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滚山,夜雨骤起。
“吱呀——”
窗户就贴在靠榻的墙上,桑小五盘坐起身,着手一推,顿时,满山的鲜凉驱散闷热,湿风如蛛丝缠面。
这是一座掩建在青山中的大城,黛瓦白墙矗直临崖,与卧室相隔的这面墙外,一只苍鹰从崖底盘旋而上,落停在男孩伸出窗外的手臂上,温顺的吐下两枚滚圆泛青的蛇胆,珀黄的眼珠警戒的四下寻梭。
男孩随意丢开它,将蛇胆放进早已晾凉的药碗,过手一摇,苦黄的液面登时滚沸冒泡。
这才转去看榻上的人,半梦半魇,满脸惨白,几年来夜夜如此,从无一点好转。
以往这个点会醒,今天没有。
男孩轻按他腰,弯身凑过去,正垂眸思量怎么喂药,榻上人忽然猛地挣起,疯狂去摸自己的脖颈,细看下,白发掩面之下的那双青墨瞳孔还是浊的,静静冒泪。
“…………”
男孩一下把半撒的药丢去窗外,拍拍袍角,避在一旁,冷眼看他。
翻浆倒海的噩梦几乎将桑悯整个人卷麻了,前尘往事倒转着天地,凌乱的记忆相互吞挤。
他狂奔在一场冰封万里的湖面上,后方不断有残头断躯,顶着血啦啦的剑口,疯狂追爬在后——
“修界从无一人曾敢称帝,你背倚大势,狂妄至极!”
“拭兄害友,倒反天罡!”
“数千大修,德高祖辈皆命丧你手,残害同类,却护凡人!”
“青神岭蒙盗金乌,教唆其噬反天道,如今新旧交替,天下灵力消湮,长生之法断绝,修士灭种绝迹!”
“罪人——”
“狂妄……无吝小辈…………”
“后生,大道终有报应……”
不……不对……不是……
残尸疯挤上身,桑悯四肢冷的飞快,几乎像快折裂的冰雕,恍惚间,一双手从被后将他托举起来,与此同时场景飞转,桑悯被强按在一张宽大的龙椅上,十二流冕垂击额头,阻隔视野,阶下一片乌泱泱的人头,挤在空濛的大殿,如一群密麻的蝼蚁,追逐砒霜。
“逐鹿者,不顾兔。”
身后,按他之人的声音冷冷响起。
“不,哥哥,为什么,你告诉你到底要做什么,你明明不屑于修士间的纷熬,为何要我做这活靶?”桑悯竭力转过身,抬头去看。
那修士发乌瞳绿,臂贴金弓,垂眸淡淡纠正他:“帝王,过渡之梁,万全之下策,旧道之葬棺。”
桑悯怔怔道:“什么?”
“你不用懂这些,”那人淡道:“黄泉之下哥哥也会照顾你,人世腌臜,久留无意。”
桑悯茫然的去拽他垂下的手,心道,可他难道不是……已经死了吗?
梦中场景蛮横,一眨眼,天地之景又换,桑悯手中不知何时握了柄极细极长的青铜剑,横于颈上,发狠力用锈蚀的韧一寸寸的摩、割、据……
为何自戕?
桑悯冥冥中不敢去想,只听那头皮发麻的擦割声中狂响一阵后,终于一个轻声砸地——咚。
“……啊!”
再睁眼,天已大亮,桑悯一手撑榻一手扶额,满脸生无可恋。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片段,前尘往事一概都记不起,他为何称那人为兄长?怎么河神也有亲人吗?
