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干吗？为什么要在坍塌区里乱跑？”
男人吓了一跳，手腕扭转将枪口，警觉的望向旁边的位置，看见胸口灯塔中心的标志，意识到对方是活人，误将自己认成队友，松了口气：“污染物，很正常。”
沈夕茫然的看着破败凋零的餐馆和机器上乱成马赛克的信息素波长，思索几番也没将防护值往下拉一点儿，不停的记录着信息。
男人腹诽，灯塔这是多缺人，竟然让草台班子挂枪上阵。眼里却注意到她紧张的情绪，轻声安抚：“母虫繁殖期会释放污染物，不要紧张。”
他低着头快速搜索着所在坍塌区信息，沈夕盯着朝歌越来越缓慢的动作提高了愈发不安：“不对劲吧？她好像有意识。”
男人这才抬起头，搜索的动作戛然而止。
乱跑的也是活人，草台班子的另一个队友——朝歌。
沈夕第一次实战，面临突发情况手足无措，脉冲枪差点儿没掉，两个人疯狂朝朝歌移动，阻止她再刺激坍塌区。
喝，喝，喝，不停的喝，越来越癫狂，墙壁晃动，空间缩小，只剩下一方圆桌和几个群情激愤的醉酒人，朝歌拒绝递来的酒，一挥手摸到点歌的电子屏，播放了一曲嘈杂的情歌。
房间更快的缩小，酒杯轮的更快，正好停在她面前，所有人停下齐刷刷看向她。
朝歌手里的杯子在颤抖，眼珠子在翻滚，怎么翻滚视线都落在朝歌身上。
它们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烧开的热水越翻滚越多，顺着手指往下流，滑腻的触感让人想尖叫。
桌上的东西都活了，牛肉变成牛肉片大小的完整牛躺在盘子里哀嚎，蔬菜交织在一起缠绕尖叫，鸡、鱼、藕片、丸子全部变成了活的，它们分裂长大，有些甚至是卵生，一大串白色的卵子，蠕动，破壳，重复生卵……
一层叠一层，一层叠一层，颤颤巍巍，下一秒就要跌塌。
有些没站稳的，落在人身上，像一只蛆，仔细看头的部分长着人脸，软唧唧地不停蠕动，没有停止繁殖，像人一样，羊水带着胎儿不停的往外冒。
奇怪的是这些东西竟然散发出阵阵异香。
151区很久之前便突破种子难关，无论春夏秋冬种子都会正常生长，地里永远绿油油，生长着旺盛的农作物和水果，即便土壤问题日益严重，人们也没有因此失去食物。
闻着这股异香，朝歌竟然开始吞咽口水，她从未闻过这么多种有食欲的味道，从小到大她接触到的食物都是同一种味道，说难吃可以下咽，说不好吃索然无味，贵价食物跟便宜食物唯一的区别是添加香精。
“喝了吧。”
“喝了吧…”
“喝了！喝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朝歌脑子里开始重复，甚至开始出现一个念头。
要不喝了吧，就喝这一杯，要不喝了？看看会发生什么。
【自我稳定性下降1】
【自我稳定性下降3】
系统【不要被观测，请注意不要被观测】
这就降低了？主要是朝歌觉得自己没干啥啊。
沈夕：“不是说一级坍塌区么，怎么会产生异化？”
