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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看不见的人

检测室在学府后门外一栋小楼里。白墙白灯,一张不锈钢桌,桌上摆着机器,空气里有消毒水味。

手机关机,放门口筐里。”纪云说。

谢临把手机放进塑料筐,筐里已经有三部手机,都用证物袋装着,袋子上写着名字和日期。

“坐。”

她在桌上推过来一张表,一支笔。

“姓名,年龄,住址,监护人。”

谢临低头填写姓名,谢临。年龄,十八。住址,老城区建设路十七号,三单元五楼。

监护人那一栏,他停了停,写了“无”。

纪云拿过表,看了一眼。

“父母呢。”

“死了。”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没抬头,在“无”字旁边画了个圈。

“什么时候。”

“爸爸去年,妈妈今年。”

“怎么死的。”

“病,跟病死的。”

她没再问,把表夹进本子里。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椅子是铁的,很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 “把卡放上去。”纪云说。

纪云戴上手套,把黑卡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在一个金属盘子里。盘子是冷的,卡放上去,没有声音

“哪来的。”

“学校后门,收废卡的地方。”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谁看见你拿的。”

“一个收废卡的老头。”

她在本子上记,笔尖划过纸,沙沙响。

“你知道持有无编号卡牌是什么罪。”

“不知道。”

“野卡,三年以下。”她抬眼,“持野卡伤人,五年起。”

谢临没说话。

“手放上去。”

他把手放在机器侧面的一个凹槽里。一道绿光扫过去,不疼,有点痒。

机器嗡了一声,屏幕亮了。

【编号:无】

【等级:无】

【材质:不明】

【状态:惰性】

【建议:销毁】

纪云看了两秒,抬手关掉屏幕。纪云看了两秒,关掉屏幕。“废卡。按照规定,无编号卡牌当场销毁。”

“那您销毁吧。”

“销毁要填三张表,我今天没空。”她把卡推回来。

谢临收起来。“那我能走了吗。”

“急什么你。”她翻开本子,“郑元的膝盖,市三院查不出外伤,也查不出药物反应,只说是肌肉痉挛。”她抬眼,“你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

“他自己跪的。”

“对。”

纪云盯了他三秒。“我办过十七起涉卡案子,每一个都说自己什么也没做。”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

“有的进了第七监区,有的死了。”

谢临没接话。

“第七监区在城北,原是化工厂的仓库,后来改的。”纪云说,“关的都是不听话的人——超凡者,涉卡的,还有些说不清来历的。进去的人,出来的时候大多不太正常。”

“那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让你知道,你手里那张卡,不是护身符。”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哨子声一阵一阵传进来。纪云起身,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下来一半。

“三年前,我办过一个案子。”她背对着他说,“一个村子,五百多户,一千八百人。村里有个年轻人,在外头混了几年,回去的时候带了一张卡。”

谢临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先给村里修路,打井,给每家的老人送米。村里人都说他是活菩萨。”纪云说,“然后他让全村人每天早晚对着他的画像鞠躬。”

“鞠躬也算。”

“算。”她转过身,“他自己说的,鞠躬的时候,心里得想着‘他比我高’。”

谢临没说话。

“后来村里有个老人,七十多岁,不鞠。老人说,我活了七十岁,没给谁鞠过躬,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娃娃,凭什么。”

“然后呢。”

“那个老人,当天晚上就瘫了。医院查不出来,说是心理问题。三天以后,老人死了。

老人下葬那天,全村人都去了。

棺材是薄皮的,四个人抬,走到半路下起雨,泥路滑,抬棺的人摔了一跤,棺材磕在地上,盖子开了条缝。有人上去盖,有人往后退。

那个年轻人站在坟前,穿一身白,说老人是病死的,跟他没关系。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你让他跪,他不跪。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那个人。看了十几秒,那个人就跪下去了,跪在泥里,浑身发抖。

后来我们进村,村口站着两百多人,手拉着手,不让车过。带队的喊话,没人听。最后是从后山绕进去的。”

检测室里很静,只有机器待机的嗡嗡声。

“我们抓他的时候,他正在打谷场上开会。一千八百个人,坐得满满当当。他站在台上,说,谁敢站起来,谁就是不配。”

“然后呢。”

“然后我们进去了。”纪云说,“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也不配。”

“你跪了吗。”

“没有。”她说,“我不看他。”

谢临抬起头。

“不看他,就不算抬头,也不算低头。”纪云说,“他心里没有我,我心里没有他。他的定义,落不到我的身上。”

她把本子合上。

“这是我能教你的,唯一一件事。”她说,“别让任何人,成为你心里的那杆秤。”

她说完,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谢临看见她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从指根一直拉到指甲。

“你的手。”

