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雨珠泡在灯光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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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欣带着一只行李箱回到苏州,落地的当天晚上就听林子希讲完了事情经过。夜里,林子希经常见她一个人倚在门边,抱着胳膊想事情。
在知道林子希跟李秉伟大吵几次时,她没有什么反应,在知道李品恩跟李秉伟断绝关系时,也只是很轻地皱了下眉,随后又是一副平静的表情。而就在第二天,她风风火火地出门,说自己有事要忙。
差不多一周以后,她带着一阵风推开小院的门,眼神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像个凯旋归来的将军。林子希才知道她特意去台湾扇了李秉伟三个巴掌。
其中两个巴掌是为了林子希和李品恩,最后一个是为了李品恩的妈妈。李秉伟没有还手,事后也没有喊警察,可能有心虚的成分在。
林雅欣盘腿坐在藤椅上,摸出一根烟还没放进嘴里,就被外婆伸手打掉了,也不敢再继续抽,悻悻喝口青桔茶,说她其实见过李品恩的妈妈三次。
一次是在工作场合,两个人互为甲乙方的关系,且都对彼此十分欣赏,当时林雅欣还没有结识李秉伟,等到项目结束以后她们便没再联系,第二次是在一家餐厅,林雅欣中途上厕所时看到她正给一个小男孩喂饭,知道她原来还是一位妈妈,寒暄几句便分开了。最后一次是在李秉伟的国中毕业照上,她跟李秉伟以前是同班同学,据李秉伟所说,他们仅是点头之交的关系,毕业后就没有过接触。
真正发现他们以前有过一段感情是在一场聚会上,李秉伟的朋友喝醉了酒,向她说起学生时代的往事,搞不清楚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特地选在李秉伟升职之前透露,将李秉伟的事情抖落得干净,借着酒意翻出毕业照,指着一位笑得很甜的女孩子说这就是李秉伟的白月光初恋。
人在酒场上打个嗝,吞吞吐吐道,只是好可惜噢,就那样自杀了,只留下一个儿子,讲秘密的人遮遮掩掩,又清清楚楚。
林雅欣在一间公寓里见到李品恩,一双灿烂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回看自己,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和疑惑。
她站在门边,就那样看了他一会,什么也没说就走掉了,把李秉伟喊到一家咖啡馆商量分开的事情。她不可能在得知真相以后继续跟他一起生活,也不可能只为了林子希就假装一切没有发生。那时,林子希刚从学校出来,趴在废弃的天台栏杆,跟陈莉婷叽叽喳喳地谈论去哪里旅行。
这是发生在一九九八年盛夏的事情,林雅欣带着林子希兜兜转转回到苏州,一直在想照片上的女人,听说她去世的时候眼睛都没有闭上,躺在血泊里看向自己的儿子。
林雅欣叹气,她蛮后悔,离开之前应该去墓地看望一下,当初在餐厅遇见时,也没有跟对方多说几句话。
而李秉伟这个人还当真是好心,心甘情愿被蒙在鼓里。
“要说他不知道事情真相,这可能吗?”林雅欣窝在椅子里,“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孩子,还喊他叫爸爸。”
“他本想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一辈子,李品恩却非要坦白,将他踩到谷底,搞得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他这样的人不发疯才怪,发疯就算了,还要疯到你头上,拿你当出气筒,就是吃准你会心软,这种人李品恩来治是最好的。”
林子希听到这话不太高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口。她的确没有李品恩豁得出去,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林雅欣说到李品恩,沉默一会,问他现在还好不好。
这次轮到林子希沉默,她不知道李品恩好不好,或者说不知道他算不算好。
外婆在一旁摇蒲扇,问起李品恩是谁,想了想恍然大悟:“那孩子啊,他也蛮可怜的,把他喊家里吃顿饭也好,听你们提起他,好像是个不错的孩子。”
林子希和林雅欣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要李品恩来到这里吃饭,林子希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而这件事,没过几天变成真。说起那天,林子希还被吓了一跳,她骑着自行车从十全街回来,心里发慌,回头远远看到一位穿白色衬衫的人。热浪滚动,知了叫得卖力,她再一眨眼那人就不见了,旁边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趴在冰柜上挑棒冰,等她转身时发现李品恩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巷子口。
他又瘦了,双眼陷进去,眼神还算明亮,像深夜江心的那一点白,修长消瘦的身体撑着一件宽松的衬衫,在燠热的天气里飘动着。
他笑着,先是喊了句“子希”,又喊了声“妹妹”。
林子希要怎么描述李品恩,他很会跟人相处,轻而易举获得别人的喜爱,尽管林雅欣用一副打量的眼神看他好久,但并没有说任何难听的话。
