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只剩下李格一个人。她对着镜子，像是欣赏一朵百花之王的花那样孤芳自赏，然后慢吞吞地冲完凉，又故意让湿发披在肩上，假装去走廊上晾头发。她一边用毛巾擦着发梢，一边推开宿舍的门踱出宿舍。夜风从楼道尽头灌进来，声控灯忽明忽暗，她本意是想再来一次与凌晨一个“巧遇”的机会，看看他是不是仍然痴痴的站在走廊上等自己，然后追着自己，对自己说些让自己回头的什么。
可推开宿舍门走出来一看，走廊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有些不甘心，脚下像生了根，又像被什么牵着，看似无意地往男生宿舍那边移动着脚步。刚走到凌晨他们宿舍的门口，门帘一掀，正好撞上他同宿舍的室友。那室友也是李格众多追求者里轻易不肯退场的一个，热忱，或者说执拗。虽然知道李格已经名花有主，可因为李格平日里态度暧昧，他便一直存着幻想，觉得自己未必没有机会。
室友并不知道她和凌晨已经分手，只隐约觉得近来两人不常一起出现。他看见出现在宿舍门口的李格，眼睛立刻亮了，眼里的热情得几乎要溢出来：“哟，李格同学，找凌班长吗？他人不在宿舍呢。”
李格本来想说“不是”，可“人不在宿舍”几个字却及时的钻进耳朵，心口便像被猫爪轻轻勾挠了一下。她攥紧毛巾，尽量让语气显得漫不经心：“哦……不在啊。那，他去哪儿了？”
室友在仰慕李格的男生里算是最“坚韧”的一个。所谓坚韧，并不是说他有多专情，不过是“得不到的永远最好”罢了。女朋友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只要有机会，他总像一只公孔雀似的，恨不得立刻抖开尾羽。他生得俊朗，一米八的个头，又是本市人，自我感觉一向良好，一直认为自己是最有资格的“候补员”，却又始终不甘心只坐在候补席上。室友是他们隔离班的，大课时他常和李格她们碰在一起，知道李格身后总跟着一个影子似的不起眼的女生。于是他故意顿了顿，像抛钩子一样补了一句：“好像……是跟你们班的欧阳同学一起走了。”
李格脸上的漫不经心开始裂开一道缝，眼里的惊讶已经藏不住：“欧阳同学？”
目光一直盯着李格的脸看的室友瞧见那道缝，立刻添柴加火：“是啊，就是总跟在你身后那个欧阳同学。两个人肩并肩，聊得可火热了。”
什么？真搞到一起了？李格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靠”，转身就走。她甚至忘了对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室友礼貌地道声谢谢。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不喜欢，却也不乐意别人拥有。
室友原想借机亲近，然后从候补席上转正，没料到李格连谢谢都没说就走。他不甘心地追着背影喊：“要不，一起去喝一杯？”
若是从前，李格多半会回头，呵呵的笑一笑，然后扭捏一番答应。可今晚，她只是脚步顿了一下，还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室友仍不死心，声音又追上来：“既然别人不珍惜你，你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你仔细看看，说不定更好的就在眼前。”他说着，挺了挺胸，用手理了理并不凌乱的头发。
这样直白的话，谁还听不出来？何况是常年流连百草的李格。可惜她认定自己已经找到最好的了，所以她只是摇头，继续夜色里走进她自己的宿舍。
欧阳一心一路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既然有勇气表白，就该有勇气被拒绝。无论结局是什么，都要勇敢承受。她慢吞吞地跟在凌晨身后，走下宿舍楼。
宿舍楼里住着实习医生、护士，还有本院年轻未婚的医生护士。晚上十点多，楼梯上仍有人上上下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直到走到楼前行人稀少的小花园，树影被路灯拉得细长，虫鸣在草丛里忽近忽远，凌晨才站定了脚。
“这段时间……很忙吧。”他说。
一心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像忽然失去语言能力又无助的孩子：“嗯。”
“听说你也报名参加了院里的辩论赛。”
“嗯。”
“我和槿兰也报名了。准备工作做得怎么样啦？”
一心知道兰姐报名的事，在图书馆查资料时碰见过她。可她还是不敢抬头：“还好。”
继续这样不痛不痒地绕圈子，终究解决不了什么。凌晨其实也不擅长与不算相熟的女生独处，可他更不愿一心误解自己。善良的人似乎总是这样：自己已经痛得够深、伤得够重，却还担心别人过得不如意。她无措的样子，让他心口一阵发疼。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你其实，很优秀。”
一心心口一沉。小说里不都这么写吗？拒绝一个人之前，先狠狠称赞一番，给颗糖，再给一巴掌。与其从凌晨嘴里听到更残忍的拒绝，不如自己先把话说完。她终于抬起头，眼里倔强夹着不甘：“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就是……说说而已。”
