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叶琴的专业能力让孟宴臣意外——他知道她聪明,但没想到她在并购领域的经验这么丰富。谈判的时候,她思路清晰,反应敏捷,几次在他以为要僵持的时候提出折中方案,让双方都能接受。
“叶总很厉害,”对方团队的人私下说,“国坤这边的人都服她。”
孟宴臣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厉害。
他一直都知道。
但亲眼看到她在谈判桌上光芒四射的样子,和八年前那个站在他身边沉默微笑的女孩,判若两人。
那天晚上,项目组一起吃饭。叶琴也在。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伦敦的夜风有些凉,她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孟宴臣走过来。
“我送你。”他说。
“不用,我叫了车。”
“取消吧。我送你。”
叶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和八年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看影子的恍惚,也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客气。是一种……
她说不清。
但她不想知道。
“真的不用,”她笑了笑,“车马上到。孟总早点休息。”
她转身要走。
“叶琴。”
她停下。
孟宴臣站在她身后,离她不到两步的距离。
“八年了。”他说。
叶琴没有回头。
“我知道。”她说。
“你……”
“孟总,”她打断他,转过身,看着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过得很好。”
孟宴臣沉默了几秒。
“你结婚了?”他问。
“是。”
“他对你好吗?”
叶琴看着他。
这个问题,从他的嘴里问出来,让她觉得有些讽刺。
“很好。”她说,“我们很好。”
孟宴臣没有说话。
车来了。叶琴拉开车门,坐进去。
“孟总,再见。”她说。
车门关上。车驶入夜色。
孟宴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离开的那个晚上。她站在他面前,向他鞠了一躬,说“谢谢您这三年的照顾”。他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拢到耳后,说“好好照顾自己”。
她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她哭。
然后她走了。没有回头。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但八年过去了,她站在他面前,他才发现——
什么都没淡。
反而更浓了。
那天晚上,孟宴臣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她当年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的样子。她站在他身边出席场合的样子。她加班到深夜、他从办公室出来看到她的样子。她在外婆手术室外等了一夜、第二天照常来上班的样子。她离开那天,哭的样子。
还有今天,她站在谈判桌上,目光清明,条理清晰,让所有人都服气的样子。
她是叶琴。
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她是叶琴。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八年前,他以为自己找的是一个替身。
但现在他才发现——
他早就分不清了。
或者说,他早就……
他闭上眼睛。
不行。
她有她的人生。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幸福。
他不该想这些。
但他控制不住。
从那天起,孟宴臣开始找各种理由和叶琴见面。
项目上的事,本来可以让下属对接的,他偏要亲自来。需要沟通的地方,本来可以邮件解决的,他偏要约见面谈。
叶琴不傻。她看得出来。
但她装作看不出来。
见面的时候,她客气,专业,保持距离。谈完工作就告辞,从不逗留。他约她吃饭,她说有安排了。他送她礼物,她婉拒了。他说想请她喝杯咖啡聊聊天,她说“项目上的事可以在会上谈”。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但孟宴臣停不下来。
他越是被拒绝,就越是想见她。
他想起当年,她在他身边三年,他从来没有珍惜过。他以为她是许沁的影子,以为三年后可以轻易放手。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是在不知不觉中种下的。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那天,项目阶段性结束,双方团队一起庆祝。
叶琴喝了一点酒。不多,但脸有些红。
孟宴臣看着她。她的眼睛因为酒精而变得亮晶晶的,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正在和同事说话,笑得很好看。
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
“叶总,”他说,“能不能单独聊两句?”
叶琴愣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阳台上。伦敦的夜景很美,泰晤士河在远处闪闪发光。
“孟总想聊什么?”她问。
孟宴臣看着她。
“我后悔了。”他说。
叶琴愣了一下。
“什么?”
“八年前,”他说,“你走的时候,我没有留你。”
叶琴没有说话。
“我以为我可以放手,”他说,“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但我错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叶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
叶琴看着他。
她想过会有这一天。从见到他的第一天,她就知道可能会有这一天。
但真的来了,她还是觉得荒唐。
“孟总,”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八年前,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孟宴臣看着她。
“是交易。”她说,“您出钱,我出时间。三年,清清楚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她打断他,“那时候,我是您花钱雇的替身。您看我的时候,看的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孟宴臣沉默。
“现在,八年过去了,”她说,“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爱我的人,有我爱的家。您说您想我……”
她顿了顿。
“您想的是我,还是八年前那个影子?”
孟宴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孟总,”叶琴看着他,“您没有失去我。因为您从来没有得到过我。”
她转身要走。
“叶琴。”
她停下。
“你爱过我吗?”他问。
叶琴没有回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她最绝望的时候伸出手,帮她付了外婆的医药费。想起他陪她在手术室外等了一夜,第二天让人送来那束白色桔梗。想起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不一样。
她想起自己曾经喜欢他。
真的喜欢过。
但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没有。”她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