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支使了几趟之后，涂灵终于后知后觉地停下了脚步，慢慢转过身，看向悠然站在操作台前的奚汀。
“你是不是在拿我当跑腿的？”
奚汀看着他，表情似笑非笑。
涂灵的眼睛越瞪越大，腮帮子气得鼓了起来：“我说的帮忙是——”
下一秒，他就闭上了嘴。
只见奚汀拿起操作台上那支被他冷落了半晌的试管，手腕微倾。
药剂顺着管壁流入维生罐，无声地渗进血绒蕈暗红色的菌体中。
几乎是在药剂接触菌体的同一秒，菌体表面那些缓慢蠕动的绒毛状突起猛地一僵，随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暗红色像被抽走了似的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本色。凹陷深处的孢子囊也停止了节律性收缩，苍白色逐渐转为正常的淡黄。
耳边，系统提示音适时响了起来。
【净化成功，获得福气值1。】
随着提示音落地，涂灵所有的恼怒“唰”地消失了。
他算什么跑腿，他明明是合伙人嘛。
涂灵这下满意了，情绪转变速度堪比川剧变脸。
奚汀站在旁边，表情一言难尽。
涂灵早注意到了他这反应，也知道自己动机奇怪，可能在奚汀眼里早把他当傻子了也说不定。
但涂灵不在乎，福气值到手才是最重要的。
反正他在奚汀面前也没什么秘密了。
净化能力被知道了，人鱼身份也没瞒住。要是奚汀真想对他做点啥，早就动手了。
涂灵大大方方地靠回操作台边上，浑身舒畅得像被人从沙滩上扔回了海里。
诶呀，这可是整整1点福气值啊！加上早上从辛夷那边蹭来的，足够他活两天了。
至于两天后的事，两天后再说。
涂灵像一个死不悔改但每次月末都后悔的月光族那样想着。
目的达成，他伸了个懒腰，从操作台上直起身，心情不错地冲奚汀摆了摆手。
“行了，我看你也不是很忙了，我先走了。”
随即就要转身。
“站住。”
涂灵睁着疑问的大眼睛回头。
奚汀已经重新回到了操作台前，低头整理着净化完毕的血绒蕈残余样本，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既然你在那边没事做，那就留下来给我当助手。”
怎么可能？
福气值已经到手了，他又不傻，干嘛要留下来给这人当免费劳动力？
涂灵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他：“这不妥吧？虽然我有正当理由，但也不能全天候离岗啊。”
“怎么不能？你可是上岗第一天连组长都敢怼的。”奚汀说得不紧不慢。
涂灵有点摸不准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敲打他？觉得他昨天太出格了？
但这也没办法，谁让那群人太蠢。
涂灵辩解：“当时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且我也付出代价了好吧！今天来上班他们都把我当空气。”
说着，嫣红的唇就撇了起来，语气里不自觉带上几分抱怨。
奚汀手上的动作停下，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涂灵见他没再要求，还以为是放过了自己，正准备扭头跑路。
那头的奚汀突然一锤定音：“留下给我当助手。”
“我不——”
“既然在那边待不下去，就别在工位上浪费时间，”奚汀打断他，姿态放松，“还是说，你很喜欢水生组那边工作环境？”
涂灵的思绪不免被奚汀带走。
他皱眉道：“谁会喜欢那样的环境啊？”
奚汀却自顾自点了点头：“倒也合理。”
这句话不太对劲，涂灵转过身看着那双不怀好意的深黑色瞳孔：“你什么意——”
“毕竟你是一条鱼。”
“……”
涂灵把牙咬得咯咯响。
这个人类，这个人类！果然一直想着怎么把自己的身份捅出去。
他要收回上面觉得被他知道无所谓的想法。
被这个男人知道身份简直是最坏的情况！
“……算你狠。”
涂灵自认为非常有威慑力地瞪了一眼这人，认命地走回操作台前。
虽然走得气势汹汹，但却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浑身上下都写着“忍辱负重”四个大字。
奚汀站在他身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
等涂灵回到B2工作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走廊墙壁上的时段指示灯从白日的冷白切成了偏暖的淡黄。
科星研究所里没有窗户，也没有自然光。
白天和黑夜全靠时段指示灯来分辨，冷白是上午时段，淡黄是午间和下午时段，深红则是夜间封锁时段。
对涂灵这种靠潮汐本能感知时间的生物来说，这套系统反人类，更反人鱼。
水生工作间里的状态和上午截然不同。
上午各人闷头干活，安静得像自习室，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现在却是另一种景象——操作台前堆满了刚从样本舱领回来的新一批变异样本，好几个研究员正围着培养皿忙得脚不沾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剂气味，混着净化舱排出的冷凝水雾，潮乎乎的。
涂灵路过的时候还听见有人在低声骂，大意是新一批样本的变异程度比上一批更高，昨天刚调好的药剂今天全废了，又得从头来。
整个工作区弥漫着一种忙但没什么成效的焦躁感，像一锅煮了半天都不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就是不见沸腾。
