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四十,谢临站在行政楼底下。
楼是新盖的,玻璃幕墙,门口两棵香樟树,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周正跟在他后头,走到台阶底下站住了。
“我在这儿等你。”
“你回去上课。”
“我等你。”周正摸了摸鼻子上的创可贴,想起上次在水房里的冲突补了一句“他们要是不讲理,你就喊我一声。”
“喊一声你能干什么。”
周正想了想:“我能跑。”
谢临笑了一下,没再赶他。
他上一次进这栋楼,是高一报名。那天他妈陪他来的,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报名窗口前站了半个钟头,反复问人家,住宿费能不能缓一缓。窗口里的人说不能,她就从布袋里掏钱,一张一张数,数完了还数一遍。
后来他才知道,那笔钱是她跟厂里预支的,预支了三个月。
他站在台阶上,把这些想了一遍,然后走进去。他把校服领子翻好,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进去。行政楼三楼,教务处的门开着。谢临上去时楼道里没人,墙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一排排挂着,玻璃反光,把他自己也照了进去。照片上的人都认识,觉醒者,A级,B级,最差也是C级,笑得像一群已经上岸的人。
他在一张照片前停了一下。照片底下写着:郑元,A级,超凡学府特招。
照片上的郑元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跟他昨天在巷子里见到的那个完全不像一个人。
谢临看了两秒,继续往上走。教务处里有股陈茶味。郑培德坐在桌后泡茶,五十四岁的他,头发一丝不乱,衬衫最上面那颗扣也扣着,像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先生。要不是也姓郑,谢临几乎以为他是好人。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不坐。”谢临身子斜靠在墙上。
“年轻人,火气大。”
“椅子坐着不舒服。”
郑培德笑了笑,把壶放下。沙发上坐着郑元,膝盖上盖了条毯子,脸阴得能滴出水。马德胜站在旁边,夹着一份文件。王姐在门口低着头。
“谢临同学。”马德胜先开口,“今天叫你来,核实一件事。”他把文件摊开念,“关于高三七班谢临同学违规操作的处理意见。一,交出手机及全部存储介质。二,签署自愿放弃分流补偿声明。三,赔偿郑元同学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共计三万元。”
念完,抬眼盯着他。
“第四呢?”谢临问。
“什么第四。”
“这种文件一般都有第四条。不交手机、不签、不赔,后面就该有个否则。”
马德胜的脸僵了一下。郑培德接过话,声音很和气:“否则,学校只能把这件事移交秩序宪兵。非法持有违禁卡牌,使用超凡手段伤害同学。哪一条都够你进去待几年。”
他说“待几年”就像在对平常犯错的同学说“留一级”。
谢临没说话,在心里算。郑元膝盖上的毯子是新的,医院味还没散。文件第三条的数字是手写的,今天早上才定。王姐站在门口,是叫来作证,证明谢临昨天威胁过她。三个人一台戏,戏台子昨天夜里就搭好了。
“郑元的伤,医院怎么说。”
“膝关节韧带损伤。”马德胜答得很快。
“哪个医院。”
“市三院。”
“市三院骨科周六不上班。”谢临说,“今天周六。”
屋里静了一下。郑元猛地抬头:“你他妈的查我。”
“不用查。我妹上周摔了,我带她去挂过号。周六只有急诊,不拍核磁,看不出韧带。”
郑元的嘴张了张。郑培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谢临,你很聪明。”
“还行。”
“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聪明能解决的。”
“比如说。”
“比如说你现在站在这儿。”他往椅背上一靠,“你没天赋,没背景,妹妹还在上学。我有一百种办法让这事变麻烦,你只有一张嘴。”他顿了顿,“你把手机交出来,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学校还能给你开一份操行合格的证明,你妹妹明年进行筛选,我也能打个招呼。”
郑培德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在这所学校干了二十六年。”他说,“二十六年前,我也是从七班出来的。那时候没有超凡学府,也没有筛选,考不上大学就去工厂。后来有了筛选,学校就变了。家长挤破头,把孩子往测试舱里送。送进去十个,醒一个。剩下九个,就是你这样的。”
“所以那九个就该认命。”
“不是该。”郑培德说,“是只能。”
“谁定的。”
“规矩定的。”
“规矩是谁定的。”
郑培德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窗外有人在打球,球砸在地上,砰砰得响像人的心跳一样。
“我年轻的时候,也问过这句话。”他忽然说,“问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谢临看着他。“ 胡萝卜和大棒”,再加一句“这是为了你好”,这套路他太熟悉不过了。
郑培德怕的不是谢临。他怕的是“副校长被一个无天赋的学生拿捏了”这句话传出去。所以他要手机,要声明,要“自愿”。他要的是脸,至于钱他也不在乎。
“副校长,您这是在跟我谈生意吗。”
“算是吧。”
“那谈之前问一句,您拿什么跟我谈。”
郑培德的眼睛眯了一下。
谢临把手机放桌上。“昨天下午水房,郑元堵我的时候我录了一段。本来想卖给教育署,后来想想,教育署太远,卖不上价。”
他点了两下屏幕。声音很吵,有水声杂音,人声清楚。
“……我二叔给我改了三个点,你们谁敢说出去。”
郑元的声音。
屋里彻底静了。郑元的脸白了,猛地站起来:“你……”
“坐下。”郑培德说。郑元像被抽了一鞭子,慢慢坐了回去。
他看着谢临,看了很久。“你想要什么。”
“三样。补偿金明天到账。我妹明年筛选,谁敢动手脚,这段东西不止我一个人有。第三……”他看向郑元,“他给周正道歉。明天班会,当着全班。”
“你做梦。”郑元吼道。