两个观测菜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污染数值直线上升，由一级坍塌区上升至二级污染区，母虫开始异化。
朝歌：“二级污染区咋了？”
沈夕：“一级坍塌区母虫活动范围固定，二级污染区及以上母虫异化会产生实体伤害。”
“穿着防护服呢，没事吧？”朝歌甩开手上蠕动的分裂物，嫌弃的擦了擦手。
沈夕：“防护服只能提供拟态，保证不让母虫发现，无法保证我们不受分裂物的精神污染。一级坍塌区的母虫只会刻板行为，污染相对少，污染区内母虫异化会无限分裂污染物，脑腐化根本无法避免。”
朝歌：“脑腐化能怎么样？”
沈夕：“轻点的恶心、呕吐、眩晕昏迷不醒，重度的会脑腐化，精神模糊丧死逻辑思维能力。”
这么严重？
沈夕咽了下口水，故作镇定：“我已经给塔台发送求助信息了，杀虫队差不多半个小时能赶到。”
是够久的，人到了席都散了。
沈夕哆哆嗦嗦：“老板，你摸我腿了吗？”
朝歌：“没有。”
沈夕：“有人摸我腿。”
朝歌：“黄萧筱摸的吧？”
“...”男人默认了这个名字，回答道：“我不是变态。”
“你是男的啊？听名字还以为是女生。”朝歌惊讶道。
沈夕掀开桌子喵了一眼猛的放下，恨不得当场扣掉自己的眼睛，憋住一口气猛踹，朝歌下意识开枪辅助。
从桌子下面钻出个烂糟糟的脑袋，嘴巴从左耳朵根烂到右耳朵根，猪肝色的长舌头耷拉在外面，一卷一卷不停往下滴黏稠的液体，头顶一双豆豆眼，色眯眯的上下扫视。
舌头卷起餐桌上的一坨食物殷勤的递到她们面前：““平时可吃不到这种顺应季节生长的食物，尝一口吧，对身体好。”
沈夕：“太恶心了，我想死。”
朝歌：“这就是精神污染嘛，怪不得。”
黄萧筱：“刚刚是它舔了你的腿。”
沈夕恶寒，感觉自己被精神污染了。
砰砰砰——
几枪过后，那坨东西脑袋烂了半个，脑子里流出来的不是脑浆，是白花花的眼珠子，滴溜咕噜转过来，笑眯眯的。
沈夕：“劁！我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开了。”
朝歌都能听到沈夕害怕紧张加粗的喘息声：“先出去吧，看样子打不死。”
三个人夺门而出，开一扇门愣了，一摸一样的人举杯看着她们，再开一扇，再开再开，都有人在等着她们。
她们根本走不出这间饭店，每一扇门后都是一样的酒局，一模一样。好不容易掀翻桌子，冲到大门口，大厅里，半开的玻璃门外，绵延不尽地酒桌都在等着她，饭桌上的食客们浑然不觉，端着一盘变异的食物狼吞虎咽，肚子撑的滚圆还在不停往嘴里塞。
刚才只有一桌人，她们可以冲出重围，现在有几十上百桌人，真打起来，把她仨撕开都不够分的。
朝歌终于知道吕金说的限制级是什么意思，的确是限制，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有点超出生理范围的恶心，想洗手换衣服。
每走到一桌就有人请她们喝酒，吃饭。
浑身眼珠子的鱼头。
红色的蠕动的液体。
一个变俩俩变仨的白色鱼籽。
....
