绡云留下了下一张字条,是的,她了解,没有人比陈若敏更需要自己开一道门。陈若敏的愤怒,陈若敏日日夜夜在阶梯教室踩缝纫机踩的吱吱作响的声音实在叫自己的心跳也缝合在一起,幽幽的,楚绡云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听着陈若敏愤愤的“吱吱声”看完了《红与黑》。
她想着,她想着,却再也找不到书中的字条了,那审判章的灰色门锁的画也不见了。只有一把钥匙,楚绡云坐在阶梯教室,漂亮的杏眼微笑着“关上门,别叫别人知道我来过。”
她就坐在那里,浑然天成的温和气质,但陈若敏见到过那颗被紧紧锁住不能呼吸的心,绕到陈若敏微微颤抖的脊背后把下巴搁到她的肩膀上,“小敏,这笔要这样画……这样勾勒才能叫画面效果更好。呼……原来你在为我作画吗,真开心。”一只纤细的手抚上陈若敏的脸颊,眼神中却透露着深不见底的幽幽的**,这**源自久久的探寻**,还有楚绡云自己所不能的恐惧。
也许她是嫉妒陈若敏的,她不用伪装,不用笑脸着去回答身边人的无厘头没脑子没营养的问题,每次想到这里楚绡云都想翻白眼。
陈若敏画了一只被点燃的月季花。它并不红艳艳地,甚至可以说发紫发黑,那大概是黑伍德。楚绡云修改,陈若敏执笔,这样疯狂的日子里,她们几乎每天都泡在阶梯教室里。直到……“小敏,请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呢?”楚绡云笑意盈盈温柔的脸上挂着失望。“要我教你怎么做吗?小敏?如果这里的色彩不够独特,怎么才能达到工作室的标准呢。真叫人失望呢 ”陈若敏愕然,自己点睛之笔加的一把燃烧的火,居然楚绡云如此不屑一顾的评价。
那天她背着楚绡云踩着缝纫机,一脚一脚一针一针全都缝完了,紧紧攥着楚绡云的手腕冲撞着走近阶梯教室。“看好了,仔细点看。”“看什么不过是一些……”楚绡云再也说不出来话,那是一件,哦不,几乎是纯正的黑伍德感觉的礼服,标签还写着to绡云……
楚绡云陈若敏在阶梯教室的这一件作品获得了工作室的青睐吗我们不得而知,那天角落里的雕塑看得清清楚楚,楚绡云被爸妈拍到的毕业照也清清楚楚,她深知这扇打不开的门,钥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