像他现在的心情，烦，烦，烦！
涂灵一屁股坐进工位椅子里，仰头望着头顶永远亮着的人工灯板，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奚汀。
明明是去蹭福气值的，结果又忙活了一下午。
到目前为止，每一次躺平计划都在半路打水漂了，难道他天生就是劳碌命？
涂灵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下次打死也不去了。
“涂灵！”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涂灵无精打采地偏头看过去。
辛夷从操作台那边小跑过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高兴。
“你终于回来了！我一直在找你，蚀鳞蕨的药剂已经全部确认完毕归档了！”
她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提供的那些信息，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在研究报告上签署自己的名字！”
涂灵瘫在椅子上，本来想摆一下架子的，但实在懒得打起精神，只勉强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小事。”
辛夷又感激了一通才回去工作。
等她走后，涂灵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虽然辛夷每次净化都只有0.01，但架不住次数多，这一上午也帮他赚了大概有0.2的福气值了。
比起在奚汀边上蹭本体净化还是来的太慢了点，但至少不用被使唤来使唤去的。
他再也不想每次福气值见底的时候就去找奚汀救急了！
那根本不是蹭福气值，说是卖身都不为过！
不对，这么说好像有点怪。
涂灵直起身摇了摇头，拿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脑子转了起来。
一个人的0.2确实太少，那如果是两个人、三个人、五个人甚至十个人呢？
积少成多，把雪球滚起来，还愁福气值不够吗？
涂灵轻拍桌面，为自己的机智奏乐。
眼下唯一的问题，就只剩怎么找人了。
上来直接说要提供变异生物的信息，这招对辛夷管用，也只是因为自己昨天的经历让她觉得两人惺惺相惜，自己会帮她有正当理由。
对别人可就不见得好使了。毕竟谁掌握了这么详细的信息后不自己研究药剂立功，而是要把这个机会拱手相让呢？
涂灵想了想，推翻了自己脑海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
单刀直入行不通，就只能迂回一下了。
如果他能让辛夷的成绩足够亮眼——一个新人研究员突然攻克了许多堪称“疑难杂症”的变异样本，其他人不可能不好奇她是怎么做到的。
到时候他再“被迫”现身……
涂灵摸着下巴，微微笑着。
所以他要再借几份样本，把信息提供给辛夷，让这场“新人翻身”大戏唱得轰轰烈烈一点。
#
样本储存区的终端机前。
莫兰正板着脸操作登记界面。
他今天紧赶慢赶，忙得头脑发昏脖子发颤，才把工作任务提前了三小时完成。
就是为了挤出来时间研究x03号样本。
昨天那个新人把他刺激得不轻，一上来就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还当众打了他的脸。
真是出尽了风头。莫兰最讨厌别人出风头了，尤其是当着他的面。
他愤愤地想。
不就是个变异样本吗？他只是没有好好研究罢了，等他动真格的时候，净化药剂还不是手到擒来？
一旁的数据员见他握着终端机，半天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手指收紧，脸上表情还不断变幻。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忘工号了？”
“啊，没有。”
莫兰轻咳一声，收回思绪。在终端机上输入了自己的工号和权限码，调出了样本登记界面。
作为正式研究员，每次取用样本都要在系统里登记申请，一来是规范流程，二来是工作留痕，谁取了什么样本、做了什么实验、结果如何，全都有据可查。
莫兰一向严格遵守这项规定，这是他作为老研究员的职业素养。
他在列表里找到了名为【蚀鳞蕨（编号：x03）】的选项，点开，准备勾选取用申请。
然后他愣住了。
屏幕上，x03号样本后面赫然标注着一行红字：
【该样本关联药剂已归档。】
莫兰眨了一下眼。
归档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那小子最后还是把药剂提交了。
莫兰心里甚至有一瞬间释然——算了，反正那人也已经研究出来了，我再研究一遍有什么……
等等。
莫兰的目光落在了归档信息的最下方。
“归档人”一栏赫然写着：辛夷。
莫兰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
辛夷。
辛夷？
“辛夷是谁？”
莫兰喃喃自语。
他一把夺过了数据员手里的水生组人员档案，挨个找了起来。
名单靠下的位置，辛夷的入所时间和身份标得清清楚楚：
【实习研究员，两个月前入所。】
莫兰刚刚整理好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怎么又是个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