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春风横冲直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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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希没有回台湾。
从上海回到苏州以后,她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请假在家养病时一直在梦里说胡话。她总是梦到李品恩站在火海前冲人笑的模样,还有他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梦里有大片鲜艳的红色。
她胡言乱语,迷迷糊糊哭了蛮久的时间,外婆被吓到,心疼得直掉眼泪,分别去观里和庙里都烧了香,以为她在火车上沾了脏东西。
烧完香回来,外婆推开院子的门,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才想起她忘了买鱼,原本打算给林子希做鲫鱼豆腐汤的,愣了一会,又折回菜市场。
最后不知道是哪路神仙还是鲫鱼豆腐汤帮了忙,林子希很快退烧,从学校回来路上收到李秉伟的电话。
李秉伟问她外婆怎么了,早上连续给他打来两个电话,没讲什么事情,开口便把他说了一通,好莫名其妙。
“她说我这个爸爸做得七勿搭八。”
林子希垂着眼皮没应声。
李秉伟沉默一会,说:“爸爸看到你的留言了。前些天进山了,手机一直没有信号。”
他继续说:“这次进山也是因为你哥......因为李品恩,你知道爸爸之前很难过,一时间接受不了,不过这次静心几天,想通很多事情,父母跟子女的缘分本就不深。我对他问心无愧,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如果他还是想回这个家,我没有不欢迎,但不会再插手他的事情了。你知道,他把我伤透了。”
之后,他提起小儿子好机灵,如何想见她这个姐姐,问她高中毕业后要不要见一见弟弟,弟弟一直吵着要姐姐。
“他很喜欢你,想见姐姐。”
先是妹妹,后是姐姐。
林子希趴在自行车上,抬眼看沉下去的太阳,天空又要变成深沉的青色。
不知道因为哪一句话,她对李秉伟再一次感到厌烦,不想多说一个字。那股烦躁在她血管里,像跳动的虫子一样到处乱窜,听到他说的话觉得烦躁,听到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又觉得难过。不清楚她跟父亲的关系怎么变成这样。
她深呼吸,咽下所有喷薄欲出的怨气话,以免自己事后再心软后悔,不停地告诉自己大人们也都各有难处,大家要相互理解。
这边李秉伟说自己不会再插手李品恩的事情,那边李品恩又恢复了以往的习惯,时不时给林子希发邮件,只是没有署名,像是知道林子希不会回复,也不期望得到回复。
他发来在医院拍的照片。大多数意味不明,樱花瓣上蠕动的虫子,寂静走廊上悬挂的灯泡,露出一截的红绿色电线,还有他的有些杂乱的掌纹,掌纹往下是几道残留的伤疤,被他用圆珠笔故意画成几根交缠的线条。偶尔也会发一两张自己的照片,夹在那些意味不明当中。
照片中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似笑非笑的表情,蛮凶的眉眼偏偏弯起来,显得人柔软许多,林子希甚至看得出来他脸上的拘谨和不安,他在照片下附上电子文字说明:虽然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但我难免会有些紧张,好吧,就是故意拍给你看的,想要你看到,又怕你真的看到。
我不擅长看镜头,但这或许是我唯一能跟你对视的机会,哪怕只是这样隔空看着,也让我觉得开心。你不用回我,看完丢掉也没关系。当然,你不看也没关系。
林子希顺着这几句话,真的想起花瓣在他眼睛中飘来飘去的时候,生病的李品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软,也都要单薄。