“吱呀——”
房门被推开,桑小五端着药递过来,张嘴“啊啊”了两声,以示催促。
男孩口不能言,名字还是桑悯给取的。
“还是不能说话?”桑悯擦过手上的冷汗,捏开男孩的嘴细看片刻,一时沉吟。
“唔啊。”男孩摇着头躲开,把药碗贴在他唇上。
是药三分毒,桑悯觉得自己如今的情况就算日日服“浓毒”都没用,但也不好佛心意,于是接过两口灌下,道了谢,正正衣服就想去楼下的医铺开张。
男孩一手端盘一手持蜡,领前走下窄黑的木梯,蹦蹦跳跳,满身珠玉叮当。
桑悯跟在后面,第无数次下意识想提醒又住口,只能无耐莞尔。
这男孩是他十二年前在青鸟渠水缘上捡到的,气脉虚浮,魂体不稳,这种症像,生母多半已不在人世,但治好后,桑悯还是抱着试一试的期望在青山城中挨家挨户去问,无果,只能自己收留。
青山城人口封闭,乍一见生面孔,纷纷犹疑,桑悯便扯托自己是新来此地开药铺的外户。
至于为什么是开药铺,桑悯不知,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穿城渠水中长出一样。
没错,“长”出,字面意思,毫不夸张。
开始,只是迷蒙的意识漂在水面,也提不动四肢,能提起时,亲眼看着流水化出肉色,长成自己的五指,虽然时刻心惊胆战,但在完全化好身体前,全城临渠用水之人无人注意到他。
漂流的时候,桑悯听城中人夸赞这条长渠,夸它如何如何古老,夸它如何如何灵慧,比外面那些修士后代所宣传的灵的要金贵的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长出个河神来。
河神吗?
桑悯静静思索着,发现脑子没有对所谓的“神”的概念。
后来落户此地,采药经营,勉强支了张小铺后,他淘来古书,阅览几日,才总算恶补了当今世道的前尘与今夕。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从三千年前的那个节点说起。
三千年前的世道,是修士的天下,那时的修士习托灵气,创玄幻之术衍化大道,寿元悠长,性情刁傲难处。
而凡人多依附于修士地界,讨生存的同时备受奴役。
其实用“奴役”这个词不太准确,修士圈养凡人,就如同凡人圈养禽兽,二者都相当默契的认为自己与对方并不是同一个物种,而修士之所以圈养凡人,只有一个目的——破除玺禁。
所谓“玺禁”,来源于旧天道所化出的四块玉玺,分掌于四大修派手中。
哪四大?
分别为:东胜神州的太阿山境,南瞻部洲的天上白玉京,北俱芦洲的青神岭,以及西牛贺州的辉煌阁。
玉玺的功效,在于化布灵力的种属与流向,四玺在四洲分化结界,非本洲修士入它洲地界,都要以灵力为纳税之物,一个修士从出生到死,都不被予许改旗易帜,对立相当严重之下,只能驱使凡人互跑护通。
后来,新旧之道衍化,修士做为要被“化没”的那一方,反扑的极其疯狂。
“道”的演替与结束,可以以金乌,也就是太阳黑寂为准,三日结束,新的太阳亮起天光,旧的生灵一去不回,留存下来的生灵会重建秩序,合理化存在的一切。
但那一次的演替由于收到反扑,天并没有黑寂三日,反而天地暗红惶惶。
有传书记载,那三日在太阿山境的归墟之巅上,能看到有数千身影来回撕绞互攻,那之后,原来有名有旺的世家高修就全跟着灵力一同绝迹了,只留下世家与凡人混血幸存的后代们代代传记,凡人对此一概不知。
而青城山是给那修士后代供药的药山,特殊一些,城内古籍遍地,不过信者寥寥无几,究其原因,现在趋使他们的,不过只是一帮拿着些不隆懂的符纸,请先辈附法其上的没落左道之徒而已。
翻来看去,桑悯还是没弄懂自己究竟是什么,他白发异瞳,数年容色不老,收养的那个男孩竟也是同样。
于是,邻里自动默认跟他们是哪个大派的末修隐居在此,非但不多问,生意反而因此好上很多很多。
这段日子大雨浇山,全城都清闲,几次插手都被挡了回来,桑悯于是撑在柜台后看那男孩在堂里忙前忙后,搬筐理药,写名分包,一声不吭的忙碌着,偶尔看来一眼,像是确认他还活没活着。
偶尔进店几个拿药的大娘,也全是夸声。
“哎呀我们小五还是这么能干,要不去给大娘当儿子吧,把你养的白蹲墩墩的。”
“小五啊,中午来姨婶家吃肉啊,比你家先生添的油多多啦!”