他说明来意,来大陆这么长时间没有过来拜访,真的不好意思,而他不久以后就要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生活,这次过来也是想要跟林子希好好道别,虽然认识时间不久,但心里还是把她看成自己的妹妹,不管怎么样这点都不会改变。
他是这样说的,坐在客厅笑得和煦,谈吐有道,让林雅欣改变了看法。二十多年以前,他妈妈也是用相似的眼神和表情说话,爱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林子希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而他后续的所作所为也证实了她的想法。
夏季傍晚,小雨。邮差从小院门前经过,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交给林子希,是北方一所大学,这是意外之喜,因为按照往年,林子希的分数并不够用,考试前填报志愿时,老师建议她冲一下这所学校,没想到会被录取。
林雅欣那天很高兴,开车带他们外出吃饭,庆祝林子希拿到录取通知的同时,也为李品恩践行,他会先回一趟台湾,看望完妈妈以后去其他地方,问及他有什么打算时,他摇摇头说还没有想好。
酒店大厅响起熟悉的旋律,林子希觉得好奇妙,为什么时隔几年以后,还会在同一家酒店听到同一首曲子。她看见李品恩微微低头时落下的睫毛,薄薄眼皮上有青色的血管,他像一篇即将写完的故事,正处于故事的结尾。这几年发生的事情似乎也要有个结局,她的意思是说,在她跟李品恩之间。
那些隐秘的,张扬的,鲜为人知或者不为人知的事情,应当随着漫长的夏天一同结束。暧昧的,忍让的,一退再退的底线也要回归原本。
她是说,跟李品恩不能再这样下去。在他一而再再而三逼近的时候,她同样没有完全推开不是吗?所以那些书信和邮件也有了可乘之机,模糊不清的话语和界限,共同创造出这段模糊不清的日子。她永远不会亲口承认,这很令人羞耻,所以她没有表明也可以理解。
当天晚上,李品恩坐在檐廊的席子上,用手指碰了碰旁边的玻璃鱼缸,两条鱼拖着金色的尾巴游来游去。
头顶暖色的廊灯洒在细雨中,灯光濛濛,他身体的轮廓也变得柔软,回头见到林子希,扬起嘴唇笑起来时同样是柔软的,就好像他真的就是这样的人。
林子希很早就知道,有太多的人被他这张脸欺骗。
外婆送来切好的西瓜,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人,放下后便去看电视了,林雅欣在客厅一边讲着电话,一边问电视遥控器在哪里,邻居小鬼头的爸爸妈妈在吵架。吹过来一阵夹着细雨的风,林子希眯了眯眼,李品恩递给她一块西瓜。
冰镇后的西瓜清清凉凉,林子希跟他并排坐着,问他:“他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你很早之前就见过我,还不止一次。”
她实在没忍住:“我真的分不清楚你哪句真哪句假。你一开始为什么说完全不晓得我的存在?”
他咽下一口西瓜,朝着雨蒙蒙的傍晚感叹一句:“好甜,”然后盯着林子希回道,“因为这听起来很可怕,好像在跟踪你一样,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虽然不知道你信不信。”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抿着嘴笑了,问:“你相信我现在说的话吗?”
林子希微微皱眉,他抬了抬眉毛:“好吧,信不信都可以。当初是爸爸带我去看你的,就那么一次。因为我一直吵着说要见妹妹,后来就变成我自己一个人去了。”
“他不太情愿,但偶尔还是会跟我说一些你的事,像你过生日之类的……怎么说呢,我想想,他没有骗你,你的礼物我都有帮忙出主意。连他带你去游乐园跟快餐店的时候,其实我也在,只是我躲起来,偷偷跟在你们后面。”说到这里他有些难为情地笑出声,“现在想起来好像一个笨拙的小偷喔。”
或许是了解他的性格,所以对他说的话做的事都不会感到惊讶。林子希看见他不满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掌,上面淌着西瓜汁水。
“啊,讨厌这种感觉,”他把手伸到外面,用雨水冲洗,“老是黏黏的,感觉浑身被绳子绑住了一样。”
林子希蛮生气:“你真的让我没办法相信你,我也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做,反正不管怎样,你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一遍,”她目光中又有些不忍,“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可怜,你懂吗?”
李品恩把手伸回来,嘴巴抿平,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我很可怜吗?”
林子希握紧了手里的西瓜,看见他重新笑起来:“好啦,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那时候我是有点怨你,因为我觉得爸爸应该是我一个人的。但这样想其实没道理对吧?我早就知道自己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却那么信任我,就算有了相关医学技术,也从来没带我去检测过血缘。也许他也将错就错了吧......你刚刚说得对,我是欺骗了很多人,包括我妈,虽然她永远不会知道这些。”
他想到什么,撑着手臂往林子希那边靠了靠,林子希松开西瓜,整个人后仰,然后张开嘴又闭上。雨下大了些。
有雨水溅到她脸上,李品恩眼眶有些湿润,轻声询问:“妹妹,我这样做,我妈会原谅我吗?”