他脸色苍白地看向自己,嘴边带笑,真诚道歉,为给她造成的困扰。明明跟自己说好要忍住,就要结束这令人痛苦的一切了,但一看到她,就又前功尽弃。会想放弃是因为她,会想坚持还是因为她。
林子希不想也不敢承认,她的确有那么一瞬间,想放下之前的种种,弄清楚李品恩这个人所说的话是真是假了,他们是哪里来的缘分。她没有想过,自己竟然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希望,真有够荒唐的。
春末,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世界上万事万物蠢蠢欲动,有闷燥的气息从地面往上升,春风横冲直撞。
林雅欣跟Peter的感情似乎也出现了一点问题,尽管没有明说,从她话里话外,林子希猜测他们正在经历某种关键时刻。林子希分不出多余精力弄清到底发生过什么,也习惯了林雅欣对很多事情无所谓的态度。
软绵绵的气温笼罩在人的头顶,处于春末的人同样软绵无力,林子希忽然就没了告诉她近况的**,面对她的关心询问,用“挺好”应付一切。
她过得挺好,只是有时烦闷,呼吸犹如蒙上一层塑料薄膜,不知道该怎么办,时间一久,竟然会羡慕李品恩拥有撕开生活的勇气,竟然有些明白他为什么要将剪刀对准自己的心脏。他说大部分人不敢说出心里话,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情,他只是想要找一找生活的答案而已。
这是某次他发邮件时写下的一句话,林子希看着那封邮件,头一次没有立即拖进垃圾箱。她冷不丁产生一种念头,如果他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是不是还会再做一遍零一年春天发生的事情,“世上最美的颜色”这种事情还会重演。
医生建议他在多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他在一天清早悄悄离开了医院,迎着微燥的阳光,觉得自己很像一只从马戏团逃出来的猴子。
他在邮件中写道:“早上有雾,江边好安静,看了下日期,原来今天是礼拜六,难怪有很多家庭跑出来玩。爸爸妈妈和孩子,哥哥和妹妹,姐姐和弟弟。”
他自顾自地发来这些东西,并不在意林子希到底有没有看到。最后很体贴地说:“如果生活很没意思,我可以出现。不用想太多,我只是偶尔会觉得孤单,或许你也是吧。”
林子希还是觉得他的病没有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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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后,林子希拒绝了林雅欣要她出国读书的提议,也没有让林雅欣回来陪考。六月的苏州照常进入梅雨天,那个夏天不是颗很肥的梅子,雨水比起前几年要少,空气依然沉沉的,她外出走一圈,感觉自己像外婆晾衣绳上,怎么都晒不干的衣服。
七月上,她的中学时代跟苏州的梅雨天气一起结束了,考完以后从市一中骑车回去,夏日明亮。
对于成绩,林子希没有什么把握,她的分数一直处于中游水平。陈莉婷学期结束,特意赶回国见她。两个人躺在凉席上,头对头看着转动的吊扇,眼珠跟着一圈一圈地坐旋转木马。
她就跟陈莉婷慢慢讲这一年发生过的事情,吊扇呼啦啦转着圈,窗外的蝉鸣一阵阵的,夏天的气味像在阳光下暴晒后的橙味美年达。
陈莉婷掩着嘴巴打哈欠,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林子希枕着自己的手臂:“什么都不想做,就想躺在这边。做什么都没有用。”
陈莉婷眨着眼睛看她一会,嘟嘟囔囔:“怎么觉得你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她就笑:“你可以叫我姐姐。”
陈莉婷尖叫:“你干嘛占我便宜,我比你大欸!”
两个人躺着笑了一会,不知道陈莉婷因为太困还是怎么样,揉揉眼睛滚到另一边,咕哝说想要睡一下午觉。林子希扭头看到被夏风吹起来的窗帘,院子里还飘散着外婆煮的绿豆汤冰凉的气息。
在她意识即将陷入一片深海时,听到陈莉婷低低说道:“时间过好快喔,为什么人长大以后会变得这么不快乐?”
