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滚!”
桑悯是被男孩的这声低喝惊醒的,但睁开眼,四下无人,入目是一间陌生的古卧室。
为什么说“古”呢?
因为房里很多器饰虽然沉绿而精美,但都在桑悯翻过的古籍上出现过,尤其是屋顶上的立体雕壁,雕的是个鸟喙人身怪物,将身体盘成一朵雨云,扭曲的鸟抓作雷电抓伸向门框顶,有着惊心动魄的张力。
桑悯一边出神的抬头看,总觉得有点莫名的熟悉,一边抬脚迈下床,猝不及防踩滑到什么东西,整个人猛地向前滚出!
“嘶——啊……”
他捂住头回看,登即眼都圆了。
只见在在千伏山截到他们的那帮怪人,此刻皆是跪身俯首,磕头在地,围着那张他刚刚躺着的大榻磕了一圈。
怪不得他刚刚踩滑,桑悯见鬼似的往后退,这群人在搞什么?还有在他昏迷前说的鬼话?
“小公子醒了。”其中一人听到动静想抬头,又被旁边的人按下去:“嘘,小公子没让说话。”
“我也没让你们跪啊?都什么跟什么?”桑悯忍不住接话,然而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那些怪人跪着的上半身也和常人一个高度,这么齐刷刷转过数张雷同的丧脸来看他,冲击力可想而知。
桑悯全身发毛,险些当场跳开。
“小公子睡了三日,要不要吃些东西?”其中一人捧来盏糕点。
“公子要猫猫吗?”一人举起一只巨大的玄猫凑来,那大猫碧绿的眼圆溜溜看着桑悯:“您生前养的那只已经在旧天地里绝种了,我们药培了一只一样的。”
“一模一样!”
桑悯退开几步,艰难抓到重点:“什么生前。”
“筋脉萎缩,白发难治,近乎重生,公子想要记忆吗?现在古籍堂里的书也不少。”
“公子还同金乌混在一起吗?”
桑悯:“金乌?”
“是金乌啊,他什么样子都有,是新天道的拥庇,无寿之物,执念成病,三公子死前交代,您要离他远一点。”
桑悯:“三公子?”
“青神岭三公子桑阙,您的兄长,上任领主,与旧天道同殪。”
桑悯皱眉:“你们……是认真的吗?”
这些“人”面面相觑了一瞬,随即有人行动,取来一副画卷。
“刷啦——”
古图中,一个男婴在堆满了物什的方圆之地行抓阄礼,旁边围了四五个人,但只有一人被画了出来。
这名修士眼瞳墨绿,五官烈美冷郁,蹲身把一柄长劲的金漆大弓放在那婴儿手前,似乎在催他去抓,后者则嗷嗷大哭。
桑悯:“……就没有点体面的图吗?”
这些“人”异口同声:“领主不喜被画,只留过这一张。”
桑悯将那副画翻来覆去的看,绝望的越看越眼熟,他忽然猛地转身,床头墙壁上有枚青铜钩,钩下有个长方形的黄渍框边,他鬼使神差将画往上一挂——严丝合缝。
“……”桑悯一下捂住额头:“你们能不能先出去,我得理理。”
话落,桑悯满心复杂的看着他们竟真的照做了。
他等了一会,也跟着推门而出,不用说,这里是青寿堂,但好像并不如传闻那样是冒名修士所开,而是由一群怪怪的……人?
……那样子真是人吗?还是先找到那两人再说。
金乌金乌……其实不用想,桑悯也知道是那个男孩,但那少年又是谁?
然而不用他找,推开门,院里就站着一个极高挑的身影。
那人肤白发黑,瞳蓝如玉,额点朱红,身段被两圈缠腰黑封束的极劲落,套一对沉金箭袖,一手负后,一手抬前,逗着古桑树下悬的一只笼中青雀。
听到声音也不回头,只道:“这些人还真是念旧的可怕,什么都要一模一样。”
桑悯想到那些人说的,金乌什么模样都有,试探道:“这又是你的化形?”
那人逗雀的手一顿,淡声道:“这是本相。”
桑悯走近:“你现在应该知道自己的名字了,可以告诉我吗?”
少年看他,道:“我觉得这是你该自己想起来的东西。”
桑悯听他口气,莫名有些愠怒,道:“又不是我取的名,为什么要我自己想起来?你真是——”
话未落,少年直直盯向他,那目光难以言喻,让人看了就再难忘掉,弄得桑悯不自觉语气弱下去,微怔道:“看来你我旧缘不小。”
近来看,这少年眉眼真是谲美鲜长,浓郁到几乎有些嚣张,眼锋狭利无润,随意顾盼都神韵精彩。
桑悯忽然不知所为的抬头看天,道:“那个……也是你吗?”