现在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不停分裂的食物和密密麻麻的眼睛。
这就是脑腐化？
“哇，没完了。”沈夕不停的抖动，垫着脚不想沾惹一点分类物。
朝歌往旁边挪了挪，被污染了不要传染她。
见朝歌面不改色的样子，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沈夕虚心请教：“你怎么不害怕？”
朝歌：“不要尝试理解它就不会害怕。”
沈夕好奇：“你不觉得很奇怪么？”
朝歌：“一堆**的食物而已。”
“我没见过**的食物。”沈夕。
朝歌侧目。
不过也对，四季种子长出来的东西不会**，每到过年，孤儿院会收到捐赠人的有机蔬菜，有些运来的时候就不新鲜了，鱼的眼睛会蒙上一层灰灰的毛毛的霉菌。
她转头看一直没说话的黄萧筱：“你觉得呢？”
黄萧筱：“.....我也害怕。”
朝歌没招了。
杀虫队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她们得在这半个小时里得保证自己的安全防止脑腐化，还要做好杀虫队不来的准备。
朝歌：“杀虫队怎么处理母虫？”
沈夕：“我不知道，一级坍塌区母虫又不会异化。”
黄萧筱：“分类物依赖母源提供能量无限分裂，唯一的办法是杀死母虫，切断母源分裂物会失去污染力，实在无法切断的塔台会直接毁掉整片坍塌区。”
所有问题的解决根源都是掐根儿。
黄萧筱：“你想杀了它。”
朝歌：“不然呢，等着杀虫队进来带出去三个傻子。”
朝歌先一步离开座位，唐宋犹豫不决看向旁边的沈夕，她眺望着朝歌离开的背影，意味深长的感慨：“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真的可以做到呢。”
男人头也不回的起身去追朝歌。
朝歌踩在从房间里溢出来的“食物”上，一脚下去“食物”不断发出哀嚎，四喜丸子像颗硕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跟着朝歌的脚步一顿一顿往前转，最终停留在201室前。
门外鬼哭狼嚎，门内显的特别安静，仿佛布置好的陷阱等待猎物陷入。单薄的木门不堪重负，被分裂物挤压垮塌，朝歌寻了个地方坐下，像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静静的看着这场荒诞的游戏，看着主位一个接一个假惺惺地和每个人拉家常敬酒。
“小刘啊，这月的成绩不错，自己能力强也要有大局观呐。”
“吴姐，孩子上大学了吧，这压力可不小啊，现在工作都难，都不容易，谢谢你为我们公司出力。”
确实，养孩子不是容易的事。
【稳定值-1】
“小孔，哈哈，鑫鑫园的房子可不便宜啊，我得给你打工。”
装什么装，嘴上说的好听工资咋不多发点。
【稳定值??1】
“陈梦，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哈哈哈，可了不得，很多人都跟我说过你。”
你跟很多人都没憋好屁。
【稳定值??1】
“徐哥……徐哥，得亏有你，没有人，咱们公司可不好弄啊！”
一时间一桌子男男女女脸色难看。
朝歌似乎找到了克制精神污染的规律：“无数正常的东西同时做不正常的事情，或者无数不正常的东西同时做正常的事情，用数量形成共同认知域，把正常的变不正常，不正常的变正常，形成统一态，哪怕思维上不认同，也无法控制行为改变，这就是脑腐化。”
关键是统一态，数量是手段，重复是手法，保持一致才是目的。
黄萧筱：“正常的变不正常？”
朝歌：“母虫分裂的逻辑是无数东西同时间重复某个行为，精神虐待，你不能接受的事情，周围人都在做，并且不停反复的询问你，直到你接受，无论你是自愿还是被迫，只要你行为上接受，思想就无法支配行为，这就是脑腐化。”
“我认同它是对的就会被腐化？”黄萧筱。
”不完全对。它不需要真正的认同。”朝歌思索了一下：“简单来说，做的人越多，重复的越多，形成共同认知域，无论你认同还是排斥，只要给关注，思想都会腐化。”
当然不是所有的统一行为都会脑腐化，像学校要求学生在校统一穿校服，会对没有穿的学生做出惩罚，直到她们穿上校服，没穿校服的学生不会产生脑腐化，因为这是社会规则。
一个无厘头短视频，开始群嘲到争先模仿的过程会产生精神污染，导致脑腐化。
黄萧筱：“不要给它任何注意力。”
朝歌：“进过很多坍塌区？”
黄萧筱：“...不多。”
沈夕崇拜的看着朝歌，她觉得朝歌也是第一次进坍塌区就能理解成这样，很厉害。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朝歌感觉自己已经被腐化了，不由自主的想去回想那些眼睛。