吊扇风声和蝉鸣交替,陈莉婷意识到就算回到九八年也改变不了什么,有种跟时间拔河但怎么都拔不过的感觉。时间就这样往前冲,把大家的生活冲得七零八碎。
她们背对背,一个面向窗外,一个面向墙壁上贴的各种杂志报纸,中间的吊扇一圈又一圈。林子没说话。
桌面上那些信件被风吹得纷纷扬扬,花花绿绿的信件下面有几张明信片,其中一张明信片上印的是劳伦斯的《绿》,是李品恩很久之前寄来的那张。
她们饭前一起回味陈莉婷这几年寄来的信,翻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林子希举着一杯美年达的苹果味汽水,透过玻璃杯,见识到什么是“苹果绿的天空”。
陈莉婷默不作声,掠过这张明信片,什么也没有问。
在广播热烈庆祝北京零八年申奥成功的新闻中,李品恩发来一封祝贺她毕业的邮件。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他们一直都是单方联系。
下旬,林雅欣跟Peter分开了,这段短暂的感情忽然就结束。听到这个消息时,林子希刚送走陈莉婷,在整理房间里的杂物。她又一次看到那张苹果绿的明信片,想起Peter当初兴高采烈说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形,喜欢上一个人,他的耳边会响起德彪西的《月光》,是上帝给他的提示。
外婆用手指缠着电话线,对电话那头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你还年轻。”
回想那一天,林子希觉得自己一定是有什么毛病,她愣愣地站在陈莉婷搞乱的房间里,忽然把小鬼头从家里喊出来,要他带自己去音像店买CD。
小鬼头已经比她高了不少,只不过有些瘦,走路微微驮着背,脑袋朝前一伸一伸的,像坏掉的小弹簧。不清楚是不是因为进入青春期,他已经很久没有找过林子希,也不怎么爱说话了,每次见面只是打个招呼。这个年纪的男生似乎不怎么习惯单独跟女孩相处。
听到林子希的要求,他露出不太愿意的表情,推脱:“就在十全街那边,很近的。”
另一侧小院里又响起男女吵架的声音,还有一记玻璃“嘭”地一下砸地上的响音。林子希看了看身后的大门,又看了看慢慢垂下脑袋的小鬼头,说:“我不太认路,你带我去,请你打游戏。”
小鬼头犹犹豫豫地同意了。
林子希在一家音像店再次听到那首《月光》,她没有Peter那样浪漫,最后也没有听出来什么,倒是很想问问他,跟林雅欣感情结束的时候,他耳边有没有响起什么音乐,上帝是不是又给了他什么信号。
小鬼头吃着绿豆棒冰,像她那样蹲在街头,问她为什么要买这么贵的CD。
果绿色的糖水嘀哒哒落在地面,她回过神,不清楚要怎么回答才好。怎么会将李品恩同那则短篇故事中失事的“落日六号”联系到一起。是觉得他和“落日六号”一样孤独吗?
小鬼头在发呆,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子希姐,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升入天堂吗?”
林子希忽然转头看他。他慢慢咧开嘴笑了:“我就问一问......”
他吸了下鼻子,眼睛盯着破旧的球鞋,又将脑袋埋在自己两腿间,瓮声瓮气地说:“爸爸妈妈说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哥哥是来报恩的好孩子,我......”他看了眼林子希,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子希接道:“你当然也是好孩子啊,这有什么可怀疑的,”她弹了下小鬼头的卷毛,“爸妈在说气话是不是,不然怎么会养你这么大?”
小鬼头偏了偏头,抿开嘴笑得有些呆:“好像是这样。”
林子希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睛,移开视线望了下远处凝结水汽的云,低头匆匆说:“快走吧,要下雨了。”
也就是当天,林子希再次接到李秉伟打来的电话。几个月前两个人在手机里不欢而散,彼此之间都有一些别扭。
李秉伟是喝了酒以后打的电话,似乎又受了某种刺激,开口便问她以后要不要回台湾。
林子希预感他又要像之前发短信那样长篇大论,浓稠的汉字挤满整块屏幕,她每次都要往下按好久才能看得完。李秉伟是一个没什么逻辑可言、但喜欢表达自我的父亲,尽管在山中静心一段时间,他似乎又走向另一个极端。这让林子希有些疑惑,在此之前,李秉伟遇到所有的烦心事,是不是也像如今这样,全部倒给了李品恩。
他在电话那头醉醺醺,痛哭流涕地问:“子希,你说爸爸上辈子做过什么坏事,这辈子要这样惩罚爸爸?”
“怎么没有人能够理解我呢?”
她当时要说的是:“我也没有理解你吗?”
这句话说到一半,李秉伟便崩溃了:“你从来都没有想过爸爸,也从来没有问过弟弟怎么样,弟弟是亲弟弟,爸爸也是亲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冷淡?我们并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啊......你这样跟李品恩还有什么区别?”