对方便笑:“你上去看看?”
“……”桑悯不同他扯,问道:“那少年呢?”
“叫的好听,那东西也有三千多岁了。”
桑悯古怪道:“也?你好像谁都认识”
身前人抬手指天:“如果你被挂在那三千年,你也会谁都认识,包括于哪里有天天搬家的蚂蚁——啧!”
话未到底,桑悯忽然听到他不爽的啧了声,转头,就见是数条锁链,神不知鬼不觉的从手臂缠到少年腰身,然而最悚然的是,这些纤细金璀的链条都是从天上延伸下来的,刺云而下,被烈阳灼的滚滚发烟,越往上链身越大,也越壮观蔚然。
“一用本尊就逮我,”少年无奈的做了个抖袍振袖的动作,将链条缠紧好行动,他坐到阶上,拍拍身旁,整个身形都开始隐淡下去,对桑悯道:“我马上又得回那个鬼地方了,陪我聊聊天吧。”
桑悯犹豫着坐过去,实在新鲜,伸手想点一下那突现的锁链。
不料少年反应很大地喝道:“别碰!”
“……”
“……”
少年捻来片桑叶往链上一按,顷刻就被灼成焦灰,道:“真别碰。”
桑悯:“……你想聊什么?”
“这也要教啊,”少年无奈:“问问,鬼地方是哪?去了还回不回来?这地方危不危险,以及……你我又缘深几何?”
光是坐在他旁边,桑悯都能感到滚滚扑来的热气,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现在还想要你回来?”
少年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修士就是这个通病,不念旧啊。”
桑悯思绪辗转的思量着,正想开口,转头,那少年已身影不在,再看天色,锁链消失后,黄昏好像突然就来了。
这处别院似乎级别不低,四下廊环柱绕,雕雀描纹,花卉繁香。
桑悯正想去到处找找人,远处的院门忽地被推开了,然而进来的不是那些怪面人,而是一个身量正常的青年,黑发散披,挎着个食篮,笑的眉眼弯弯。
“你是……”桑悯下意识没有好预感。
“小公子身体尚弱,多吃点药膳,也更好入眠啊。”
桑悯侧身让门:“多谢,放里面便好。”
来人便笑:“不巧,在下也没用晚膳,两个人吃,岂不更有滋味一点?”
“……”桑悯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跟进去,看他一个个的摆放食案,最后又特意留下一层没开。桑悯皱眉道:“你的脸倒是正常的,那些面瘫一样的表情,是什么怪病吗?”
“哎呀,”青年道:“这话可真冒犯,小公子快来,现在还爱吃笋吗?”
桑悯看着那几碟青绿绿没油水的东西,还有一盘冒着诡异香气的黑色丸子,道:“我其实,不是很饿。”
青年将筷一拍,弯弯的眼里眸光暗闪:“吃。”
桑悯: “……”有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饭至一半,青年忽然打开最后一层食盒,从中取出一枚光鉴的铜镜,转对向桑悯,后者刚要开口,青年忽地探筷一夹,竟是夹住桑悯的舌头往外扯,“小阿冕啊,你给我长点心!”
话落,桑悯只觉舌尖一烫,往镜中看,一抹金鸟振翅盘圆的亮纹正在他舌尖闪着。
“契都印到这种地方了,还傻傻的跟他共待十二年呢?我早就告诫过你,缘深成孽,孽重则毁道,你的大道全毁在那只鸟手上,还待怎样?”
桑悯怒而拍开他的手,揉了揉脸道:“那你又是谁?不是说修士都死绝了,你也活了三千年。”
“也?”青年起身:“这字可不对,你根本没活到这个年头,跟我来。”
桑悯无声拒绝,暗暗去拿桌上的铜镜,不料领间一紧,整个身体竟是隔空浮了起来,青年上前把他往臂下一夹。
青年步子飞快的在繁杂的廊庭中穿梭,不多久,一座拔翘而精宏的青碧建筑就展在眼前。
高门下立着一左一右两名怪脸高个人,门上还有一枚硕圆的青铜盘雀锁。
这些都对青年仿若无物,他踹门直入,抽空问桑悯:“怎么不喊呢?”