“抓人的时候弄的。”她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七年前,抓一个刚觉醒的,他手里有碎玻璃。”

“疼吗。”

“当时不疼。”她说,“后来下了三天雨,疼了三天。”

她走到门口,停下。

“我有个弟弟。”她忽然说,“跟你差不多大,也是无天赋。”

谢临抬起头。

“他之前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纪云说,“每次回来,我都跟他说,别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他说他知道。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看我。”

“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个。”

“因为你让我想起他。”她拉开门,“不过他比你老实。”

“他后来怎么样。”

“疯了。”纪云说,“三天前,他在监区里用自己的手把脸抓烂了,说是看不见了。”

谢临的后背有点凉。

“看不见什么。”

“不知道。”她站起来,“他一直在说,脸没了,脸没了。”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档案袋,拉上拉链。

“行了,证据不足,立不了案。”她说,“不过我会盯着你。”

“为什么。”

“你的名字今天上了我的本子。”她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上了本子的,我都盯着。”

她走到门口,停下。

“你那张卡,最好别让第二个人看见。”

“为什么。”

“因为想抢它的人,比想拜你的人多。”

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临坐在铁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出了小楼,太阳很大。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纪云跟在后头,手里拎着档案袋。

“卡收好。”她说,“别在人多的地方拿出来。”

“嗯。”

“还有,那个抬头会让人……我还没办。”

“你会办的。”她说,“办之前,先来找我备个案。”

“备案要钱吗。”

“不要钱。”她看了他一眼,“要命。”

他掏出卡,翻过来。

那个“上”字下面,多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像是用同样的力气刻上去的:

欠我一张脸。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有点发僵。

昨天在巷子里,郑元的脸。

他想不起来。

模糊都算不上。空的。像一张照片被人用刀片把中间那块剜掉了,只剩下四个角。

他攥着卡起身,往后门走。铁皮棚子还在,卷帘门拉着一半,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搪瓷缸放在脚边,叼着旱烟听小曲。

“大爷。昨天那张卡,您知道是什么吗?”

老头盯着看了他一会:“手伸出来。我看看。”

他伸出右手,老头捏着他的手指翻过来看指甲:“你昨晚抠它了。”

“没有。”

“那这是什么。”

他低头。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碎屑,挑出一点,有一股很淡的铁锈味。他不记得自己抠过什么东西。

“这是卡上的。”老头说。

“我没抠过。”

“你抠了。昨天半夜,你自己抠的。抠完还把它刻深了一点。”

他后背一凉。“您怎么知道的?”

“我听见了。这东西一动,我这棚子里的卡就跟着响,昨晚响了一夜。”老头指了指棚里那堆废卡,“你把卡拿出来看看。”

卡面上那个“上”字比昨天深了一点,边缘有新的细划痕,像指甲抠出来的。

“它在记账。”老头说。

“记什么账。”

“你欠它的账。你用一次,它从你身上拿一样东西。昨天拿的是郑元那张脸。明天拿谁的,它说了算。”

“它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收废卡的。”

“那您怎么知道这些。”

老头看他一眼:“因为三年前,那个人也来我这儿翻过卡。”

风把棚顶的铁皮吹得响。谢临想起纪云的话,那个人把一个村子的人变成信徒,想让宪兵也跪下,结果他跪了。

“大爷,那个人是不是也少了很多张脸。”

老头没回答。他把搪瓷缸放下,慢慢站起来,把卷帘门拉到底。哗啦一声。

“小子。”他隔着门说,“想活得久一点,记住一句话。”

“您说。”

“别让它吃饱。”

谢临站在卷帘门外面,站了会儿。

风把棚顶的铁皮吹得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点黑末还在,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一段远路,从学府正门走。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这次筛选的红榜,第一名是个女生,照片下面写着:A级,超凡学府特招。

他站在红榜前,把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没有自己的。

他也没觉得什么,转身走了。

路过一家修卡店,他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排卡,D级、C级、B级,标价从两万到二十万。玻璃上贴着一张纸:回收废卡,八块一斤。

他看了会儿,继续走。

到家七点多。小满趴在桌上睡着了,作业本还摊着,笔掉在地上。他把她叫醒,让她回屋睡。

“哥,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

她爬起来,去厨房给他热饭。他坐在桌边,看着她踮脚够橱柜的样子,想起卡上那句话。

他把卡掏出来,塞进抽屉最底下,上了锁。

小满在厨房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

桌上摆着一碗热过的面,卧了一个蛋。他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问过她,学校怎么样。

“今天在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没有。”

“有人问你哥的事吗。”

小满的筷子停了一下。

“有。”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哥不是骗子。”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问了。”她低头扒面,“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

谢临看了她一眼。她个子小,胳膊细,说这话的时候却把腰挺得很直。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一个梦都没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外的麻雀叫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