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磨合的日子里,你也曾旁敲侧击过,把它当故事讲给路逸明听。
他会认真地听,会问一些细节,却没有表现出质疑和恐惧。
注意力不在故事上,而在你本身。
你自然理解他的不相信,要是你没有亲身经历过,你也不会信。
但你偏偏遇到了……
你知道路逸明完全不相信鬼神之说,哪怕他每天都会跪拜那个奇怪的佛像,行为比这个你真遇到了鬼的人还要诡异。
所以,当他询问你看见了什么的时候。
你闭上了嘴,只是紧紧拥抱着他。
你不想说,路逸明也没有勉强,沉默地陪伴在你的身旁,给予你安全感。
尽管相互依偎着,你却没有之前那么安心。
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
它又找上你了,还用着路逸明的脸。
你听说过障眼法,怀疑是鬼遮住了你的眼,它把自己变成了路逸明的样子,实际上还是原来的可怖模样。
可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所有对于鬼的认知,你都是从影视作品里学来的。
你甚至去了寺庙……也没见到有隐士高人帮你解决问题。
怎么就敢确定自己的判断一定准确呢?
你拢共也就见过它一个鬼。
它一直在进化。
身体从无形到有形,从腐烂到完好无损。
它还有多少本领是你没见过的?
它跟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从你的身体里夺走了什么?是不是想借着你重返人间?
仔细想想,你遇见它的时间,恰好在你给路逸明送餐之后。
莫名其妙的大额打赏,突然的告白,以及碰到路逸明,它就无法靠近……
这些点都很奇怪。
万一这都是它故意做成的陷阱,引诱你跳进去的呢?
如果路逸明是它变出来的,你该怎么办?
你的脸贴在路逸明的胸膛上,温热柔软的触感不像鬼能伪装出来的。
即使是昨晚,它也只能做到不冷不臭,就像普通的、没有生命力的成人大小的硅胶娃娃。
所有的疑问堆积在你的脑子里,你挨个把他们放在墙板上,思考良久。
你咬着自己的手指,目光在问题之间徘徊,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突破点。
如果……
如果路逸明是被它影响的真人呢?
它能影响你的视野,自然也能影响他的。
如果路逸明的异常是你带来的呢?
你想到他跪拜时疯狂的样子,和那尊奇怪的金色佛像,你摇了摇头。
总感觉路逸明也不大正常,有一股子邪气在……
你暂时找不出原因,但内心怀疑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之后的生活里,你把注意力从吃喝玩乐转到了路逸明本人身上。
他的生活轨迹很简单,基本上一直陪在你旁边,你看不出他的异常。
除了周日,他会在下午出门,天黑回来。
你和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如此……
不对,你记得他也有提前回来的时候,就那一次。
你忽然有点好奇,想知道他到底去哪了。
要不试着跟踪一下?
你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很快它又被你否定。
你和路逸明签过合同,答应过他不能独自出门的。
如果被他发现,你就要丢掉丰厚的薪水了。
尽管你已经有了非常可观的存储金额,还是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毕竟没有人会嫌弃自己的钱多,能多赚一点,就尽量多赚一点。
大抵是穷过,负债过,你对没钱这件事怀有恐惧。
看着账号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多,你打心眼里,感觉到爽快。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再等等看。你心底的小人说道。
*
关于它,你有了新的发现。
每当黑夜来临,它就会出现,像一尊雕像,站在你的床边。
依旧是路逸明的脸,它的长舌头收了回去,看起来清清冷冷。
除去那双发光的眼睛,你乍一眼看,还真以为它是个人。
你心中暗叫不妙。
万一它在白天也能出现,你还真说不好,能不能把它和路逸明区分开来。
旁边桌上的小火光吸引了你的注意,瓷碟中放着一堆红色粉末,小火苗在中央舞动。
你原本用来去臭的长香,被路逸明换成了这一堆粉末。
他对你说长香用完了,可你分明记得他存货还有一大箱。
你困得眼皮打架,还是不敢合眼。
一想到床头一直站着个对你虎视眈眈的鬼,你怎么也不敢睡觉。
哪怕蒙住头,你还是能感受到它实实在在的压迫感。
你又没法睡个好觉了。
你看着它,它看着你。
它惨白的面庞缓缓露出一抹笑意。
它在笑什么?
你被它笑得脊背发寒,忍不住往后退去,背部紧紧贴着路逸明的胸膛。
路逸明问:“怎么了?”
“有点冷。”
“我去拿两个热水袋?”
