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抬起头看人鱼妈妈。
“黑色描边不深。和你一起进空间可以先养一阵子,慢慢把污染值褪掉。褪到差不多的时候再用晶核试着净化。”
“不一定全都能活,但应该能活几颗。”
弗蕾雅把青椒种子小心地一颗一颗从果肉里剥出来,托在掌心里给薇薇安看。
种子和薇薇安的眼睛差不多大,米黄色的,在她偏凉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薇薇安低头看着那些种子。
或许有希望。
不是一定能,是或许。
但比起刚才她以为的“全都没有用”,这个“或许”已经足够让她重新把肩膀撑起来。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最近的那颗种子。
种皮很薄,隔着膜都能感觉到它很脆弱。
但它是活的,只要还有希望,它就是活的。
“我们得去找绿色晶核养它,”人鱼说,“先养几天,等黑色描边褪了,再用绿色晶核液体泡。”
弗蕾雅把那颗掰开的青椒果肉擦一擦,递到薇薇安嘴边,“可以吃,薇薇安。”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的鳞片,用手指在鳞片缝隙里轻轻拨了几下,拿出一颗极小的、泛着淡绿色荧光的晶核碎片,捏在指尖给薇薇安看。
“这种绿色晶核很少见,”她说,“只有吃海藻为生的大鱼身体里才有,或者是那种很危险的海底植物。”
薇薇安知道这个绿色的晶核,太唯一了,在一堆蓝色晶核里,显得异常珍贵。
蓝色晶核对应海洋生物,红色和透明对应陆上生物。
“晶核对没有能力抵抗污染的生物来说是有毒的,普通植物吸收了晶核的能量反而会死得更快。”
“但这几颗种子污染值不高,描边很细,应该能受得住。”
薇薇安盯着那颗泛着淡绿色荧光的碎片看了好一会儿。
弗蕾雅把绿色碎片嵌回鳞片缝隙里,拍了拍薇薇安的背,“回去就试。”
她把薇薇安重新抱起来。
薇薇安趴在她肩头,开始在盘算屋子里能放几个花盆。
废墟里肯定还有能用的东西,逛的时候顺便找找有没有完整的陶盆或者能当花盆的容器。
一颗种子一个盆,如果有好几颗能活,那就得好几个盆。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了好几遍,然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妈妈,绿色晶核是不是比蓝色的少很多?”她问。
“嗯。”弗蕾雅抱着她走出玻璃房,沿着街道继续往前,“海藻为食的大鱼少。不好找。”
弗蕾雅抱着薇薇安走出玻璃房,沿着街道继续往前。
薇薇安心情比刚才好了不少,脚丫又开始在弗蕾雅的臂弯旁边轻轻晃悠。
“妈妈,那边那条巷子还没去过。”她指着一栋旧楼侧面的窄巷,巷口被垂下来的藤蔓遮了大半。
弗蕾雅走过去,伸手把藤蔓拨开。
藤蔓在她指尖碰到的瞬间缩了一下,然后叶片卷起来,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然后老藤发出了尖锐的声音。
这一片的植物似乎有群体意识,一根老藤叫,旁边的藤也会跟着叫,尖叫声一时间此起彼伏。
太吵了,人鱼赶忙抱着薇薇安穿过窄巷,巷子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看布局应该是个小广场。
地面铺着碎裂的地砖,缝隙里长满了目测有两米多高的野草。
广场中央有个干涸的喷泉,池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灰上又长出了青苔。
青苔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但在荧光底下有一圈很细的黑色描边。
薇薇安隔着膜指了指那片青苔,弗蕾雅绕开了。
基地外面的世界确实比基地里有趣得多。
基地里只有灰白色的水泥墙、铁皮屋顶、永远飘着机油味的走廊和隔几天就来一次的污染排查。
但在这里,每一栋旧房子都有自己的样子,有的外墙贴着美丽的瓷砖,有的阳台栏杆上还放着颜色美丽的金属制永生花,有的窗台上摆着一排早就干枯的花盆,花盆里还戳着几根枯枝,枯枝的形状像是曾经开过花。
薇薇安一路看一路指,弗蕾雅一路走一路听。
她们发现了一个旧书报亭,里面堆着发霉的杂志和报纸,薇薇安很想进去翻一翻,但发霉得太严重,弗蕾雅没让她靠近。
她拽着薇薇安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在斗篷下无意识地弹了一下又收回去,那是指甲差点弹出来的本能反应。
不是察觉到了具体的威胁,是她的身体在告诉她:这个小地方不能进。
她看了片刻,抱着薇薇安绕开了。
她们发现了一家小超市,货架倒了一地,地上散落着锈成铁片的罐头和碎成渣的塑料瓶。
薇薇安从门口探头往里看,说那些罐头上的标签早就烂没了,而且以她以往对寻找物资文的了解,超市里会有总能找到还能吃的罐头。
今天有点打破她的刻板印象了,植物直接都把罐头扭破或者刺穿,把里面的东西吃了个精光,罐头如同装饰品一样挂在藤条上。
人鱼带着薇薇安走入一家老酒馆,大抵是太久无人居住,哪怕建筑有大半就暴露在阳光下,还是让一人一鱼觉得头皮发麻。
进门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大排柜子和一张宽大的吧台,植物把所有的罐子,瓶子,酒杯都扎了个穿。
容器里的酒应该在很久之前就被植物们喝完了。
还有可惜的是,这里面的木桌子和木椅子轻轻一捏就不断掉落碎屑,甚至能看到虫子在里面留下的痕迹。
人鱼一手托着薇薇安走上二楼,在楼梯尽头抬手打开门想看看里面有什么,门刚打开,一堆红色的骷髅就朝她们冲了过来。
人鱼在那些吓人的东西快贴到薇薇安的时候,一脚把骷髅和薇薇安隔开。
薇薇安就看到那红色的人类头骨笑着一般,看着她。
