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这样。”薇薇安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小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占卜师点点头说：“是的，没错。”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来都来了，要不要看看我们这边卖的东西？有手工编的绳结和挂饰。”
“有能带来好运的水晶原石，不同颜色管不同的事儿。还有干花，找个瓶子插起来挺好看的。”
“还有小宠物。”
薇薇安本来都已经往弗蕾雅那边靠过去了，听到最后三个字，脚又收了回来。
水晶她没兴趣，干花更不用说，废墟里到处是野花。
但“小宠物”这三个字，让她一下子想起刚才那只叫鱼干的金丝熊，脸歪的，眼睛戴歪眼罩的，被吓到了会放屁的那个。
“什么小宠物？”她转过身，手还攥着弗蕾雅的斗篷边角，但人已经往回迈了半步。
占卜师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一个矮柜前头，蹲下去，从里面摸出几个小盒子，一个一个端到圆桌上。
盒子都是透明的塑料盒，盖子上扎了几个极细的透气孔，底下铺了一层薄薄的木屑或者石头。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条两条尾巴的金鱼，不是薇薇安上辈子在鱼缸里见过的那种漂漂亮亮的金鱼，这条鱼的背鳍是歪的，像是被人随手捏了一下就没弹回来。
它在装了小半盒水的透明盒子里慢悠悠地转圈，嘴巴一开一合，很安静。
第二个盒子里是只小白鼠，比薇薇安的大拇指大不了多少，团缩在木屑堆里，鼻子埋在尾巴底下，只有耳朵偶尔抽一下。
可惜没了一只手。
第三个盒子里是只仓鼠，花色和刚才那只叫鱼干的差不多，但这只脸上的纹路更潦草，棕色和白色还有黑色混成一片，像玳瑁猫。
它正趴在盒子角上睡觉，腰椎撅得老高。
第四个盒子里是只小鸟。
薇薇安盯着这只鸟看了好几秒，它没有翅膀，不是翅膀受伤了包起来了，是真的没长。
薇薇安把四个盒子挨个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没怎么动，不是嫌弃，是那种“我本来以为会看到点什么，但看完之后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空白。
这些东西要是搁在前世，简直就是残次品，或者说弱胎，背鳍歪掉的金鱼、没长翅膀的鸟。
可能花色潦草的仓鼠还会被说成有网感，有概率能当个小网红。
宠物店里品相最差的打折货都比这些好看。
占卜师应该是从她脸上读出了什么，她把第四个盒子的盖子轻轻合上，指尖在盒顶上敲了两下。
“这些是基地培育的宠物，研究人员尝试一代代筛选耐受污染的血脉，算是改良品种。”
“污染值低，不会影响人，寿命比普通宠物长，能陪你很久很久。”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不像在推销。
“只是繁育很难稳定，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缺陷。这批是性价比最高的，整个外圈只剩这几只了，下一批还要等很久，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薇薇安目光扫过盒子里安静的两尾金鱼、缺肢白鼠，心里更难被打动。
难怪全都有着显而易见的残缺，原来并非意外受伤，是选育过程里诞生的所谓的还可以的宠物。
她沉默片刻，把盒子轻轻推回占卜师那边，“那我等等下一批吧。”
占卜师点了点头，把四个盒子挨个收回矮柜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那几个还在睡的小家伙。“好，下次来的时候，也许有新的。”
“好，下次看，姐姐再见。”薇薇安把手重新塞进弗蕾雅手里，“妈妈，走吧，我有点饿了。”
“怎么样，结果还不错吧？”柳芹见两人出来后，从旁边走过来。
“算还行吧。”薇薇安趴在人鱼的怀里。
柳芹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的客户，她已经可以根据她们的语气判断结果怎么样了，“没事，这东西本来就是半真半假的，好的那一部分肯定是真的，不好的那一部分肯定是假的。”
见金发小孩精神还是一般般的，她判断估计是没看到有眼缘的宠物，也可能是家里不给买，但是没关系，她自己总结出了一套万能的安慰模板：“没有合适的小宠物吗？没事的，以后会遇到有缘的更可爱的小伙伴的。”
晚上，薇薇安把最后一块烤鱼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喝汤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达利元奶奶之前给我们送过骨头汤，海娜姐姐也给我们送过手机，我们好像一直在收人家的东西，没怎么送回去过。”
薇薇安把碗推到一边，两手撑着下巴，认真地开始盘算，“她们也不容易，省下来的东西分给我们……我们是不是也该送点什么给她们？”
弗蕾雅把锅里的鱼杂汤舀进铁桶里，收进空间说：“那现在去吧。”
薇薇安从床沿上跳下来，“那送什么？”弗蕾雅想了片刻，她在空间里翻了翻，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捆海菜干，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烤鱼肉干。
人鱼：“这两个……怎么样？海菜干煮汤，鱼干可以泡在汤里吃，也可以直接啃。”
薇薇安低头看了看桌上这两样东西，觉得合理，“好，就送这个。”她抱一捆比自己还高的海菜干。
弗蕾雅端了一盆低污染的鱼肉干，推开门，两人前脚后脚的往隔壁走去。
弗蕾雅在达利元家的门上敲了三下。
门很快就开了，达利元站在门口，身上围着一件旧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鱼鳞和一点水渍，大概刚才正在处理食材。
她看见弗蕾雅和薇薇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开大了些。
达利园奶奶：“哎呀，怎么过来了？来来来，进来坐。”她往后退了两步，把门口让出来。
薇薇安抱着海菜干和鱼干先钻了进去，弗蕾雅跟在后面，侧身进门。
一进门，达利元奶奶还真是正在处理一条肥鱼，看起来是个中低污染的，房间里唯一的空地也是鲜血淋漓，无处落脚。