桑悯懒得搭理他:“都入贼窝了,还费这个力。”
“哈哈,”青年笑开,“调皮。”
“我呢,叫姚明修,不过这个名字因果重,你不喊也无所谓,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将桑悯搁下,挥手将门关死。
桑悯无声的翻了个白眼。
这建筑穹顶高深,似殿非殿,仿如一口古钟的内腔,周遭石壁如画卷般突出来一扇扇矩形的雕砖,上面龙飞凤舞的雕着密麻的古文。
有青铜悬梯绕壁缓上,俯首上立着一些白烂烂的纸,蝙蝠样吊缠着。
往上十几米处,原本笔直的四壁忽地向外扩出又收紧,行成一个扁盘形的圆腔,一台巨大的青铜盘台浮嵌在其中,以一个极缓的速度顺时针转动着,盘地布满锯齿纹路,闪动着水样的绿光,潺潺而响。
从外面完全看不出这个突出,这殿里应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法。
“有认识的吗?”姚明修拉他上梯,走道最顶上,指着最后一面墙道:“这是你兄长的生平碑,从下往上,一共五十六块,是青神岭所有的故人前辈,你走过了,也算是祭过了。”
桑悯以指相触,喃喃道:“可我都不记得。”
“唉,回到刚才的问题,”姚明修抬手指那青铜巨盘:“知道那是什么吗?”
桑悯辨认片刻,摇摇头。
“这么客气,学的全都还我了。”姚明修打了个响指,那盘上青光顿时掩没,盘底,五只耳尾相连的兔子赫然出现其上,依旧是东南角的那只,独有艳艳红光。
“五兔衔耳,森罗万象。”姚明修道:“小耳朵竖竖,听课了。”
“……”
“三千年前,新旧交替,天道大变,灵气的生诞途径被破坏,变成了有今朝没明朝的稀物,归墟一役后,天下修士差不多都死绝你手,你也自戕在那,算是让一切都有个囫囵的交代。”
“而你养的那只金鸟,我不知他用了什么怪法与新道相吞食,但在那之前,他干了两件挺好的事。”
姚明修竖指道:“其一,他吞食了你的尸体。”
“什么?”桑悯怀疑自己听岔了,“吃尸体?我的?为什么?”
“其二,”姚明修仍旧慢悠悠道:“他大汇天下所残之灵气,将归墟山一劈为五,铸无底之盘,封于五派旧地,让灵气入盘底,成为了新天地之下流通的暗河,由于玺禁的影响,各家后代可以用符请动其中先辈的灵气,供己驱使,这也就是修士之名如今堪堪维存的原因。”
桑悯道:“玺禁是旧道之物,也能为他所用吗?”
“这就是他吃你的原因啊,”姚明修道:“我们阿冕是小皇帝呀,四块禁玺那时都在你体内,不过现在,该让失序的东西停下了。”
桑悯:“……”他早就想问了,阿冕是什么称呼?
然而下一刻,就听轰然洞开之声霹雳传下,那铜盘竟是以中央之缝为线,缓缓向两边张裂开,其中滚郁的气浪如风斥下,将整座铜殿吹出钟磬击水之声,青墨的灵浪在开缝中翻搅滚动,激烈磅礴。
桑悯身后,姚明修忽然抬手,缓缓戴上一只黄金面具,抬头,琥珀色的瞳眼愉悦看探。
——这赫然就是那个一路伴桑悯而来的少年!
“旧物不干新道,只是规矩。”话罢,他陡然出手,疾劈在桑悯背上!
桑悯措不及防被掀出梯外,当空拧腰,欲躲开那条巨大的开缝,孰料余光一瞄间,骤然被姚明修的变化惊到:“这一路都是你?”
“借体暂还魂而已,我这愚徒,以后你要顾好,给个名字,给口饭,别让他饿死。”
话落,一只黑影忽地当空砸下,四脚并踩,一下将桑悯按腰踏进盘里。
“好猫儿。”姚明修伸手撸了了突然出现的玄猫的大脑袋,下一瞬,他眼神一变,身形忽然要晃倒,又被身体自己出手扶住,再睁眼,回来的已经是那名少年,他四处呆看一圈,试探着唤:“师傅?”
没有回应,少年忽然跪地,长长的伏地磕头。
盘中灵力翻涌,青墨的气浪翻着翻着,忽然沉淀下来,变为万里静寂的冰湖。
——三千年前,青神岭
絮厚的绵雪滚滚直下,万年不停,大地一片白茫如净纸,一线铜绿的廊庭满山延伸,绕出一只振翅青鸟的模样。
鸟喙部的长庭里往外衔接着零星几座建筑,一切都空寂昏蒙的可怕。
庭下,一个少年模样的人斜卧在上面,手旁是一个憨然大睡的男孩,模样圆润可爱,手上脖上,全戴着长生玉环。
“睡觉有意义吗,你哥这个年纪可是不会睡觉的,虽然他可能是怕被歹人闷死,但活成现在这样就很咋滴吗?不不不……”
“姚明修,桑阙已经回岭了,早让你嘴上有个把门。”
雪中,忽然有人玄袍入庭,也是不大的模样,瞳色金幽,眉间一线暗红额纹,正是白帝鬼城的新诞城主,孔逑,孔浅尺。
为什么说“新诞”?