“都不见长个呢,小可怜……”
话题到这,按以往又要拐到他身上了,桑悯无奈笑笑,忙起身躲去后堂。
男孩甩开手里的浸水艾草,静静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会儿,转头就将人全都送客。
后堂的院廊是草砌的顶,每三年就要换此新草,正当桑悯伸手接着落雨,思考上一次换顶草是什么时候时,对面的院墙外忽然传来什么东西刮擦的声音,桑悯定睛去看,竟见到一道人影半翻上墙顶想跃进来,却似乎被某种五行的力量给挡了下去,惨砸落地,又锲而不舍的再爬,几次下来,桑悯忍不住撑伞过去,提醒道:“小兄弟,要不你还是走门吧。”
他一出声,那少年似乎才注意到他,金色覆面下双眼圆瞪,保持着很震惊的样子,又仰面摔了下去。
桑悯等了会,确认他不爬了,就去前堂接人。
“小五,看看有没有客来?”桑悯边落伞边唤,男孩虽然皱眉,但立即就去起身开门。
门一开,那少年就浑身湿漉漉的冲了进来,甩着湿衣湿膀进屋,极似某种淋了雨的犬类。
男孩被甩了一脸水,闷不做声的就去取门后的锄头,举到一半,被后赶而至的桑悯及时拦下。
桑悯揣揣手,微笑着问那少年是否是来看病的,需不需要毛毯。
那少年却不答,兀自负手将桑悯转着圈打量一番后,开口第一句就是:“我师傅让我来祭故人,结果你不是死人?”
“……”桑悯面不改色的微笑:“脑疾也是可以治的,只不过要长期理调,诊金高些。”
这话半有警他好好说话之意,加上要到饭点,也半有送客之意。
不料那少年却道:“付了诊金,就可以常住?”不待回答,他自顾自点头,直接把腰间银包卸下砸来,举止颇为豪气。
他说话间,男孩始终依在门那把玩锄头,看面色,似乎很后悔自己放了这种玩意儿进来。
“不是这个意思,”桑悯问道:“你是哪的人?姓甚名谁?师傅又是谁?我觉得,你可能找错地方了。”
那少年似乎费力思考片刻,突然从身着的文武袍的文袍广袖中掏了没青铜古盘出来,这盘雕雀画鸟,盘中有汪定死的镜样水面,水中一只游动的眼珠,正静静的浮在里面。
那眼珠肉圆油白,瞳色琥黄泛红,原本厌厌瘫着,看到桑悯后忽地挣抖起来,没有眼皮,却难掩激动之色。
少年确认过后,盯着桑悯下了结论:“就是你。”之后,不管被怎么说或拉,都就近瘫在一把椅子上不动了。
桑悯无耐扶额,还是伸手拦住欲上前的男孩,“算了,外面雨大,留他吃顿饭然后再问问吧。”
桑小五极为不满的嗤出声,转头去厨房了。
桑悯观察这少年,玄发金冠,袍色黑红相交,光看衣着,应当是某个富家公子,外加那怪异的铜盘,就极可能是修士。
“那个铜盘,”桑悯道:“能再给我看看吗?”
他的本意是远看,没想到少年闻言,直接转手就丢了过来。
桑悯无言接过,同正面那兴奋的眼珠对视一会后,又反到翻面,光看制式,这像个古时修士占卦用的衍盘,然而不是八边,却是五边。
三千年前,除了四大修派,还有一派虽无玉玺,但地位也极高,那就是衍山的黑侯街。
黑侯街,特产一种黑袍覆身的非人之物,修界称做“衍神”,不会言语,不通人性,但酷爱赌博压注,无论对修士还是凡人,异常喜堵四肢器官,这铜盘里的眼睛,如果桑悯没记错,在古籍中载叫“窥丹”,是衍神的心脏,吞服可窥伺天命。
铜盘反面,画了五只耳尾相连,绕成一个环圈的兔子,每只兔子只有一耳与尾相连,空出的那只向外伸展成五只人手,格外纤长恐怖,似乎在竭力抓取什么。
其中左下角的那只,描色血红,其余则灰淡模糊。
“师传之物?”桑悯还回问他,依旧莫不吭声。
桑悯也不急,片刻后晌饭做好,男孩在后厨敲勺提醒,这少年“蹭”的弹起就奔后去了,桌上一顿风卷残云,仿佛已经很久没吃饱饭。
男孩动了一筷后,彻底不吃了,翘腿上桌,枕着双手看天,意思是桑悯爱咋咋地,他不伺候了。
桑悯看看狼吞虎咽的少年,又看看男孩,最后夹了筷笋,温着嗓子波澜不惊道:“我要出山了。”
话落,对面传来“咚”的一声木椅载地声,男孩立即撑桌爬起来,匪夷所思的看他。
“你不必与我同去,我知你抗拒外界,铺内盘银富足,你全都拿去,若我五年后还没回来,就不必管了,随心所欲,不用忆我。”
男孩挑眉看他半晌,少见的打了手语:你,早就想了。
桑悯默而不语。
想追查自己的过去,觉得这傻子是个好引子?