“奶奶，这个给你们，好吃的。”薇薇安把海菜干和鱼干放在桌上，“这个海菜干煮汤很鲜，鱼干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泡在汤里。”
达利元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两样东西，拿围裙角擦了擦手，在床沿上坐下来，拿起那捆海菜干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海菜好……颜色正，晒得也干净。
“外头买不到这么好的。”
她把海菜干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把那包鱼干打开闻了闻，“这个也香。你们自己烤的？比我在工业区买的香多了。”
她说完把鱼干重新包好，和海菜干一起收进桌子底下的一个储物篮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在里面翻了片刻，拿出一个小玻璃罐，放在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接过玻璃罐，仔细看了看。
罐子里的萝卜皮切得薄厚不一，有的边缘还带着一点没削干净的萝卜肉，腌汁是淡褐色的，里面浮着几颗花椒粒和一片干辣椒。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酸酸辣辣的，很开胃。“谢谢奶奶，薇薇安很喜欢。”她把盖子拧紧，抱在怀里。
“你们来得正好。我前几天给全家人做了一批新内里穿的小裤和袜子，这件是你的。”她把三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裤推到弗蕾雅面前。
布料是干净的浅灰色棉布，手感很软，裤腰是宽边松紧带，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道接缝都包了边，没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
“你那条旧的我看晾在窗户外头，边都磨毛了。这条新的腰头加宽了，穿着不勒。”
然后达利园奶奶又拿出两双袜子，也是浅灰色的，袜口织了一圈弹性收边。
“袜子也给你做了两双，洗过两遍了，不缩水。”达利园把袜子放在小裤旁边，又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两样东西，放在薇薇安面前。
“这是薇薇安的。”她把两条小裤展开给薇薇安看，布料比大人的那件更软，也更可爱，达利园还给薇薇安做了两双袜子。
敲门声又响了。
达利元放下手里的针线篮，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海娜和伯克利，海娜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她丈夫肩上搭着件工装外套，两个人都是刚收工的样子，衣服上沾着码头特有的鱼腥味，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哟，你们也在！”海娜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单人床上的薇薇安和靠门坐着的弗蕾雅，呲着大牙笑了一声，“正好正好，省得我挨个敲门了。”她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自己从桌子底下拉出另一个塑料凳，在弗蕾雅旁边坐下。
她丈夫朝弗蕾雅点了下头，也不客气，直接在双人床的床沿上坐下了，工装外套搁在膝盖上。达利元给海娜和伯克利各倒了杯水。
“这几天码头那边忙得脚不沾地，”海娜端起杯子灌了半杯水，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不过收获确实不错……今年禁渔期的捕捞量比去年高了至少三成。我听码头调度室的人说，明年春天开海之后基地可能会放松私人渔船的配额，到时候咱们租船比今年更容易。”
“对了，听说基地从附近基地订购了一批衣服，听说便宜得很，是那边研发的新材料，轻，防水，透气，比咱们现在穿的这种工装舒服多了。我家那位已经去摸过了……”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丈夫伯克利海伦。
她丈夫接过话头，“面料确实不错，不是棉布，也不是帆布，是合成纤维，但手感比工装布软得多。”
伯克利海伦：“防水层不是涂上去的，更像是材料本身的特性。一件外套的重量大概只有现在这种工装的一半。”
“我去咨询过了，女款和童款都有，颜色不多，灰的黑的蓝的，但价格确实便宜……一件外套大概相当于在码头干一两天的工钱。”
“所以我们想着，哪天有空咱们一起去看看，反正就在工业区那个新开的物资站里。”海娜朝薇薇安扬了扬下巴。
达利元在旁边插了一句：“那布料好裁吗？要是能裁得动，我也去买两米，给薇薇安做件罩衫。”
海娜摆摆手说物资站只卖成衣不卖布料，然后又喝了口水，忽然压低声音，脸上露出那种在工厂圈听到八卦之后憋了一路终于能找人分享的表情。
海娜：“对了，你们听说了没有……内圈研究所前两天有人在上班路上被袭击了，不是污染者，是人，也不知道在抽什么风。”
“就在工业圈和内圈交界的那条辅路上，大白天的，还好守卫队来得快，人没事，但据说被抓伤了手臂，现在那条路晚上封了，守卫队增加了巡逻班次，外圈这边的检测门也多加了两道。”
海娜大概也觉得这个话题有点沉重，挥了挥手，把语气拽回来。“反正你们出门注意点就行，走大路，别抄近道。”
她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问弗蕾雅，抛出赚积分的消息：“对了，上次说那个去海岛摘果子的活，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基地还在招人，这两天出发，包船包吃，就是要在岛上过夜。”
“我想着趁现在还没冷透，多跑一趟是一趟。不过有个条件……去的人必须带一个孩子，而且全员都要求是女性。”
薇薇安从弗蕾雅的臂弯里抬起脸，这条件有点特别。
基地招工很少限定性别，更不会强制要求带孩子。
她脑子不由得开始转了……
要求全员女性，还要求每人带一个孩子，说明岛上的工作环境不适合成年男性在场，或者岛上的工作内容本身就需要孩子的某种参与。
也许是岛上的果实太小，成年人的手指够不到；也许是岛上的某种生物对成年男性有攻击性但对女性和孩子没有；也许是基地想趁这个机会顺便测一下某个年龄段孩子在特定环境下的污染值变化……
“去。”弗蕾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