她已经非常靠近餐桌，努力判定谁才是母虫。
“…孙可可是吧……果然很漂亮……”
孙可可听到自己的名字立马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拘谨紧张手颤抖，她笑的比哭还难看，难掩恶心。
上学的时候最怕老师抽查，从前排一个接一个，越接近越害怕，自己前面一个站起来，下一个就轮到自己时紧张的能吐出来。
大了还是害怕领导点名，好像唐僧念紧箍咒，不光疼还烦人。
孙可可一站起来其她人立即松了口气，倒酒的倒酒，烘托气氛的烘托气氛。
刘总拿着酒杯的手放到桌子上，手指油光锃亮，猪蹄一样的五指捏着卫生纸摩挲桌子，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所有人都不动了，连它们都停下来了。
刘总看向孙可可，所有人跟着齐刷刷看向她。
狭小的屋子挤满了人，一个挨着一个，一个类似人脸的分裂物叠着另一个分裂物齐刷刷看向她。
无限循环的底层逻辑是再次醒来所有东西恢复出厂设置，无限分裂的寄生物是母虫寄生体生前最怕的东西，来控制人的精神，产生混乱，不安。
徐哥的手装作无意的抚摸孙可可大腿，抽一口烟喷在孙可可脸上，隔着烟黄黑的牙像公厕里的马桶壁。扣着下巴斜倪她，光明正大审视她，靠近她。绿头苍蝇一样搓手想沾在孙可可身上。
孙可可在凝视下不安的躲闪使得徐哥内心得到巨大的满足，得意地笑，露出更脏的牙龈。
小孔：“不喝不给面子。”
吴姐：“就是，都喝了，就差你了。”
徐哥：“会喝喝，不会喝得学着喝。”
梦梦：“一杯酒都喝不了能干什么？”
吴姐：“喝了吧，这是刘总疼你。”
这不就是脑腐化么。那么多人逼迫一个人喝不想喝的酒，不管是窘迫的喝下还是小心翼翼的拒绝，都会给这些人提供情绪价值，然后自己回家反复检讨半夜是不是自己的错。
朝歌目光锁定主位，扣动脉冲枪，枪法不准打中主位，肥头大耳端着酒杯的男人缓缓扭过头来，脸上挂着瘆人的微笑，手臂像鱿鱼一样抓过来。
朝歌踩着凳子翻过去，精准落在主位身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手扶下巴一手扶后脑勺，双手用力，脑袋360度翻转。
她本以为这样就够了，没想到脚腕被人抓住，刘总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她。
一个恍惚，朝歌端着一杯酒站在酒桌边，周围此起彼伏的劝酒声：
“喝了吧”
喝了吧……
喝了……
那杯酒像一杯蛇毒，朝歌举了很久，迟迟没有动弹，她似乎听到了微弱的呼救，声音小到比废墟下饿了三天的人强不了多少。
“救～救～～我～～～”
与此同时，朝歌的视野骤变，她看见的不再是无限分裂的呕吐物，而是穿戴整齐的孙可可，她的身体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画面一闪而过，巨大的信息流洪水般涌进朝歌的大脑。
”读书有用吗？”
“现在读书还有用吗？”
Ai可以代替百分之六十的工作，未来可能更高，机器取代了一代人的重复性工作，甚至下一代的也取代了。
读过的书百分之八十的书都没有用，百分之十是法律硬性要求必须专业性人员操作，百分之四的通过性和血液传播，只剩下百分之一的奇迹。
孙可可刘思文是一个小职员，她入职三年在办公室勤勤恳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重复，重复，重复……
她坐在被报纸封住窗户的电脑桌前，写报告，打材料。
哪份今天要，哪份需要复印几份，哪份又修改了一下标点符号，谁的职位高一点，谁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她不仅要弄材料还要接待。举报各种异味的业主，去现场立马抱着你哭疯狂道歉的大姨，反复怀疑电表不准不停举报的男人……
她要微笑要轻声细语要点头哈腰，要复印要倒水要打扫卫生，连一张废纸都需要她整理好放到垃圾桶。
明明有那么多人……
明明有那么多人！
键盘噼里啪啦，复印机咔滋咔滋，叽里呱啦的说话声吵得她烦躁！
想发疯！
想尖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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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逃亡遇上了草台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