凌晨一听，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真的不是。”
一心自嘲地笑笑，声音有些破罐破摔：“没关系，你放心，我不会缠着你不放的。”
凌晨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伸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逼她看进自己眼里：“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你并不比谁差。你一直都很优秀。你不需要做谁的影子，更不是谁的替身。你就是你——欧阳一心，独一无二的欧阳一心。”
一心却钻进牛角尖：“好啦，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连做替身都不配。”
凌晨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喉咙发涩：“你怎么就不明白？你就是你，不需要做任何人的替身。是我配不上你！我是一个被别的女生甩了的人，一个被弃之如敝履的人。是我配不上优秀的你。”
一心终于被摇醒，或者说被他的话吓醒，她慌了：“不，不是你的错。她甩了你是她的损失。你很好，真的，你真的很好、很好。”
有些伤，并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失，只是不提，便以为忘了。可它其实还在，有的甚至一辈子都在。李格那样一个水性流动、杨花轻飘的女生，偏偏成了许多男生终身的伤。不曾爱过或受过伤的人，对爱的理解总是浅薄，更不知道被伤害的苦痛有多深，因此不配轻飘飘地谈遗忘与放弃。
可凌晨不知道，一心受过的伤并不比他少。她对背叛与伤害的理解，只会比他更深。只是此刻，并不是比较谁伤得更深的时候。一心没想到，这个温文尔雅、阳光下总是带笑的男生，竟会因为李格的背叛变得这样不自信，甚至自卑。也许时间还不够长，不够让他淡忘伤害。
她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颓废无助。或许是洪主任这段时间给她的信心与鼓励，或许是她终于明白，凌晨并非讨厌她，只是他先对自己失了信心。她细细一想：就算凌晨已从与李格的感情里走出来，可若这么短时间就接受自己，无论他是真爱还是把自己当替身，都不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脑子忽然灵光一闪——有些伤，也许需要更有意义的事来替代。
她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聪明地把话题拐回辩论赛：“我们都不该因为别人的过失，把错误强加到自己身上。从今天开始，我们做彼此鼓励的好朋友吧。记得哦，辩论赛上我们肯定是对手，我可不会放水的哟。”
是啊，辩论赛已近在眼前。既然科室把信任交到手里，就该全力以赴，做到最好。与其在这儿伤春悲秋，不如把资料查得更全面、备得更充足。凌晨缓缓伸出手，目光沉稳而温热：“一言为定。从今天起，我们做彼此鼓舞的好朋友——赛场上见。”
一心看着他，终于也伸出手去。两只年轻的手在夜色里紧紧地握在一起，掌心的温度彼此传递的力量，像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约定。他们望着对方，眼里有相同的鼓励，也有被重新点亮的信心。风从花木间轻轻掠过，仿佛也在替他们轻声喝彩。
科室业务量上涨，人手也在增加。近期医院下发文件，任命洪医生为科室副主任。他正愁没机会让那个被爱情冲昏头的徒弟撞撞南墙，机会便来了。
院办通知，全院范围的辩论赛即将举行，以科室为单位，允许实习同学参加，但每科至多一名。医生面对的是有疾患的病人，劳动强度大，压力也大。治病救人之外，有时还要对患者进行心理开导。病人可以把医生当成倾诉对象，随意倾倒情绪垃圾；医生却得一边治病，一边消化这些垃圾，难不难，可想而知。
因此医院每年都会组织一两次以科室为单位的集体活动，羽毛球、游泳、乒乓球、篮球、接力赛，医护都能参加。辩论赛却是头一回。首个辩论主题已有大致方向：中医与西医，哪个更适合中国医院的发展。后续二轮、三轮也围绕医学专业展开。选手只限医生，护理人员被排除在外。
第一轮分四组同时进行：大内科一组，大外科一组，妇科、产科、感染性疾病与儿科一组，医技科与行政部门一组。淘汰制，每组取前两名。第二轮八个队分两个大组，继续淘汰，按积分胜者进入第三轮。第三轮四队单循环，决出集体冠亚军、正反方个人最佳辩手、最佳团队及组织团队等。
这类集体活动，首先看特长，其次看年龄。以往球类比赛好选，谁有特长谁上。科室门诊、病房、临床带教、临床教学的医生将近二十个，要组四人队并不难。可辩论赛是新兴赛事，大家都算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口才再好的人也不敢说自己有特长，年龄便成了优先考虑。毕竟年轻人记忆力更好，适应新事物更快。
这种事，孟主任历来把权力下放给几个二线。洪医生刚升任科室副主任，任务当仁不让落在他头上。科室年轻医生不少，可生活麻烦也多：有医生老婆生孩子，有即将外出进修的，还有家里父母生病需要照顾的。若实习同学能出场，大家当然乐得清闲。但条件说得很清楚，同学最多一名，只能二选一，或者两个都不选。
