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将至,天边似明似暗的边界被白昼徐徐拉开,群星褪去光芒,融入朦胧的苍蓝云端。
清风吹拂大地,草木晃动,薄沙飞卷,将灭未灭的火苗噼啪作响,一瓢砂石将其最后一点复燃的意图盖灭,紧接着迎来重重的几脚。
莉娅不放心地又扒拉开来看了一眼,确认焦黑的枯枝丫里没有一点火光,于是铲起更多的砂石来,将其彻底掩埋。
伊戈尔正忙着把吃剩下的罐头壳串成一串,挂在小车尾巴上。
含锡的金属还是能在集会上换些好东西的,伊戈尔把这些都攒了起来。托骷髅帮的福,他们短期内不会出现物资紧缺的情况,甚至还跑步进入了核区富裕阶层。
安德烈则负责把帐篷和软垫折起来,搬上车。诺克托去检查车辆了,地图上没有标注人类聚集区,目前距离集会核心区域还有很长的距离,要是路上车坏了,他们很可能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这是他们离开地下核研究所的第三天。
莉娅、诺克托和安德烈三人最终讨论决定,冒险赴约。于莉娅而言,这是可以回去的机会;于诺克托而言,他本也计划到那附近去寻找同伴曾留下的痕迹;于安德烈而言,这是他出生以来最渴望的一场冒险——穿越荒芜之地、穿越集会核心,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一个陪伴他多年的未曾谋面的朋友。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快马加鞭赶回地下核研究所,仅用了一天便收拾打包好行囊。
而伊戈尔,打从一开始就不赞同年轻人们的冒险行为。
他始终保持着谨慎的态度,但或许是父子之间的那场对话起了作用,又或许是三人各自的坚持令老爷子实在放不下心,头天夜里还信誓旦旦“我死也要死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的倔老头,第二天一早,他抱着装有多年研究成果的存储器大喇喇地坐在了后座。
“我去看看那些个投靠了集会的老同学过得咋样。”他说得义正言辞,“学术嘛,总是要交流的。”
相比起心事重重的莉娅和诺克托,安德烈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热情。
考虑到油料消耗和随行物资的问题,他们只开走了储藏有油和水的罐车,以及一辆带车斗的皮卡。
原计划是由四人轮换着驾驶,启程的第一天,安德烈难掩兴奋之情,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独自开了一整天罐车,任何试图与他轮换的人都被无情地踹走,似乎生怕其他人一碰到方向盘就调头往回走似的。
其结果就是后半夜遭遇狼群时,安德烈精神不济近距离打空了四枪。那个时候诺克托为保护珍贵的油和水,正赶去驱走绕到罐车后方试图偷袭的几头狼。若不是莉娅及时补枪,安德烈少说也会丢掉半条胳膊。
这件事令莉娅信心大涨,她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手握武器时带给她的充实与坚定——狂跳不止的心脏沉入海底,世界安静得犹如倒回宇宙洪荒,视线中的事物变得无比的漫长,全部的精力、专注在一瞬间爆发,就像是恒星诞生、万物伊始。
她也能够拥有力量、保护他人。
一旦信念的种子种下,期望便会无声地破土而出,展开绿芽。
她拍拍手上的尘土,杵着腿起身。
诺克托刚从罐车底下钻出来,紧皱着眉头,看起来心事重重,径直走向安德烈,丝毫没有注意到莉娅投向他的视线。
“底梁是好几段焊上去的,有裂口了,”诺克托拉住安德烈,他放眼向旷野望去,担忧地说,“如果都是这样的路段,应该勉强吃得住。”
昨天他驾驶罐车到后半程时,便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安德烈眯着眼睛观察了一下起伏的地形,他从车上翻出存储器,打开神秘人给的地图比对了一下。
“如果我记得没错,再往前有一个小型集会,”安德烈在地图画着圈,“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移动,但大致就是在这个范围内。按照目前的速度,最多一到两天,我们就能穿过这片无人区,赶到那儿。”
夹在城市与集会之间的荒漠绵延不断,植物几近无存,人烟也最为稀少。
“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换到合适的底梁,或者把裂口的地方重新焊一下。”安德烈说。
诺克托深思了一下安德烈的提议,点头认同:“暂时只能这样了,那这两天,罐车就由我们俩轮换着开。”
昨天伊戈尔接手了一小会儿,把罐车开得摇头甩尾,实在不敢再托付给老爷子。
二人一拍即合,转身各自上车。另一头,莉娅和伊戈尔将剩余的东西都装上皮卡,并盖好了篷布,莉娅回头把水瓶拎上,瞅见诺克托爬上了罐车,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水瓶抛给伊戈尔。
“伊戈尔,接着!”
可怜的老爷子险些被装满水的水瓶打个正着,险险接住水瓶,抬眼张望前,莉娅已经迈开步子,擦过迎面而来的安德烈,奔向罐车。
诺克托刚落座,身侧蓦然落下一道影子。
“怎么了?”诺克托扫了莉娅一眼,随后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车内系统的检查上了。
或许是为了节省材料,罐车的驾驶室内部相对小皮卡更狭窄,座椅几乎是90°直立的,乘坐起来毫无舒适性可言,绝大多数时候,罐车上只留有驾驶人员。
“那个……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莉娅舔舔嘴唇,尽量让语气平稳一点,以掩盖内心的忐忑。
她已经认真思考好几天了,她不想那么一无是处,她还可以做更多,她想学更多。
但这和争取工作不一样,老板需要员工,她需要报酬,双方是等价的交换,诺克托教她射击、教她格斗,她能带给诺克托什么呢?