林子希闭嘴,听一个醉鬼讲话简直在受刑。
“我甚至有时觉得,这三个孩子里面,其实你的心是最狠的,你的哥哥......不是,是李品恩,他都比你要有良心。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有你在,你没有想到吧,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了。当时一直很想见你,我担心你妈妈生气就没有同意,你之前很多生日礼物都是他帮忙挑选的,记得吗,你喜欢的那些积木,从国外带回来的各种玩具......他都有帮忙。他的确把你当成亲妹妹看待,我之前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爱护你,明明你们没有见过面,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他说是他分走了一部分我对你的爱,真的过意不去。他越是这样做,我就越欣慰,也越有负罪感,觉得对不起你们......可是,爸爸真的做错了吗?你为什么不会原谅我?爸爸就这么罪不可赦吗?就算他一直知道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但的确尽到一个孩子的责任,可是你呢,你对我只有抱怨,每次跟你联系你都在抱怨,抱怨我没有去苏州接你回来,抱怨我没有像你妈妈那样争抢你的抚养权,但你有没有想过爸爸的处境?我知道你现在怎么想我,你恨不得我现在去死,我死了你浑身轻松。”
林子希觉得这个春天像鞭炮那样炸开了。李品恩疯了,李秉伟疯了,她也要疯了。
她握着手机蹲在外婆家的院子门口,面前是春天尾巴特有的暖和,身后茶壶里咕嘟嘟煮着茶水。
她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李秉伟更加崩溃:“你没这样说过,是这样想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她安静了一会,点点头:“你就当我是这样想的吧,如果你觉得能好过一些。”
那头的哽咽停下来,说:“我就知道你是这样想我的,不体谅爸爸......”
“你根本不知道,”林子希彻底被惹恼了,“其实你还没有说完,你跟我妈比起来,我确实比较爱她。不要用那种自以为是的爱来绑架别人,李品恩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差一点就死掉了,你有问过吗?现在却在这里讲你曾经多爱他,他确实做得不对,但你是他的爸爸......”
“我不是他的爸爸!”李秉伟在那头喊,“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身为一个父亲,面对孩子的背叛有多么伤心,你也不知道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有多少负担......”
林子希缓了缓气,继续说:“那我呢,我在苏州生活这么久,你真的有在意吗?你知道我是爱你的,爸爸,”她的嗓音忽然被堵住,努力调整了下呼吸,“我当然是爱你的啊,你比任何人都明白,却还故意讲这些话来让我难过......我总算知道我妈包括李品恩为什么要离开你了,因为你根本不值得被人喜欢,也不值得被人讨厌。但我就是讨厌你,你骗了我妈,知道李品恩没有妈妈只能靠你,甚至吃定我心软,一次又一次让我退让,偏偏还要装作一副无辜受害的样子。我讨厌,我真的讨厌你!我跟李品恩的确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我们都会离开你,你的小儿子将来也会离开你!”
林子希挂断电话后一口气没有及时上来,“轰”地一下有些耳鸣,眼前浮现电视没有信号时出现的黑白噪点。
她扶住门框,缓慢坐下去,浑身脱力,盯着门前的青石板台阶出神,觉得这个地球上只剩下她一个人。
从石板缝隙中露出来茂密的青苔绿,像地面溃烂的皮肤,她的心脏也开始溃烂,因为高温有些发痒。李品恩用剪刀刺向自己心脏的时候,应该也是类似的感觉,想要看看心脏的颜色,想看一看里面有没有流脓。
她想到小鬼头没有说完的话。好孩子是来报恩的,坏孩子是来报怨的,那他们应该都不算是好孩子吧。
同样是当天晚上,她又一次读了读劳伦斯的《绿》,听了听《月光》。外婆很晚才从外面回来,敲门进来跟她说今天买了新口味的棒冰,放在冰箱里,让她自己拿着吃。
她看着外婆的脸,喊了声“外婆”,又轻轻喊了声“妈妈”。外婆身上有种空气被烘焙后的味道。
她用当时尚且笨重的笔记本电脑,第一次回复李品恩的邮件。她慢吞吞地敲着字,借用小鬼头的话问道:李品恩,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升入天堂吗?好吧,其实想说,我搞不好跟你一样有毛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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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