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以为向晚会继续发笑,若是幸运的话,或许又能激起向晚的一句调笑。
“你真的是来报答长官呀!”
可是她没有。
时间凝聚在沈默手心的糖果中。
向晚的目光停留在那某橙色上,良久,她掩饰好自己的神情,鼓足勇气。
“你觉得我需要它吗?”
一句话,带着向晚的试探。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人面向对方,一人站立,一人静坐。
不同的姿势,相同的脊梁。
沈默不知如何开口,他不确切答到哪个程度是最好的。
于他预测的向晚,是一针见血,或者保留余地。
“我不知道。”
“如果你问我,我不知道。”
沈默再次重复了一遍,比第一遍更加的确切。
在两者之中,他选择将自己的感受如实相告。
“直到你告诉我之前,我都不会知道。”
“你的故事里你才是主角。”
向晚感受到自己被温和的托起,回到从前的时光。
她想起外婆拿着扇子坐在一旁的夏日,和裹着棉被听歌谣的冬季。
她想起更早之前,与陈瑶分离前的争吵,声嘶力竭,溃不成军。
陈瑶走了,然后是外婆。她们都没能等到向晚开口,就离开了。
水果糖会是邀请还是陷阱?向晚不敢深想。
对于一个活在创伤里的人来说,期待一定是一把双刃剑。
可沈默的出现,让原本已经觉得失去的机会向晚,再次生出期盼。
她看到了,无名指颤动着,沈默没有收回他的手。
她回忆了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张很快被收起的警官证。
她抬眼注意到那双眼睛正看着自己。
她确定,这次沈默也一样发现了——她在看他的手。
她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才几天,男人就有了勇气,去抗衡留在身体的伤疤。
但他们是同类。
他都不怕了,她为什么不能试试呢?
冰凉的指尖落在温暖的手心,两个人在凌晨,在黄昏与日出之间,达成了同盟。
吴小冉重新报案后,案件移交刑侦。沈默作为最初接警的街道民警,配合调查。
现场提取的DNA比对显示,犯案人叫赵强——35岁,有抢劫前科,三年前出狱。
监控显示案发当晚他就在附近出现,但由于犯案证据不足,无法批捕。
除此之外,让刑侦人员和沈默更为疑惑的是,赵强不像是能用的起昂贵香烟的人,这与吴小冉的口供不一致。
但无论如何,案件有了进展,让大家心存希望。而向晚成为了吴小冉每次前往警局忠实的陪伴者。
沈默默许了,他知道有向晚在,吴小冉会更稳。上了法庭,会需要受害者的指认。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
然而当天,当吴小冉和向晚从笔录室走出来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出现打破了平静。
来人五十出头,穿着普通,手里攥着一个磨旧的帆布包,右手正捋着耳边暗沉的头发。
女人看见吴小冉出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小冉。”
向晚感受到吴小冉的手臂瞬间绷紧。
“妈……你怎么了?”
女人的神色凛冽起来,快步走到吴小冉的跟前。
“我再不来,你打算一辈子瞒着我?”
她的声音里发着狠。
吴小冉没动,或者说她想动却僵住了。
似乎顾及到大庭广众,觉得丢脸,女人撇过头,用只有吴小冉才能听到的声音,下了命令。
“你给我过来!”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出来警局。
向晚的母亲并不是这样,但她毫不犹豫的认为这个女人和自己的母亲一样的狠。
她担忧地捏了捏吴小冉的手臂。
“我去去就来。”
吴小冉低着头,盯了接待大厅的地面,开口的声音透露出几分无力,就被命令牵走了。
起初,向晚不打算听,她只是站在门口等着,后面外面的声音愈发强烈,裹着风袭来,让她越来越冷。
“小冉,妈求你了,咱别告了行吗?”
向晚一声不吭。她背过身,让自己不必看见那位母亲。
“妈你说什么?”
“我打听过了,这种事你一旦开始,就没有个头!证据哪那么好找?要是容易,一个月了,法院早就判案了,你还会在这……你……”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行不行!你是我的女儿,我还会害你不成?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谁会记住那个男人,别人记着的只有你!”
“人家记着你的勇敢?人家记着的是你被别人……小冉,你把事情闹大,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嫁人!”
“最重要的是你啊……咱现在不是也没什么事吗?咱们就当……就当被狗啃了一口……”
向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没什么事……
传出去怎么嫁人……
她太熟悉这些话了。
十五年前,当向晚逐渐长大,开始意识到不对劲时,那个男人就是这样说的:
“别告诉你妈,她会伤心的。”
“这是咱们的秘密,乖一点。”
“传出去你以后怎么办?”
12岁。她划伤那个男人的手,撞破玻璃,跑到外婆家。外婆抱着她,什么都没问,先给她煮了一碗面。
后来母亲来了。
她以为母亲是来接她的。
但母亲站在门口,投下阴影。
“你跟我回去。跟他道个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向晚觉得不可思议。
“妈,我没有瞎说……”
“他和我说了,是你先撩的他。小小年纪不学好,以后还让我怎么见人?”
向晚不记得自己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外婆用尽力气才搂住自己。
后来,母亲还来过几次,但都没有带走向晚,渐渐也就再也没出现过。
回忆与现实交叠,母亲的身影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再现。
向晚回过神来时,女人正冲过她的身边,速度之快,丝毫不理会身后的女儿。
空旷的接待大厅里,充斥着尖利的嗓音。
“我们要撤案,我们不报了!”
女人被警员劝阻着,团团围住。但人墙仍没能阻隔那锋利的刀。
吴小冉追到门口,就止住了,整个人像被抽空来一样。
向晚看着一把把利剑刺入她的身体,鲜血从胸口缓慢流淌出来,却迅速地抽走了她的力量。
向晚知道,“母亲”是少有的,从出生起就自带分量、刻在生命里的词汇。
如果你的血肉要反对你,从你的身上剥离。那该有多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