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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暴.露

“看来还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呢。”

“你说什么呢?”

“你不知道?辩论赛那会儿,三班的那个影子(熟悉她们的人都称一心为李格的影子),被李格摁厕所收拾了一顿,结果还是获得胜利。”

“这么八卦的消息,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我正好在厕所,李格和谭钰把她按在里头,狠狠收拾了一顿。”

“你也太没正义感了吧,都不劝一下?”

“开什么国际玩笑?那两位是谁你不知道?两个疯子,我上去不是找抽吗?”

手术室长廊里灯光白得发冷,消毒水味顺着门缝渗出来。洪副主任刚下台,口罩还挂在耳边,就听见前头两个小姑娘压着嗓子嘀嘀咕咕,也许以为走廊没有其他人,嗓门并不算低。他起初没往心里去。小姑娘嘛,总爱拉帮结派,给不喜欢的人起个外号,说几句闲话。

可“辩论赛”“李格”“收拾一顿”“还获胜”几个词,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他耳朵里。他脚步慢了下来。也许是多心,也许是潜意识里对李格的排斥,凡是与李格有关的信息,他都自动联系到徒弟小陆喜欢的那个李同学身上。几个关键词一连,事情便大致在他的脑子里还原了。当他把事情还原之后,却被自己联想到的真相给震惊了。

洪副主任既不愿意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虽然说他不是学院的老师,但是大学校园发生‘霸凌’亦不是小事,并且事关自己的徒弟还有一个女孩的一生。他决定找欧阳同学了解一下情况再确定下一步的计划,当然他不会傻到去找李同学或者说自己的徒弟核实真相。

原来“事出有因”竟是真的。

准备得那样充分,他反复强调重要性,再三交代注意事项,欧阳同学却在第一场辩论现场当机,到最后一场又险些迟到——这原本就说不通。

他原以为李同学不过是仗着长得漂亮,性子霸道些,爱出风头,喜欢攀附,没想到远不止如此。

自己那个徒弟,怎么就傻到这个地步,竟还相信她才是被人“霸凌”的那一个。

下班时,妇科病区门口人来人往。拿着治疗盘刚刚从治疗室走出来,一心抬头就看见洪副主任,只当他是来会诊。她从没因为被选进辩论队就觉得自己特殊,仍像普通学生见到老师那样,客客气气迎上去。

“洪老师,您怎么在这儿?来会诊吗?”

洪副主任神色温和:“欧阳同学,忙吗?”

“还好。老师是过来会诊吗?”

“不是。”他看着她,“有件事想找你了解一下。现在方便吗?”

一心愣了愣。老师开了口,她没有拒绝的道理,便说:“我还要替三床换药,您能等我一会儿吗?”

这里毕竟是妇科,不是他熟悉的病区,并且为了不影响学生的工作。洪副主任点点头:“行,我在妇产大楼大门口等你。”

半小时后,一心换完药出来,远远看见洪副主任站在大楼大门口旁。洪副主任身材高大魁梧,浓眉方脸,面容略显严肃,把他一身白色的工作服衬得笔挺,看人时眼神里总带着审视。毕竟对方是老师,还是科室的副主任,副也是主任嘛,学生对领导既敬又畏很正常。一心局促不安的走过去:“老师,您找我什么事?”

看着小心翼翼走过来的小姑娘,五官端正,脸蛋圆圆的,眼睛清澈明亮,眉目秀丽,上身是一件简单的淡色T恤,配了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洪副主任指了指不远处的石墩:“去那边坐坐吧。”

还好辩论赛那阵子一起讨论过,不算完全陌生。他知道学生怕老师,也不打算绕弯子:“辩论赛的时候,李格同学是不是打你了?”

一心一怔,随即心虚。毕竟最后,她也把李格拖进洗手间收拾了一顿。尚未弄清楚对方意图的她低声问:“老师,您是听谁说的?”

洪副主任一听这语气,心里已经确定了七八分:“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你只要老实告诉我,有没有这回事。”

那天晚上,虽说是一心把李格拖进洗手间收拾,只有自己和槿兰知道,可也不排除李格事后恶人先告状。一心担心洪副主任是替小陆医生过来讨说法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坦白争取主动。

她刚张开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道打趣的声音便随着脚步飘过来——

“小心肝,你在干嘛呢?”

她还来不及争取坦白,槿兰打趣的声音就跟着她的脚步传过来。

自从两次厕所事件之后,槿兰信不过李格的人品,非上班时间几乎都和一心结伴。豪哥忙于事业,又不在同一个城市,没法时常出现。槿兰下班后习惯过来找一心,要么两个人待着,要么把凌晨也拉上。可这回走近了,她才看见洪副主任也在。她到烧伤外科轮转过,自然认得洪副主任,脸“腾”地红了,尴尬地打招呼:“洪主任好。”

槿兰身材匀称,举止总是优雅娴静,今天刚好着了一身飘逸逐变色的长连衣裙,一如既往给人安静舒服的出现在两个人前面。洪副主任想,旁人的话也许更可信更具有甄别的意义。于是他不再问一心,转向槿兰:“这位同学,听说辩论赛那天,欧阳同学被打了,是不是真的?”

