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交班刚结束，医生办公室的白炽灯还亮着，消毒水与打印纸的油墨味混在空气里，带着一种夜班未散的疲惫。洪副主任把文件往桌上一放，三言两语将辩论赛的规则、名额和时间交代清楚。话音刚落，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李格的目光就是在这时钉在一心身上的。她原本还端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漂亮姿态，可当听到洪主任把实习同学的名额给了欧阳一心时，那张脸先是僵住，继而一寸寸涨红。她愤怒又不甘地盯着站起来说话的一心，目光锋利得像要在她身上剜出一个窟窿。小陆医生无意间转头，正撞见这一眼，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竟被吓了一大跳。
其实，不止旁人，洪主任也早注意到一心开口时的结巴。那孩子声音发颤，手指捏着白大褂下摆，连“可以吗”都说得磕磕绊绊。他确实犹豫了一瞬，但那一瞬里，他更清楚自己不愿把机会给李格。于是，他几乎没有停顿，还是点头应下了一心的请求。
李格眼见别人不肯替自己出声，牙一咬，手撑着桌面就要站起来。她正准备开口，提出“公平竞争”四个字，一心却再次说话了。
一心知道，机会只有一次。若不抓住，也许这一辈子都只能站在别人身后，做一个模糊的无人注意的影子。她看见李格起身的动作，心里那点胆怯几乎要被擂鼓般的心跳淹没。可“站到阳光下”的诱惑与“赌一把”的决心，终于压过了害怕。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抢在李格开口前，声音发紧却清楚地说：“洪老师，感谢您的信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把准备工作做到最好。”
为了堵住别人的嘴，也为了断了李格最后的念想，洪主任直接忽略了已经站起来的李格。他能感觉到欧阳同学的紧张、不安与害怕。为了给她信心，也为了替她卸下压力，他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问：“那你准备怎么做？”
万事开头难，可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便顺了。洪主任鼓舞的目光和温和的语气，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了她心口的惴惴不安。一心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张：“在剩下最后几天的实习时间里，每天晚上，不管是不是我老师值班，我都会来加班。每天早上我争取七点前到岗，把病房里所有患者都熟悉一遍，每天医生的早交班由我来完成。”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个医生都抬了抬眼。早交班面对的可是一大屋子医生、护士，还有科主任，确实是个锻炼口才与胆量的好机会。而晨交班在八点，要想熟悉整个病房患者的病情，除了晚上加班，早上更是必不可少。下半夜患者病情有什么变化，她不在场，只能一早来了解，再向夜班老师请教。这样算下来，六点半到科室几乎成了必需。洪主任看着她眼里的信心与倔强，终于露出满意的笑，点了点头。
李格站起来时，本来还抱着一丝幻想：因着一心的结巴，洪主任或许会把机会让给自己。可一转眼，一心不结巴了，还拿出几天的早交班来证明自己。那自己用什么证明？美貌不能成为通行证时，便只能装天真。可装天真也需要资本：要么足够傻，要么足够强。自己很强吗？她自以为相对于一心是强的，但在洪主任和一众大医生面前，小陆医生没有替自己出面，显然不堪一击。自己足够傻吗？有一心这个“傻子”在前头，显然也不够。洪主任已经把机会给了一心，小陆医生也没有替她争取。看到洪主任点头同意后，她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无望地瘫坐回椅子上。
小陆医生有些不相信似的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时，李格却眼里噙着泪，无望又颓废地坐在椅子上。小陆医生心想，也许是自己眼花了吧。可她为什么那么看重这场辩论赛呢？他不能理解，但她的伤心与难过，让他不得不替她发声。
“有两个同学在呢，师傅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公平竞争？”小陆医生看着洪主任。这样的话，李格说不得，但小陆医生可以合情合理地提出来。
洪主任正等着自己这个傻徒弟开口呢。他饶有兴味地看了李格一眼，像在看一出好戏：“好啊，有竞争才有进步嘛。欧阳同学愿意牺牲大部分休息时间，还提出用几天的晨交班来做准备。李同学，那你说说你的打算与计划看看。”
这算什么公平？明摆着就是拒绝自己，还拒绝得那么理直气壮！
李格刚刚升起的希望再次破灭。她还以为，洪主任会因小陆医生及自己这层特殊关系，让她们两个都好好准备材料，然后二选一。到时候自己有小陆医生做后盾，赢一心是分分钟的事。可洪主任偏偏把一心牺牲休息时间、牺牲大部分休息时间的话，特意强调了一遍，再来问她有什么打算和计划！说什么？难道说自己最后一周实习要实行二十四小时工作制吗？这一回合，无论她愿不愿意承认，她都彻底输了。
看着李格憋红着脸、难堪得说不出话的样子，洪主任当然不可能像个不懂事的小年轻那样呵呵乐着继续看笑话。他转脸一本正经地对小陆医生说：“李同学既然不愿意参加，陆医生你就不要自作主张替人拿主意了。不过，既然你都想要替别人报名了，看来你是一个热心公益的好青年。”说完，他转头看向孟主任，装模作样地说：“孟老，我就私心一回，给小陆医生一个名额，您不会有意见吧。”
孟主任并不了解近期洪主任与小陆医生师徒之间的小插曲，更不知道自己的副手对其中一名同学存了偏见，对小陆医生的能力却是了解的。他是一个科的主任，需要处理与思考的事情很多，当然不会去注意李同学正憋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他点点头表示同意。可作为领导，场面上的话还是少不了的，于是又转过头安慰李格说：“看来辩论赛这个新事物，并不是人人都敢去尝试的呢。小李同学虽然不参加，不过到时候也可以到现场观摩观摩。”