桑悯看了眼他口中的傻子,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你还是那么混蛋!十二年,你养狗养的熟吗?也说丢就丢?
这话就偏激了,桑悯皱眉,这男孩虽形貌幼嫩,但心性成熟,二人相处,就像合伙过日,钱银共分,如今他突然提出要走,却是混蛋了点,但“还是”是什么意思?又为何同狗争比?如何能说是“丢”?
男孩敲桌唤回他注意:非去不可?
桑悯道:“抱歉。”
“哗啦——!”
整个桌面被猛然掀起,男孩寒着脸走了。
那少年端着碗跳到一旁,刨完最后一口,看向桑悯道:“去找我师傅。”
这是肯定句,没等桑悯回话,他将空碗反手一丢,在哗啦声中拂袖而去。
桑悯尚且愣在原地,院外的门就又被敲响他有些应激的怀疑一瞬,上前将门拉开一条缝,一碗热腾腾的烧腊肉就这么斜挤了进来,桑悯赶忙用手托住,张大婶紧跟着挤进半张脸道:“刚才那是什么动静啊桑大夫?稀里哗啦的,我们在隔壁都听到了。”
桑悯:“……”临坊间果真难有**。
正要开口,张婶往他身后又觑了几眼,煞有其事的劝道:“都是过日子,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小五他已经很勤快了,婶子知道你们是从大家族过来的,但也要多互相关心啊……”
桑悯好听歹劝,总算将人谢走,一转身,那少年就站在他身前盯着他……手里的肉。
“这个真不行。”桑悯不动声色的护住,“铺柜里有些蜜饯糖枣,平时很多小孩来买,你可以尝尝那些。”
少年看了他一眼,果真走开。
桑悯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四下看看,端着碗上到二楼的院台,男孩果真坐在檐下的秋千上,无精打采的荡着。
桑悯看到他耳尖动了动,但不回头。
几只白蝶扑腾上来,袅袅婷婷,衔到吊绳上,又被男孩皱眉弹走,荡悠间绳柱相衔处咯吱吱的落着木屑。
“这秋千有些年头了,要不我再给你重打一只?”桑悯将碗搁下,走去轻轻推他。
男孩转头看他,冷笑间虎牙森白: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桑悯面不改色:“那个铜盘我查过,盘里的眼珠会始终与盘底的血兔同指向一个方向,形成指南针一样的效果,且只有我拿住时才有效。”
男孩挑眉比了个二,意思是这盘拢共两人摸过,他完全一厢情愿。
桑悯便笑:“那你试试?”
这句连回应都没有了。
两人就这么相静许久,桑悯眯眼盯了会远山低下渐渐攀上的霞红,叹了口气,正要离开,衣摆就被揪住了。
回头,男孩咬牙切齿的比划:你上来是干嘛的?
“……”桑悯直言:“道别。”
男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不同于以往的轻嗤漫嘲,桑悯头一次听这男孩发出声音,一时间却只能皱眉。
无他,这音色绝不是一个男孩能发出的,而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透着股压抑的自嘲与了然,男孩捂住头弓下腰,颤抖的脊线中像是有另一个灵魂要迫不及待的挤出,但很快被压了下去,他神色如常的抬头,继续开口发问:
“记忆就那么重要?你每晚被吓的跟狗一样,可想而知往昔并不美哉。”
桑悯眉头仍旧没松:“你刚刚怎么了?”
“修士的传统就是混沌度日,长寿的物种,记忆是要筛选着留的,你怎么知道现在这样,不是你自己筛选的结果?”
桑悯沉吟着看他,认真道:“我觉得,我应当不会做这么绝对事。”
男孩不知想起了什么,自嘲一笑:“对,你不会。”
“……” 再待片刻,桑悯也不知道说什么,走前想拍拍他的肩,但又觉得怪异,只能不尴不尬的抽手离开。
男孩静静的听着他离开,视线移到一旁的破瓷碗上:“但我会。”
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