你翻过身,把脸埋在路逸明怀里,“别走,哪也别去。”
把自己当成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的你,没有发现它的腰慢慢弯下去,脖子不断伸长,脑袋几乎贴着你的后脑勺。
路逸明拢住你的胳膊紧了紧,毫不畏惧地瞪着它。
它不怒反笑,上下嘴皮子一碰,缩在口腔内的长舌头便坠了下来。
路逸明看得清楚,它分明在骂:蠢货。
*
你不知道路逸明受到什么刺激了,他留在一楼房间的时间越发的长。
跪拜的时间从几分钟变成了几小时,每次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他就会把小玉佛像给你戴上。
你摩挲着玉像,感觉它在一点点的变红。
“为什么给我这个?”
“它能保护你。”路逸明如此回答。
与此同时,你感觉屋子里隐隐有一种臭味,和你在它身上闻到的气味,如出一辙。
你也找不出源头。
难道它白天也能出现了?
你有些慌张,却也无可奈何。
你还能去找谁帮忙?邢正浩留的电话又打不通……
一想到它可能隐藏在房子的角落窥视你,你就浑身难受。
看不见远比看得见还要可怖。
几番挣扎之后,你决定要在周日跟着路逸明出门,看看他到底要去哪。
至少先把一个能解开的疑问解决了,你是这样想的。
可你没等来周日,先等来了狄白。
你躺在大床上,路逸明睡在旁边,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你本不想下去开门的,想假装屋子里没人。
楼下门铃一声又一声,十分刺耳。
你终是耐不住,撩开路逸明的胳膊,披上外套下了楼。
“谁啊?”你问。
外头的人热情地回道:“是我呀!嫂子!”
你翻了个白眼,打开时,换上了礼貌的笑容,“狄…白?”
他戴着棕褐色的帽子,穿着明黄色的短袖,下身是灰绿色的短裤,脸上笑容无比耀眼,整个人看着像一株行走的向日葵。
“今天路哥也不在吗?”狄白边说,边探头。
你如实说道:“他在睡午觉,你要进来等吗?”
狄白点头,自如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抿。
“……”你默默移开了视线。
“嫂子,路哥午觉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看情况,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
狄白嚯了声,嘴角的笑容更深,“嫂子,我和路哥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头回知道他睡午觉诶。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你一愣,“他以前不睡午觉吗?”
“路哥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还能活蹦乱跳的。”狄白说,“所以我说他是个工作狂嘛!就跟进化掉睡眠了一样。”
“四个小时?他跟我在一起,每天都睡得很早啊。”
“也有可能是年纪上来了,嗜睡?”
你有些难绷,想说你俩不是同岁吗?青春男大搁这说年纪上来了??
那你这个步入社会好几年的人算什么?算墓里出来的古董吗?
狄白挠挠头,“嗐!我乱说的,你可别往心里去啊。”
他扫一眼楼梯,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嫂子,路哥有和你提过他过去的事吗?”
见你摇头,他笑了一下,尖利的小虎牙一闪而过。
“别看他长得帅,人又有才。他小时候就是个小可怜,父母出车祸没了,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却不能用,把亲戚家当旅店住。”
“被亲戚连吃带拿的,偷走了不少东西,还要被他们的小孩欺负。”
“好不容易捱到十八岁,发现钱已经被他们霍霍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没法变卖的不动产。”
“不管路哥搬到哪,他们都要找上门讨钱花,要路哥给他们支付高昂的抚养费,一度搅得路哥差点退学。”
狄白的嬉皮笑脸被不忍、心痛覆盖,“嫂子,你别看路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他晚上铁定抱着被子哭呢!”
“我以为他已经摆脱那群吸血虫了,没想到他们又找了过来,还缠得路哥直接休学了。我一直联系不上路哥,到处找他,最后才找到这里。”
“听管家说,路哥一直不出门,我怕他一个人闷坏了,才给他点了外卖。没想到竟然促成了一段姻缘……”
狄白眼圈有些红,“路哥是个很好的人,他好不容易遇到了个心动的人,你可要好好对他,千万别伤害他。”
你沉默片刻,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给出承诺,便点点头。
如果你和路逸明真是情侣,你倒可以自信一些。可你们的开始,只是一场交易,你答应的心思不纯,路逸明的心也不明。
你对这段关系始终抱着悲观的态度,路逸明再怎么好,再怎么惨,也不会一直是你的,和你也没有关系。
他对你好,你就接受;他有问题,你就闪人。
一切都以你的感受,你的利益为首,这是你一贯的,朴素的行为准则。
你忽然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你的身上,你仰起头,看见路逸明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半张脸被墙壁遮掩,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
准确地说,是盯着狄白搭在你肩头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