她承认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从他脸上看到一个幼童的神情,在童年缺少关爱的无助的孩子。
李品恩拉开了一点距离,仿佛没有说过这句话,继续:“但那是以前了。我后来觉得对你不公平,没办法继续恨你,但又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三月份才会那样……你可能永远体会不了这种心情。我也曾经像他一样困惑过,为什么我会这么想你?只能是林子希吗?不能是别人吗?”
他说的同时,眼眶越来越湿润,越来越亮,林子希被他的眼神烫到,被一把火炙烤着,烟雾熏到眼睛,也很想流泪。她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要说些什么,向来擅长安慰人的林子希话语笨拙:“你该好好活着不是吗?如果你死掉了,我身上会背负罪孽,这辈子会良心不安,如果你真的有为我考虑,”她绞尽脑汁,讲出来的话还是生硬,“就不会这样做,你跟爸爸本质上很像啊,都是用这些绑架我,其实我没有惹到你们任何人不是吗?”
李品恩盯着她好几秒,坐回去,点头:“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有想到……”
她喘了一口气,听到他深呼吸,笑着流泪:“实在很抱歉,我真的有努力过。追着你的影子跑了太久,久到我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在这世界上,我到底是谁呢?”他声音变得很低,垂着头,“我到底可以是谁?是爸妈的孩子,是妹妹跟弟弟的哥哥……可是我没有妈妈了,现在也没有爸爸,没有弟弟……那我是谁呢?”
他转过头,眼睛红着,又问出那句话:“子希,我妈会原谅我吗?”
林子希被这种场景刺到,眼睛火辣辣地疼,撇过头看着下雨的天空好一会。从小鬼头家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里,飘出邓丽君唱的一首日文歌,随后闻到夹着雨水的苦味还有西瓜清爽的味道,李品恩靠近她,问可不可以抱他一下。
门后的林雅欣还在跟人讲电话,外婆在看电视剧,小鬼头的父母已经停止了争吵,晚上的雨淅淅沥沥地下,远处绽开一大片青色的天。
两个人之间有皂荚的清香。林子希像一个大人拍小孩子的后背,轻轻拍了下他的头,喃喃出声:“我觉得她不会怪你的。”
没一会,她胸口有一股湿润的触感,察觉到李品恩的身体在颤,他的声音闷而遥远:“那就好。”
第二天,李品恩离开苏州。林雅欣送他去机场的时候,车子里十分安静,她没有什么好跟他讲的,索性彼此沉默。就在下车时,李品恩跟她道别,最后说:“我妈以前有跟我提过你,她说没跟你当到朋友很可惜。虽然没看过你的照片,但听她描述的,同名同姓的机率应该不高,雅欣阿姨,我想她之前怀念过你。”
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进站,只留给林雅欣一个瘦削的背影,转过身冲她摆手,笑着消失在人海里。那是林雅欣最后一次见到李品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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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林子希去读大学,在学校信件收发室收到一封书信,信封里有大片大片的玉兰花瓣。她不知道在这个季节,全国哪里还有玉兰花。
从收发室出去的时候,天空弥漫着雾气,暗青色的天空和在苏州时如出一辙。李品恩当时眼睛里有泪,亮晶晶的像傍晚的沁了灯光的雨珠。
走回宿舍路上,林子希停在人工湖边,黑天鹅划水经过,秋风一阵阵。她当时请求李品恩不要再做傻事,好好活着,依靠自己好好活着。他用蒲扇挡了下眼睛,嘴边笑着,说出来的话有些哽咽。
“恨存在的时候,我会忍不住想见你,看见你跟爸在一起那么开心,觉得是你抢走我的生活,愧疚存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见你,认为自己作恶多端,让你的快乐变得没那么纯粹。躲在遮蔽物后面,一路尾随你们,看着你们进行亲子娱乐活动......是我在我妈去世以后第一次觉得痛苦。后来发现,我已经没有办法度过没有你的日子,你能理解我吗?看不到你......看不到你的时候,我也看不到自己。我内心的恨、愧疚、爱......这些统统都不在了,如果没有这些,我还是我吗?我是谁呢?”
雾被风吹散,露出天空的颜色。林子希低头看着信封里的玉兰花瓣,玉兰陈旧的香气飘到那天晚上,金鱼咕噜噜吐出泡泡,李品恩放下蒲扇,露出一双哭过的眼睛,呢喃喊了一句“妹妹”。而这些花瓣顺着风飘走,飘到三月份上海-苏州的火车窗外,飘到那家位于上海的医院,到穿着条纹病号服的李品恩的眼睛里,变成春天粉色的樱花雨,他转过头感叹道:“好漂亮。”
那个时候,林子希的心竟触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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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