因为天地间的机要之构,玄黄之所,所掌修士皆是天生地养而但,并无凡间父母一说。
“哼,小河淌水清幽幽,孔雀开屏臭烘烘啊。”
“你找死吗!”孔逑抬脚便踹,忽然急停。
“诶——”姚明修摇晃着手中男孩,嘚嘚道:“继续啊孔兄,别客气,踹死我!”
男孩硬生生被他摇醒,蒙蒙的看向外面,忽然唤道:“三哥哥!”
庭内两人都是一吓,就见廊外雪地中,数人正向这缓步行近,为首二人一青袍一玄袍。
青袍者黑发逶地,抬眼淡淡的往庭内瞥过,道:“就是那人,天道如今动荡,黑侯街下任城主的命格与家弟本该得有的一个护侍命格错融,诞出了姚明修。”
“嗯,”一旁的黑侯街主沉吟缓道:“看起来还是很活泼的。”
桑阙下逐客令:“领走。”
“哎呀,”黑侯街主看过去,笑眯眯道:“但他好像要跑了呢?”
桑阙抬手,身后雪中,立即有两道高细青影拔地而出,皆身覆青兜袍,眼鼻处有青铜鸟喙拔长而出,不语不言,正是芦洲禁玺诞出的,专奉青岭的非人之侍——青神。
“丢出去。”
话落,神侍立动,一声声尖叫中,姚明修被追的上窜下跳,正故技重施的想去抓男孩,桑阙已然先至,将人抱好后,手中弓影闪动,一支大箭飞旋嚣上,盯穿姚明修的衣领,将人飞带入空,射向衍山方向。
远处,黑侯街一行人于是恭而行礼,很快消失于风雪。
“衍士多自负,”孔逑抱臂淡淡观去:“他亲近阿冕,不是好事。”
桑悯,桑相冕,青神岭众人宝贝的小四公子。
桑阙将这个弟弟托在怀里,笑道:“祸福相依,鹏程万里,你说对不对,小冕儿?”
桑相冕乐乐点头,往桑阙肩后看去:“那个哥哥还回来吗?”
“脸厚就会,”桑阙帮他理顺头发:“今天的药理课做了吗?”
“嗯……”桑相冕面露羞赧,小声道:“但青翁爷爷被我气哭了。”
“何止是气哭啊,我的小公子,”孔逑闲闲扇着手中的孔羽锦彩扇,乐道:“八个先生轮流教,结论就是,这种天生地养的东西,不会就是不会,或许长在其他地方呢?比如他阄礼抓到的把柄剑。”
桑阙闻言,神情淡淡的捏住桑相冕的脸:“来,告诉三哥哥,冕儿喜欢岐黄之术吗?”
桑相冕苦恼皱脸:“我想学,但是就是学不会,很奇怪。”
“不奇怪,事理如水,渠到自成,那就练剑吧。”桑阙道:“三哥哥给你铸剑。”
“啧,”孔逑听不下去了,皱眉而叹:“是不是太随便了一点,堂燕?青岭是医术大岭,白玉京才专掌剑术,这样一来二者相冲,你让他成名后如何对外自处?”
桑相冕皱眉听着,看起来有点难过:“我还是再试试吧,哥哥,我想去找纸童。”
青神岭地界广大,建筑间相隔甚远,步行难以踏雪扛寒。
闻言,一名青神立即弯腰牵住他,在桑阙的默许中凭空化出通往藏书阁的缩地移阵。
“我记得禁阁里好像有那位在啊,那人可不是很和善,也不会收徒。”孔逑道。
桑阙踏雪缓行:“鬼城最近很清闲?”
“没有,”孔逑细眉紧皱:“最近越来越乱了,弱水已经压不住祟气了,我估计,是有新的禁压之物要诞生了。”他快走几步追上桑阙:“你这次去衍山,他们没说什么?”
“给大凶之卦与我,”桑阙淡道:“青神遍地凶卦,与废话无异。”
“果真如此?”孔逑扇跟抵着下巴,狭眼细眯:“你这次给出的卦物是什么,小冕儿的——”
话未落,眼前青光一闪,再站在十丈岭外。
孔逑:“……”
宝贝着呢桑堂燕,他就说就说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