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论会已经告一段落。会议室里的椅子还留着余温,白板上没擦净的字迹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影子,人却已各自散回自己的轨道。李同学早不知转科转到了哪个犄角旮旯,洪主任懒得去记。但他知道,自己的傻徒弟陆楷波,早被那个李同学弄得五迷三道了。就算没有亲眼看见,他也猜得到——小陆如今是掉在蜜罐里,连白大褂口袋里都像能摸出甜味来。
可这蜜罐底下,洪主任总觉得埋着针。
如果他直接告诉小陆,李格身上有那些劣根性,小陆十有**会认定师傅是故意中伤,是在为难李格。外科医生大多是直性子的理工男,对别人的情情爱爱向来懒得过问。但小陆不一样。小陆是他徒弟没错,可他早把小陆当成亲弟弟一样在意。让自己的弟弟被那样心思活络、目的性强的女孩玩弄于股掌之间,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正焦虑着找不到办法时,那天下午下班准备时,站走廊与徒弟交待第二天手术患者的情况,刚巧碰到护士长,即时对徒弟打趣,笑着喊了一声:“陆公子,今天又值班啊?”
洪主任手里的笔一顿,脑门像被人轻轻敲亮了。
既然李格十有**是冲着“陆家公子”这个名头去的,那如果真正的陆公子出现,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并不是洪主任目光短浅,也不是他心胸狭窄。医院里像小陆这样年轻未婚的男医生多得是,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每个专科都有拔尖的年轻人。小陆在烧伤外科确实算得上拔尖,可长相就摆在那里。一个年轻漂亮、样样都想拔尖、性子又开朗泼辣的女孩,偏偏对自己这个长相普通的徒弟如此积极主动,想让洪主任不觉得奇怪都难。
事不宜迟。他把小陆叫到跟前,语气尽量平常:“小陆,问问你哥什么时候有空,约一起吃个饭,我有事情找他。”
小陆不知是计,爽快地答应:“好咧,师傅,我等会儿就呼他。”
那时候最方便的通信设备就是传呼机。小陆风风火火地出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我哥说了,明晚没什么活动,可以抽时间出来一起吃饭。”
洪主任点点头:“约好时间告诉我,我来安排时间和地点。”
小陆伸手比了个OK的手势。师徒之间,从没因为李格生过嫌隙。
洪主任看似无意地补了一句:“有女朋友了,要不要带去显摆显摆?”
小陆一直把洪主任既当师傅,更当兄长那样敬重。平时家里的、朋友的、兄弟的事,他都爱跟师傅聊。洪主任自然知道,真正的陆公子家世了得,长得一表人才,自己又有本事,对女孩子挑三拣四,如今依然是一副得陇望蜀的单身贵族做派。
小陆一直认为师傅对李格有偏见,所以在师傅面前尽量少提她。没想到师傅竟主动提出让自己把她带上。他喜出望外,眼睛都亮了:“好的,我等会就告诉她。”
小陆值夜班的时候,只要自己不值夜班,李格总是习惯过来陪他。
此时的他认定,师傅已经对李格看法改观。距离产生美,他告诉自己:一定是李格轮科之后,师傅那点反感慢慢淡了。
而李格听小陆说明晚要带上自己,和他哥哥一起吃饭时,喜悦飞快地攀上她的眼角与眉梢。
见哥哥!
那么离见公婆还会远吗?她几乎已经看见陆家的凤凰树朝自己伸出爱与接纳的橄榄枝。
第二天傍晚,李格特意提前半小时偷偷溜回宿舍,进门便反手把门带上,像怕迟一步就会被人看穿心思。她在镜子前一套接一套地试衣服,裙摆转过来又转过去,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痒得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最后,她选中那条米白色连衣裙,收腰的剪裁恰好勾出纤细的腰线。镜中人唇红齿白,眼眸明亮,她左右端详了片刻,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陆来接她,推开宿舍门的一瞬,眼睛立刻亮了:“格格,你真漂亮!”
李格心里得意,在小陆医生面前轻轻的旋转着轻盈的身姿,面上却把声音放得又软又随意:“楷波,有多漂亮?”
小陆笑了,目光几乎黏在她身上:“是我见过的女孩中最漂亮的。”
“你哥叫什么名字呀?”她像随口一问,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裙子边缘。
“陆即。”
李格心里轻轻一紧。陆即?省电视台法律大讲堂那个陆即?她曾在省电视上见过,年轻、挺拔、口才锋锐,坐在嘉宾席上侃侃而谈,台下女观众的眼睛都亮着。她心里猛地一热,却故意把语气压得平平的:“是不是那个在省台**律的陆即?”
小陆一听,更加得意:“你也知道?我哥可厉害了,除了在律师事务所,还兼省电视台的法律顾问,常去律法大讲堂任嘉宾。平时忙得很,约他一次太不容易了。”
李格靠着桌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声音更甜了些:“那你哥长得高吗?”
“一米八呢,且比我帅多了。”小陆嘿嘿笑。
李格心里飞快转了转:那样出色的一个哥哥,样样出挑。她又像开玩笑似的问:“那你哥有女朋友没有?”
“没有,眼光高着呢,挑来挑去,环肥绿瘦,到现在还是单身贵族。”
李格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却慢慢翘起来。
小陆拉起她的手:“走啦,别让师傅他们等急了。”
路上,她挽着小陆的胳膊,语气像撒娇,问题却一个接一个。
“你哥平时喜欢什么呀?”
“他呀,忙起来六亲不认,闲下来就爱损我。”
“他真的一米八?”
