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头依旧毒辣,灼灼光线覆满整片训练场。
抬眼望去,满目皆是整齐划一的迷彩方阵,单调又厚重。
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从膝盖传来,禾安腿下一软,身形微晃,堪堪稳住重心。
带班教官余光瞥见,挑眉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并未苛责,只象征性提点了两句。
禾安抿唇站直身姿,余下的训练全程咬紧牙关,将所有痛感尽数忍下,再无分毫失态。
正午训练结束,他独自前往校医务室。值班老师撩开裤腿一看,只见他膝盖青紫交错,淤肿高高隆起,颜色触目惊心。
禾安心底微怔。昨夜看着尚且不算严重,不过短短一夜,竟是淤色尽数浮现,层层叠叠铺满了膝头。
医务室设备简陋,仅能做基础冷敷消毒,医生再三建议他前往医院拍片检查。
禾安接过配好的跌打药膏,轻轻摇头,暗自思忖不过是软组织挫伤,无需小题大做,静养几日便能消退。
他拿着医务室开具的证明,向班导申请了旁训。
于旁人而言辛苦难熬的烈日军训,于最怕暴晒流汗的禾安来说,倒也算一场意外的喘息。
也算因祸得福。
——
“立——正!”
教官铿锵的口令骤然划破燥热的空气。
整片训练场瞬间肃静,所有人双腿并拢,脊背绷得笔直。
“稍息!”
整齐划一的落步声层层叠叠响起。
今日恰逢总教官巡查,平日里松弛随性的带班教官瞬间一改常态,神色紧绷,口令利落严肃。
这位年轻教官本就性情随和,向来秉持松弛训练的原则,待男兵亲近随性,待女兵温和有度,从不愿刻意施压、争抢队列排名。唯有上级巡查之时,才会刻意端正态度,从严训练。
樟树荫下凉风浅浅,禾安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队列里大汗淋漓的众人,心底生出几分格格不入的疏离。
烈日当空,光线刺眼得让人难以睁眼。新生们的校服被层层汗水浸透,死死黏在脊背肩头,单单看着,便觉燥热窒息。
禾安目光悄然扫过整片训练场,不动声色地搜寻着某个熟悉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军训已然第三日。
纵使全校新生按院系分班、分区域训练,场地错落分布,三日以来,他却从未在偌大的校园里偶遇过容靖远一次。
这一刻,他才真切体会到这所校园的广袤辽阔。
闲来无事静坐乘凉,他不敢四处张望、举止张扬,唯恐自己这名唯一的旁训生太过惹眼。
“休息二十分钟!原地休整!”
口令落下,紧绷的队列瞬间散开,所有人争先恐后涌向各处树荫,补水纳凉。
禾安所处的香樟林荫蔽最盛,凉风最足,片刻间便聚满了三三两两休憩的同班同学。
他性格内敛笨拙,不善主动交际,旁人不开口,他便安静独坐。但少年温顺干净的模样,总容易让人主动亲近。
“我的天,快热化了。”
爽朗的话音落下,同宿舍的小刘大大咧咧地在他身旁坐下。
“辛苦啦。”禾安弯眸浅笑,主动递出手里的便携小风扇。
“救命!你简直是我的天降救星!”
小刘眼睛一亮,接过风扇对着脸颊猛吹不止。他身形瘦高,长着一张干净稚气的娃娃脸,笑起来两颗虎牙格外显眼,性格自来熟,待人热忱又真诚。
宿舍初相识的那个夜晚,小刘曾好奇问过他膝盖摔伤的缘由。
禾安当时随口推脱是骑车意外所致。小刘听罢当即一脸感同身受,拍着他的肩头感慨自己初学骑车时也屡屡摔伤,共情十足。
彼时禾安脸上温和附和,心底却暗自夸赞自己说辞自然,不露破绽。
此刻小刘用软糯的乡音同他闲聊,语速轻快悦耳。此前禾安曾说喜欢他的方言语调,想学上几句,自此小刘休息时总会随口同他闲谈。
细碎的阳光穿透层层樟叶,斑驳洒落,落在满地枯黄的落叶上,镀上一层透亮的金边。
“禾安,回神啦!”
禾安正望着满地碎光出神,被小刘轻声唤回思绪。
“休息结束了,我得归队训练了。”小刘抬手,像安抚小孩子似的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语气格外温柔,“乖乖在这待着,晚上咱俩不去食堂挤了,我带你去吃校外小吃。”
他一边起身,一边小声嘟囔抱怨:“真搞不懂学校规定,膝盖伤成这样还只能旁训,也太不人性化了……”
禾安看着少年匆匆奔回队列的背影,眼底漾开浅浅暖意。
小刘天性纯粹热忱,是个实打实的温柔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