好在骷髅就是普通的骷髅,没有变异,没有攻击性,人鱼把骷髅都放到楼下,往二楼里面走去。
二楼长了一棵污染值不高的大树,树根从地板的裂缝里钻下去,一直垂到一楼的地里,在空气里晃悠悠的,像一道红色的瀑布。
弗蕾雅站在那棵树前面,微微偏头看了一会儿。
薇薇安再次火速看了一眼四周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还是有玻璃杯铁杯子的,但是一想到那群红色骷髅可能用过,就不是很想拿。
然后她就注意到了角落里坐着的红色骷髅,它的手上有个铁盒子,奇迹般完好无损。
人鱼注意到薇薇安的视线在铁盒子上停留时间有点长,直接走过去,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还有一个木盒子,再打开木盒子,里面是一个铁盒子,接着打开这个铁盒子,里面还有个玻璃盒子。
玻璃盒子里放着一本笔记本,人鱼拿起来嗅一嗅,放到了薇薇安的手里。
走出广场之后她们拐进了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街道,街道两侧种着行道树,树干很粗,树冠遮住了大半条街。
光线一暗下来,薇薇安就会想起昨天晚上,本能地收紧了搂着弗蕾雅脖子的手臂。
那些树看起来是正常的树。
但其中一棵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横向的裂缝,裂缝边缘的树皮比较厚,往外翻,像嘴唇。
露出来的内层组织是深色的,像肉。
裂缝随着她们的靠近缓缓变宽,边缘的树皮像嘴唇一样咧开,里面露出密密麻麻的小齿。
不是人类牙齿,是木质纤维异化成的尖刺,排列成好几圈,尖刺上还挂着一滴黏稠的透明液体。
裂缝从树干中部一路延伸到树根,形状隐约像一张合着的嘴。
整棵树没有眼睛,没有触手,只是树干上多了一张嘴。
弗蕾雅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后退。
在裂缝张开的同一瞬间,她的手指已经弹出了利爪,但轻轻的压在薇薇安的后背上,没有让幼崽看到。
她的身体从完全放松到进入防御姿态,只用了不到一秒。
然后她盯着那道裂缝,从喉咙深处发出和人鱼在基地里面对变异犬时发出的警告一模一样。
那道裂缝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它闭上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弗蕾雅盯着那棵树又多看了片刻。
“妈妈,它怕你,又为什么对你露出獠牙。”薇薇安实在是不理解。
弗蕾雅嗯了一声。“它在试探,膜遮住了一些你的味道,它想……闻……更多你的味道。”
“那些树的根也在地下动,”薇薇安说,“也是黑的,没有绿。”
“地下连成一片。我凶它们,它就退了。”弗蕾雅穿过街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远离了那排行道树之后才放缓了脚步,“不是所有东西都会退,有的不退。”
薇薇安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妈妈,外面的世界真的好危险。”
弗蕾雅没有回答。
她抱着薇薇安走在小路上,废墟的风从空窗框里穿过来,吹动她斗篷的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金发乱翘的幼崽,心里有个念头已经转了好久了。
刚才那棵张嘴的行道树对她来说算不上什么威胁,她的利爪能轻易撕开树皮,她的鳞片能挡住那些木质尖刺,她的嘶音能让它闭嘴。
这片废墟里的大部分东西都伤不到她。
但薇薇安还太小。
幼崽的眼睛已经能分辨描边了,幼崽的脑子已经能规划撤退路线了,但幼崽的身体还是三岁的人类身体。
没有膜她甚至不能在这里呼吸。再等一两年吧。
不用太久。
等薇薇安再长高一点,再结实一点,能在她潜水的时候自己在岸边待一会儿,能在她对付变异生物的时候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
到那时候,她就带薇薇安离开基地,到外面来生活。
幼崽不该被关在那么小的屋子里。外面的世界是危险,但也是自由的。
她的幼崽应该在水里游泳,在废墟里探险,在旧时代的街道上用自己的脚跑来跑去。
人鱼祖先是在海里长大的,她知道自由是什么味道。
薇薇安也应该知道,一两年很快就过去了。
她有的是耐心。
她把薇薇安往怀里拢了拢,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
这条小路的尽头连着另一条更宽的街,街对面有一排矮矮的旧商铺,商铺门口倒着几辆锈坏的自行车。
幸运的是,在旧商铺背后的院子里,她们捡到了一些水果罐头。
“果然,在这种大环境下还能做生意的,还有这么大院子的,家境就不会差哪去。”薇薇安边看生产日期,一边很兴奋的告诉人鱼她们收获了什么。
“有三罐还没过期的可利黄桃罐头,三罐黄朵朵橘子罐头,两罐快临期的荔枝罐头。”
“这些罐头会有人愿意买的,都是以前的紧俏货。”
“妈妈,这个铁椅子我们也带回去好不好。”
废墟很大,她们才逛了一小半。
不着急,以后再来看。
反正这条河已经通了,什么时候想来都可以。
等薇薇安再长大一点,她就带她去更远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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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玻璃盒里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