“第三条,我替他道歉。”郑培德说。
“不行。”谢临摇头,“您的道歉不值钱。”
这句话落下去,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一层。马德胜的喉结动了一下,王姐的头低得更低。
郑培德脸上那层和气的皮,一点点往下掉。“年轻人,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一个害怕丢脸的人。”
后来谢临回想,这句话是他这辈子说得最值钱的一句话。
郑培德没再说话。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对郑元说:“道歉。”
“二叔!”
“我让你道歉。”
郑元的脸涨成猪肝色,胸口起伏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对不起。”
“不是跟我。”谢临说,“跟周正。明天班会。”
“明天班会。”郑培德重复了一遍,“我会去。”
他转头对马德胜说:“记一下。明天班会,郑元做检查,周正到场。补偿金今天下午走流程,明天上午到账。”
马德胜的笔在纸上划,划得很用力。
郑元坐在沙发上,毯子滑到地上,他没捡。
“二叔。”他开口,声音很低,“我……”
“你什么也别说。”郑培德打断他,“回去把膝盖养好。下个月的资格复核,你还要去。”
资格复核。
谢临把这四个字记住了。谢临点头,拿起手机揣回兜里。“视频我留着。您只要不动我妹,这东西就烂在我手机里。”
“我信你。”郑培德说,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衣服兜。
王姐还站在门口。谢临经过的时候,她往旁边让了让,嘴唇动了动。
“小谢。”
他停下。
“钱的事……”她没抬头,“不是我卡的。”
“我知道。”
“我也就是个打工的。”
“我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把门拉开,让他出去。
谢临转身要走。
“谢临。”他停下。“聪明人的麻烦,都是自己找的。”郑培德端着茶,“你今天赢了。可你想过没有,你赢的是一个副校长,还是他的脸。”
“有区别吗。”
“有。脸可以再长。副校长只有一个。”
谢临笑了一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女人,二十七八,秩序宪兵的深蓝制服,肩上两道银杠,手里一个黑本子,头发扎得很紧,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谢临。”
“是我。”
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常,不带任何温度,也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份档案,翻到某一页,确认一下姓名。他早上从桌子里取出放在兜里的黑卡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从昨天到现在,谁看他卡都会烫,郑元的跟班、王姐、马德胜、郑培德,哪怕很轻,但是这个人没有。
“秩序宪兵第三巡查处,纪云。”她翻开本子,“有人举报你非法持有违禁卡牌,请跟我走一趟。”
谢临看着她,忽然有点不习惯。他这辈子见过很多人看他,看不起的,怕的,可怜的,恨的。第一次有人这么看,像看一件东西。
“走吧。”纪云转身就走,没等他。
谢临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郑培德还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手在抖。
谢临跟着纪云下楼。走到二楼拐角,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把茶杯砸在了桌上。
他没回头。纪云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们副校长,脾气不太好。”
“他一直这样。”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谢临没接话。
楼下的香樟树底下,周正还站着,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看见谢临下来,他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因为看见了纪云的制服。
“没事。”谢临说。
“这位是……”
“查户口的。”
纪云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周正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
“钱呢。”
“明天到账。”
周正松了口气,又皱起眉:“那郑元……”
“明天班会,他给你道歉。”
周正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倒像是有点害怕。
纪云已经走到路边,拉开一辆黑色轿车的门。
“上车。”
“去哪。”
“巡查处,做个笔录。”
周正拉住谢临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你回去上课。”
“我……”
“回去。”谢临说,“明天班会见。”
他上了车。车窗摇上去的时候,他看见周正还站在树底下,手插在兜里,站得很直。
车开出去两条街,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印子。
他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路边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
纪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车拐上主路,他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凉凉的。
风里带着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