“我还能骗你?站他旁边我压力大着呢。”
李格笑了一声,心里却悄悄拿小陆和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比了比,越比越觉得旁边这个乐呵呵的小陆医生,实在有些不够看。可她又安慰自己:再怎么说,他才是陆司长家的公子,身高与外貌,跟那层家世比起来,也只能往后排了。
洪主任作为主场,又是领导,自然比他们先走一步。
等他们俩到达的时候,洪主任和陆公子已经聊上了。包间里灯是暖的,桌上茶香浮着,陆即坐在洪主任对面,浅蓝细格的衬衣,手腕处松松挽起,简洁略带华美,懒洋洋的靠坐在椅子上,眉目清朗,比电视上看到的更多了几分真实的英气与俊朗。他们俩出现在门口时,陆即明显眼前一亮。
这样细微的表情变化,当然逃不开李格犀利的双眼。她很满意这个“未来哥哥”的反应。
虽然在烧伤外科实习时,洪副主任并不看好自己,但李格对洪副主任并不发怵。在她看来,只要把小陆医生拿捏好,以后自己就是卫生司长家的儿媳,科室里一个副主任算什么。
所以看到洪副主任,她也只是客气而疏离地问候了一声:“洪主任。”
洪主任当然明白她的小九九,但对她的傲慢与疏离并不以为然。
小陆开始介绍自己的哥哥,他指着陆即说:“格格,他是我哥,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哥哥。”
李格赶紧热情地展现出自认为最得体又明媚的笑脸,甜甜地说:“那我就跟楷波一样喊你哥哥吧,您好。”
毕竟是自己兄弟的女朋友,陆公子虽然羡慕兄弟的艳福,不过脑子依然清醒,也知道把握距离。他含蓄地对着李格微微笑了笑,点点头:“坐吧,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老听我家兄弟说自己女朋友多么多么漂亮,现在一看,果然名副其实。”
这样的夸奖,李格从小到大听得多了,可这一次不一样。她立刻表现得礼貌又腼腆:“哥哥过奖了,楷波就爱乱讲。”
年轻人坐在一起,自然不会冷场,更何况有陆即这样见多识广、能言善辩的公子在。洪副主任看似无意地聊着聊着,就把话题引到了名字上。
真正的陆公子叫陆即。
洪副主任端起茶杯,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俩兄弟怎么名字相差那么大?”
小陆觉得师傅的问题有些奇怪,本来就只是堂兄弟嘛,而且师傅一直知道。
陆即却笑着说:“我爸爸嫌我小时候做事拖拖拉拉,又总希望我所有事情,无论是作业还是他交的任务,都能第一时间完成,所以给我起了‘即’这个字。即,不就是马上嘛。”
小陆也是第一次知道陆即名字的来历,接话道:“原来叔叔还有这样的想法啊。我怎么不觉得你拖拉?小时候回老家,那一次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你小子不是比谁都窜得快。”
洪副主任假意不知道他们俩不是亲兄弟,放下茶杯,故作恍然:“哦,陆公子是你叔叔家的儿子啊,我还以为你俩是亲兄弟呢。”
陆即因小陆医生的关系,其实见过几次洪副主任,都是一帮人一起吃饭、聊天,所以基本上没有单独相处与聊过天。他指着陆楷波,乐得合不拢嘴:“我们俩像亲兄弟?”
洪副主任却指着自己的徒弟,一本正经:“是啊,医院里的同事都以为这小子是陆司长家里的公子呢。传得有板有眼的,说烧伤外科的小陆医生是卫生司长家里的公子。”
陆楷波完全被这意外的消息和师傅给整不会了:“师傅,你说什么呢?”
洪副主任语气平淡:“在医院,大家都传言你是卫生司长家里的公子啊,你没听说过吗?”
陆楷波一脸懵,不知道师傅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那些关于自己失实的传言,他确实没有留意过:“怎么可能啊?哥,我可从来没有冒充你的意思。”
自己的兄弟,陆即还能不了解?他无所谓地笑着说:“冒充什么,你想做直管做吧。我才不稀罕做什么卫生司长家里陆公子呢。谁做他儿子谁倒霉,整天虎着一张脸,动不动就对人指手画脚,下死命令。”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后边聊什么都无所谓,洪副主任顺势问:“你是说陆司长很严肃刻板?看不出来啊。”
小时候喜欢调皮捣蛋的男生,对严厉的父亲大多有一肚子苦水和辛酸。就算已经长大工作,小时候被父亲拘着不让做这做那,这也批评那也指责的记忆仍然深刻。陆即说到父亲,满肚子抱怨:“不是严肃,是严肃到变态好不好,还动不动就甩鞭子。”
小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终于懂了”,然后幸灾乐祸地指着陆即怪叫:“难怪小时候回叔公家,你总不肯走。我还以为只有我老是吃竹笋炒肉呢!”
陆即恼火的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你还笑,有没有人性啊。”
李格听到洪主任说“陆司长家里的公子”时,脸色已经变了。再听陆即那口气,分明陆司长就是他父亲。那陆楷波呢?不过是叔公家的孩子,是从小玩到大的堂兄弟。这关系,得多远啊。
她虽然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稳重,但声音里藏不住意外与难过:“你们俩不是亲兄弟啊?”
小陆哈哈大笑:“我和他像亲兄弟吗?”
也是一个长相平平、身高勉强到一米七的普通医生。而面前这个陆公子呢,身高起码一米八,帅气、阳光、明朗还健谈,工作又好。大律师,还兼职省电视台法律大讲堂的客座讲师。无论是家世、形象,还是职业、能力,都是李格所喜欢的那种类型。
李格呆呆地坐在座位上,感觉郁闷到了极点。原本以为捡到宝,结果却是个冒牌货。
没有人注意到李格脸上表情的变化,除了洪副主任。
他微微笑着端起茶,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心里却舒坦极了。那根埋在蜜罐底下的针,他终于替傻徒弟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