她欠他的人情太多了,日积月累下来,该如何还?她知道他一定会答应,印象中,似乎他还从未拒绝过她。
莉娅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是害怕渐渐习以为常、落入未知的全套,又或许有些其他原因。她犹犹豫豫了好几天,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气,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开口。
“嗯?”
诺克托已做完全部准备工作,久久没听见下文,他侧过头,静静地看着莉娅,女孩微撅起嘴,神情不定地搅着手指。
莉娅挠挠脸,诺克托的视线让她感到不安,她甚至有些紧张和局促了。
“那、那要不先走,我们边走边说?”莉娅提议道。
车身抖动,微微摇晃着向前驶去。
感受到视线离开,莉娅松泛了些,她看向窗外,脑海里如这片黄沙一般空白,看着日复一日重复的景色,她抓抓头发,烦恼不已。
“后面有个垫子。”
诺克托冷不防说道,莉娅“啊”了一声,怔怔地转过头,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像是在自言自语。
诺克托别过一只手,探到莉娅座位后方摸索了一下,抽出一块垫子,塞进她怀里。
垫子脏兮兮的,爆开了缝,里面填充着的乱七八糟的布头争先恐后地跑出来,莉娅抱着它愣了好一会儿,才呆呆地说:“谢谢。”
她观察着诺克托,对方没有看她一眼,全神贯注都在驾驶上,莉娅慢吞吞地把垫子塞在腰后。
明明无事发生,心却跳了起来。
“那个……如果你方便的话,能教教我怎么用枪吗?还有一些简单的格斗技巧。”
终于温温吞吞地说出来了,莉娅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补充道:“如果你觉得麻烦的话,就算了。”她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当然,我只是觉得,我学一些,多少能减轻一点你的负担,对吧?后面一路上还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未雨绸缪,不是吗?”她很快尴尬地摆手笑起来,“哈哈,你也别担心我学会了就调转枪头对付你,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哦!我肯定也学不成你那样,就、就是……”
越解释越离谱,莉娅烦躁地吹出一口气,编不下去了。
“好。”
“诶?”
“我说‘好’,”诺克托仍专注地开车,随口说道,“不过你真的准备好了吗?我的要求或许会很严格。”
“当然!”莉娅直起身子,义正言辞地保证。
她盯着他的脸,终于发现他的嘴角若有似无地微微勾起一点。
该死!他在笑!
莉娅气恼地扭头。
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悄悄捏了捏自己的胳膊,确实有点弱,被人小看了自己的决心吗?
她不想现在和诺克托再过多争论,毕竟他算是她“老师”了。
会证明的。
莉娅想着,捧着脸,把视线转向窗外,千篇一律的黄沙和碎石,还有被风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山崖,沿着他们前行的方向耸立。
他们驶进了一个峡谷间,两侧嶙峋的山石充满压迫感地矗立,地面的光线顺着山的走势曲折,夹缝间生长的植物投下张牙舞爪的鬼影。
明明是白天,莉娅却感到一丝凉意。
前方路中央凸起一块,起先莉娅以为是一块石头,待开进了才发现,是半截嵌进砂石里的车。
“有人来过这儿!”她诧异地惊呼,定睛一看,露出的门板上喷着一个骷髅头标志,莉娅倒吸了一口凉气,“为什么骷髅帮的车在这儿?”
“不会是阿南他们吧?”莉娅急吼吼地问道,一时间先前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应该是漏网之鱼,阿南他们开的车不是这个型号。”诺克托表面轻松,内心不免警觉了起来,他按响喇叭向后面紧跟着的安德烈示警,后车没有喇叭,敲了两声车框回应。
“你坐稳。”
说完,诺克托踩下油门,加速前进。
因为罐车底梁的隐患,诺克托一直在控制速度,但属于战士的直觉在警告他,这个地方可能并不是那么平静,他们最好加速离开。
车辆在狭窄的峡谷间快速穿行。
诺克托回忆着地图的指向,如果他记得没错,再拐过两道急弯之后,他们便能冲出去了。
身躯庞大的罐车几乎是摆着尾甩出的弯,底梁的震动传导上来,他们在驾驶室内都能听到车底下的呻吟了。
眼看天光就在眼前破开了,异变仅需一瞬。
莉娅先是听见地面发出奇怪的撞击声,罐车后方飞溅起一幕尘土,她探头望去,安德烈驾驶的小车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车尾高高翘起,车头应声载倒,像是打筋斗的杂技演员,整个翻了一圈,重重地砸向地面,飞溅起的沙石遮蔽了视线。
“安德烈!伊戈尔!”
莉娅死死抓住车架上方的一截横杆,才没有从疯狂漂移的罐车里飞出去。
前方出现一道急弯,眼看就要撞上的瞬间,诺克托快速调整拨杆控制转速,方向盘一甩,半边车轮扬起,斜擦着山崖冲了出去。
外面是豁然开朗的旷野,车辆一骑绝尘地加速离去。
莉娅惊魂未定地望向诺克托,急切地问:“安德烈和伊戈尔怎么办?”
话音刚落,诺克托脸上擦过一道惊惶,他猛打了一圈方向盘,但仍是晚了一步,车轮下的土壤像是陡然被清空了一般,驾驶室一头陷进了细软松弛的沙子里。
是陷阱!
莉娅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尖叫一声。再也承受不住的底梁发出惨叫,驾驶室与罐体断开了,猛地扎进黄沙里。
摆烂了几天,不好意思,恢复隔日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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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峡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