得到一把手的支持，想到这个陷阱徒弟如此轻易就掉进去，洪副主任更加满意：“反正你现在还没家庭与孩子，时间比别人更宽余，更合适。”
如此冠冕堂皇地给自己下死任务，也就只有师傅他了。小陆医生吃了哑巴亏，却还不能反驳。
其他两个名额，当然是科室另外两个年轻医生。
孟主任与其他医生一样，并不了解洪副主任对李同学的偏见，单纯以为欧阳同学与李同学的竞争，以欧阳同学胜出收场。孟主任对李格同学的印象一直不错，对于她的落选有些意外与少许遗憾，但既然权力已经下放，当然不可能插手已定的结局。既然人员已经定下来，作为一把手，孟主任就算权力已经下放，也还是要对大家说一些勉励的话。不外乎是鼓励大家放手一搏，专业问题随时可以找他，时间上有冲突或者需要，科室会给予合理安排等等。
言出必行。往下的几天，一心忙得团团转。除了上班，稍有空余还跑图书馆查阅资料。白天，她正常跟自己老师的班；晚上，她天天不缺场，跟着夜班老师上急诊手术，收新入院患者，写记录。每天一大早到科室，了解晚上整个病房的情况，帮忙老师写交接班。每一个老师，对于勤劳好学、任劳任怨还一点即通的同学都特别喜欢。原本因各跟各的老师，而李格又总像一只美丽又活泼的蝴蝶，活跃在整个烧伤外科，大家对于习惯于埋头苦干的欧阳同学并没什么印象。现在却不一样了。既然决心要参加辩论赛，专业问题当然就不能少。每一天，她都带着小本子，跟在值班老师后面，遇到问题就问，还会举一反三地跟老师深入探讨。也是这时，医生们才发现，原本沉默少言的欧阳同学，不仅勤奋，思维还如此缜密，思路清晰，更有见微知著的能力。于是大家被她蕙质兰心折服，对她的称赞毫不吝啬。
除了正常上班时间外，小陆医生也因几个危重症病情趋于平稳，原本两个人的空余时间都是用来花前月下。现在李格既然参加不了辩论赛，又因对一心的反感，留在科室的时间当然不多。她虽然依然想去取悦小陆医生，可小陆医生却掉进了师傅挖的陷阱。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全力以赴地进入这一场新颖的赛道。毕竟他是一个重承诺、凡事力求完美的年轻人。既然答应了，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科室的集体荣誉，他都会尽最大努力做到最好，负责任地把这一场全新的赛程走完。所以下班后，他更多是如一心一样，泡科室、泡图书馆查资料。年轻人，有上进心的年轻人，一旦认真工作，对感情肯定会顾此失彼。而李格因赌气，更气洪副主任没有把机会给自己，明里暗里表达不满。
有天傍晚，医生办公室的灯亮得发白。小陆医生和一心正对着电脑与书本查文献，桌上摊着几本打印资料，红笔蓝笔画得密密麻麻。李格推门进来时，换了一条很显腰身的裙子，头发散在肩头，笑意盈盈。她径直走到小陆医生身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小陆医生，你答应陪我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再不去就没位置了。走吧，好不好？”
小陆医生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门口。洪副主任正坐在不远处翻病历，眼皮都没抬。他有些为难，压低声音说：“要不明天？我今晚还得把这一节资料看完，辩论赛……”
“辩论赛，辩论赛，你现在眼里就只有辩论赛了。”李格嘴角一撇，眼圈儿说红就红了，委屈得像受了天大的冤枉，“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推我的。是不是我最近不该来找你？”她嘴上说着，眼风却轻飘飘地扫过不远处的洪副主任，带着几分刻意和挑衅。与此同时，她手上暗暗加力，几乎半拖半拽地把小陆医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她敢这样放肆，并非全然因为小陆医生的纵容。在儿科实习时，她曾见过司长。那天简医生几次对她不假辞色，都是司长却温言软语地安慰了她。一向自信又自大的李格，便认定自己已经在司长心里留下了不可抹去的好印象。她更相信自己的手腕，也相信小陆医生早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不久的将来，她就会是司长家的儿媳。有了这层身份，她自觉足以压洪副主任一头，自然不把他那点不悦放在眼里。
小陆医生到底不忍心，匆匆保存了文档，连师傅那里都不敢看一眼，就被她拉出了门。一心抬头看了一眼，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又低头继续写。洪副主任这才慢慢翻过一页病历，嘴角似有似无地抿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辩论赛已迫在眉睫。小陆医生约好晚上和一心在示教室对练。可刚走到示教室门口，传呼机就响了。是已经转出外科的李格呼叫。看到留言，他赶紧跑回科室回电话。李格在那头声音发颤，说自己胃疼得厉害，一个人在宿舍，连下楼买药的力气都没有。小陆医生脸色一变，来不及多交代，转身就往青年楼的宿舍跑。到了楼下，却见李格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脸色并不算差。她看见他，立刻仰起脸，委屈地说：“我就是突然很想你。你陪我坐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小陆医生又气又无奈。等她终于肯放人，示教室已经锁了门，资料还摊在示教室的桌上。一心把重点内容拍了照、画了圈，把资料发给他，可语音讨论、模拟对练都已来不及。那天夜里，小陆医生只能对着资料熬夜恶补。第二天早交班，他眼下乌青。洪副主任端着杯子从他身边走过，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赛场上见真章。有人拖后腿，也是考验。”小陆医生听懂了，却只能硬着头皮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