学生记住老师容易,老师要记住走马灯一样轮科实习的学生却难,所以他只能叫槿兰“这位同学”。

毕竟前边他们聊了什么,槿兰并不知道,她看了看一心,一时不知怎么答。

洪副主任没给她们交换眼神的机会,语气仍耐心,却不容回避:“你直接回答,有没有就可以。”

一心却抢在槿兰前头:“有的,不过……”

槿兰心里一紧。她太知道一心这老实的性子了,若让她说下去,肯定会把那天晚上收拾李格的事也坦白出来。那样一来,被打就可能变成互殴。老师不了解她们的过往,更不知道一心曾经受过怎样的欺凌。在老师眼里,打一次架和打一百次架没有区别,性质只会对一心不利。

念头一转,槿兰抢过一心的话头:“有的,不过,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洪副主任已经不在意两个女孩抢话。他的脸几乎黑成锅底:“你们这些孩子,来学校不是学习的,是专门学打架的吗?”

槿兰知道,此时正是替好姐妹伸张正义和说清楚的好时机,有老师的参与,估计李格下次行事应该会有所顾虑。她吸了口气,把听来的、知道的,说了个大概:“洪老师,不是一心跟她打架,是她专门欺负一心。她们小时候就认识,李格拿她们家乡的传说来欺负一心,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心是阴历五月出生的,她们当地有个说法,五月出生的女孩是‘扫帚星’。李格就一直用这个拿捏一心。只要一心稍不顺她的意,轻则语言羞辱,重则拳打脚踢。李格自己特别想参加辩论赛,结果没被选上,就说一心是‘扫帚星’会拖累烧伤外科,用这个由头去中伤及伏击一心。初赛时伏击过一次,最后一场复赛时又伏击了一次。”

槿兰说的基本都是实话。李格为什么落选,洪副主任更是门儿清。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关于那些传说,他自己也从农村出来,知道乡下总有些毫无根据的传言。往事已经过去许久,可当槿兰替她陈述那些遭遇时,一心还是觉得伤疤被人重新揭开,隐隐作痛。

其实,他一直不太相信神圣而纯洁的大学校园里会有霸凌。可听完槿兰的话,再联系先前听到的议论,他沉默了。欧阳同学,他是了解的:肯学,肯吃苦,话少,手脚勤快,答应下来的事必定全力以赴。想到上次她替李同学干了那么多活,明知李同学是故意的,自己问她,她也不肯说别人半句不是。这样的人品,却有过那样糟心的过往,洪副主任打心底心疼这孩子。他见过李格对欧阳同学张牙舞爪的样子,也见过李格在科室里左右逢源的做派,再加上旁人的议论,如今又听到第三个人的陈述。

洪副主任沉默着。两个女孩挨在一起站着,像上学时被老师罚站,谁也不敢先开口。她们忐忑不安,不知道洪副主任会不会信槿兰的话,会不会追究那晚收拾李格的事。尤其是一心,毕竟李格是他徒弟的女朋友,他要替她出头,也说得过去。若真要追究,自己又该怎么圆说法?两人站得再近,也不敢悄悄商量。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校园霸凌。说不生气是假的。可生气归生气,自己能不能插手,还得看当事人的意思。

好一会儿,洪副主任才抬起头,看着一心:“有什么需要我帮到的吗?”

他的目光很温暖。一心已经很久没遇到这样温暖的目光了。她忽然想到一句话:冬日暖阳风和煦,拈花寻芳。刚刚那点痛,在这目光里慢慢散开。她感动地摇了摇头。

听洪副主任这样问,槿兰便知道,他信了自己的话。至于他为什么信,已经不重要了。只要不追究那天晚上的事就好,她可不希望好姐妹背着处分毕业。

洪副主任依然有些不放心:真的不需要吗?

槿兰用力挥了挥拳头,语气轻松却笃定:“不用。她要是再敢欺负一心,看我怎么收拾她。”

洪副主任不主张以暴制暴,可他也明白,对有些人,确实需要拳头才能让她们听懂话。原本还担心一心会继续忍气吞声,现在看来,她身边有愿意替她出头的人,不需要自己出手,也能解决。

古人说:君子重诺不轻诺,言必思,行必果,既诺之,则无悔。这话放在有些年轻女孩之间的友谊上,也一样成立。她们的承诺,同样重诺千金。

就像现在,一个美丽如深谷幽兰、温文贤淑的女孩,站在自己面前挥着拳头说要收拾人。洪副主任忍不住笑了:“哦,那没什么事了。不过要是需要我帮忙,就到烧伤外科找我。”

说完,他站起身走了。

望着洪副主任渐行渐远的背影,一心仍有些发懵: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可转念一想,算了,只要没事就好。

她原本还暗暗憋着一口气,打算找机会再回敬李格一次。但此刻,她忽然决定放下这个念头。她放下的,只是用暴力去复仇,而不是对李格的反抗。她不愿因为和同学打架斗殴,在学生档案上留下污点;更不愿自己有一天也变成李格那样的人——欺软怕硬、仗势凌人,活成自己最厌恶的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