年轻医生并不那么看重这种比赛，技术水平的优势才能让他们更上一层楼。可对实习同学来说，却截然不同。这是崭露头角的好机会。若所在组进入决赛，学院领导、医院领导必定到场，口才与应变能力尽显。科主任选谁，便说明科主任高看了谁一眼。因此每个科室的实习同学，积极性都特别高。
一周前，晨会交班结束后，洪主任把赛事说明白。一心和李格一样，都暗暗希望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只有医生参加，连实习医生都能上，护理人员却被排除在外，这算是前所未有。不管她们是否适合、熟悉，护士们当即就炸了锅。
凤姐姐抱着治疗盘，嘴角一撇：“哎哟，现在工作已经不需要医护彼此合作啦？你们大医生都能自己顶破天了呀！”
潘姐姐心直口快：“那从今天开始，护理工作是不是你们大医生全包了？”
护士长拦住她们，语气还算理智：“孟主任，洪主任，不是我们姐妹要找你们医生的不痛快。工作明明就是需要医生护士一条心一起干的，为什么这时候医院要把我们姐妹们剔出去呢？”
医护是一家，当然不是指年轻漂亮的女护士都嫁给英俊帅气的男医生，而是指医生与护士如一家人一样团结一至工作，这么浅显的道理大家都懂。既然决定权下放给洪主任，孟主任当然不打算插手。人员还没定，后院先起了火。洪副主任赶紧给护理姐妹们灭火，先抛出一颗定心丸：“大家都知道，现在各大高校、单位都风风火火地搞辩论赛。医院也是顺应大潮流，响应卫生厅要求，临时组织的活动。第一次没经验，院领导本着从医生组开始。护理姐妹们不要担心，下个季度医院还要组织全院性的乒乓球比赛，有男单、女单、混双和团体赛，到时候一样以科室为单位组队。那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烧伤科医护水平的大赛。姐妹们，我和孟主任很看好你们呢。”
听到洪副主任这样说，护理姐妹们原本撅起的嘴才松弛下来，在护士长带领下麻溜地去干活了。
等护士姐妹们都离开，洪副主任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心有余悸地对孟主任埋怨：“老大，你也不替我挡挡风。”
孟主任呵呵笑：“这点小妖风，还能撼动得了你？”
洪副主任：“再让她们缠下去，我可真没辙了。”
孟主任像老狐狸一样笑：“你也算老员工了，这点风浪算什么，稳坐钓鱼台，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洪副主任：“你就给我戴高帽吧。”
两个实习同学在科里还剩下两三天时间，选不选她们参赛都行。但洪副主任为了敲一敲徒弟被爱冲昏的头，更是这些时间的观察，他发现欧阳同学确实是一个勤学又踏实的小姑娘，决定还是给同学一个机会——当然是给欧阳同学。
当洪医生说出科室准备选一名实习生参赛时，李格已经用扭扭捏捏的表情盯着小陆医生。那目光分明在说：赶紧和你师傅说吧，把名额给我，这个名额我要啦。
除了小陆医生和洪副主任注意到李格的目光，一心同样注意到了。难道说，永远都要站在她身后，做她的影子一辈子吗？不，我不要。我也要站到阳光下，证明自己一样可以。机会只有一次，不抓紧就什么都没有了。既然没有外力可以借，就靠自己吧。
没有时间给她犹豫与思考。一心赶在小陆医生开口前，正好看到洪副主任看着自己，有些慌里慌张地在众医生面前站了起来。她来不及弄清楚那目光的含义，就结结巴巴却诚恳地说：“洪、洪老师，我报名，可以、可以吗？”
洪副主任看到李格自恋而贪婪的表情时，已经决定不可以把名额给她。如果小陆医生提出来，自己如何拒绝？所以他早早就把目光投向欧阳同学，没想到这孩子果然不负所望，替自己解了围。一心的结巴虽然让他有些为难，但他像是怕谁会反悔一样，立刻爽快答应：“好啊，难得欧阳同学如此积极主动。实习同学这个名额，就暂定你啦。不过这活可不好干，首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得多花时间去好好查阅资料，千万不可拖我们烧伤科的后腿。”
大家并没有什么意见。两个实习同学，在他们看来，随便给谁，对自己都没什么影响。只不过一心的结巴与洪副主任的爽快答应，大家都听到了，心里也许有意外，但也不反对。
可李格与小陆医生却不一样。尤其是李格，听到洪主任说名额给一心时，原来扭捏的脸瞬间赤红到几乎能滴出血来。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洪主任竟然会不顾及自己的徒弟，不顾及徒弟的女朋友，随随便便就把名额给了别人，还是一个连话都说不连贯的不相关的人。
小陆医生也很意外：师傅为什么就不征求李格同学，还有自己的意见？那么明显的结巴！难道说，要欺负他们年轻人都没胆吗？可师傅都已经当着大家的面爽快答应了欧阳同学，无论自己怎么不乐意，也不可能耍特权——其实自己也没有特权。虽然有些恼师傅不征求自己意见就决定，但辩论会这个东西，毕竟是个新生物，能不能做好还两说。
他想向李格投去安慰的目光，但李格此时的目光却吓了他一大跳。她正用愤怒与不甘的目光紧紧盯着站着说话的一心，仿佛要在她身上盯出一个窟窿来，那么可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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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