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的云总比别处柔缓,像被山巅清风吹化的棉絮,漫过青黛峰峦,沾了草木清润,飘向谷底溪流化作水汽。柳下云眠踏上最后一级青石阶时,裙摆还沾着江南湿意,鬓边那朵风干的白茉莉,是林素儿送的临别礼,虽失了鲜活,仍凝着一缕淡香。她拂去额角薄汗,望着云雾中隐约的青瓦飞檐,眼底雀跃如浸蜜的泉水,汩汩往外冒。
静玄院铜铃轻响,柳下青坐在廊下竹榻上,摩挲着那把相伴三百年的竹骨折扇。扇面是他亲手绘的《潇湘夜雨图》,墨色浓淡相宜,竹骨被岁月磨得温润泛光,是他最宝贝的物件,此刻却毫不吝啬地敲在云眠额头上。
“你倒是还知道回来。”柳下青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怒意,反倒藏着关切,微微翘起的山羊胡,泄露了心底的无奈。他这小女儿,自小便是野性子,像山间不受拘束的灵雀,偏生眉眼极像已故的妻子,一双杏眼清澈,笑时梨涡浅浅,让人狠不下心苛责。
云眠缩着脖子吐吐舌头,笑意更浓:“爹,不周山的云都想我了,我怎能不回?”她的声音清脆软糯,带着江南口音,像山涧泉水叮咚,能驱散人心头阴霾。
这趟江南之行,原说好半月即归。一月前,她缠着柳下青,红着眼眶说总梦见与素儿在桃花林下荡秋千,梦见素儿为她缝补裙角。柳下青本不允,天梯问鼎盛会临近,请柬拟定、宾客接待、会场布置桩桩繁杂,可架不住云眠软磨硬泡,终究松了口,反复叮嘱她早些回来,协助唐越打理请柬。
林素儿曾是柳下青门下最省心的弟子。当年她气血亏空,连行走都乏力,父母慕不周山仙气与柳下青品行,将她送上山来。素儿温婉沉静,虽体弱却聪慧,修习静心诀格外勤勉,半年便气色红润。云眠与她初见即相见恨晚,一个活泼如暖阳,一个沉静似清泉,性子截然相反却格外投缘。云眠总拉着素儿采野花、捕溪鱼、看日出,素儿则静静相伴,递清茶、擦汗水,两人形影不离,是不周山名副其实的好姐妹。
后来素儿痊愈,父母舍不得她练功受累,再三恳求接回江南。柳下青应允后,云眠哭红了眼,拉着素儿约定常去探望。这一月,她便是赴约而去。江南的烟雨朦胧、画舫凌波,秦淮河畔的笙歌,素儿家的精致点心,都让她流连忘返。她与素儿逛遍街巷,赏西湖荷花、品园林清茶、话小桥流水,竟忘了归期,任凭柳下青三封催信都未曾回复。
面对父亲带些责备的目光,云眠绞着裙摆,心虚却又忍不住想起江南趣事,嘴角弯弯。
“我不是叫你早些回来,打理天梯问鼎的请柬?”柳下青看着她嬉皮笑脸的模样,气的胡子翘起来。这盛会百年一遇,三界仙门翘楚齐聚,请柬需字字斟酌,既要显敬重,又要彰气度,半点马虎不得。
“不是有唐越师兄在?”云眠撇撇嘴,语气理所当然。唐越是父亲座下大弟子,修为深厚、处事沉稳,向来是得力助手,不周山诸多事务都由他打理,区区请柬定然能妥帖处理。
“唐越有别的事忙,几天不见人影了。”柳下青无奈叹气,指尖敲击竹榻扶手,“此次盛会要接待宾客、布置会场、安排赛程,繁杂事务都需他亲力亲为。你早些回来,还能帮他分担,也不至于让他这般劳心。”他深知唐越连日操劳,眼底红血丝未消,若云眠早归,两人协力便能少些牵挂。
云眠眨眨眼,露出歉意,随即扮个鬼脸跑出去:“我去给师兄送点心!”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身影消失在修竹小径,裙摆扫过阶边苔藓,留下浅浅痕迹。
“又去哪?吃过饭来我这儿帮忙。”柳下青对着背影喊道,语气无奈却满是宠溺。他孑然一身,唯有这女儿,纵是顽劣也舍不得责罚。
“知道啦!”云眠的声音被风吹得飘忽,却依旧清晰,带着孩童般的顽劣。
柳下青望着她的背影摇头浅笑,摩挲着折扇暗自思忖,等盛会结束定要好好管教,可转念一想,云眠性子烂漫,太过约束反倒失了本性,又不由得心软。
正巧秦昭柔端着厚厚簿子走进来。她身着淡青衣服,长发挽髻插着羊脂玉簪,眉眼温婉、气质端庄,是柳下青座下二弟子,虽入门晚于唐越,却聪慧能干,将不周山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此次盛会筹备也分担了不少。
秦昭柔刚清点完物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灵果仙酿、符箓丹药皆登记在册,数目分明。她躬身行礼,双手递上簿子:“师父,盛会所需物资已清点完毕。上等绫罗一百五十匹,金银器皿一百套,灵果仙酿各六十坛,防护符箓五百张、疗伤丹药三百瓶,均妥善存放分类,请过目。”
柳下青翻阅着娟秀工整的记录,每一项物资的名称、数量、规格、存放地都标注清晰,满意地点头,提笔批了“可”字,将簿子归还。
“云眠回来了?”秦昭柔收起簿子,温和笑问,方才在小径隐约见了她的身影。
“刚回来,不知又去哪个院子玩了。”柳下青无奈道,“你若忙不过来,便叫她搭把手,也让她学学做事。”
秦昭柔连忙摆手:“不必了师父,云眠一路奔波劳累,该好好休息。我这里还应付得过来。”她深知云眠性子跳脱,强让她帮忙反倒不妥,更心疼这小师妹刚归便操劳。
柳下青看着她温和的面容,心中暖意泛起:“你们一个个就宠她。”语气无责,反倒满是欣慰。
秦昭柔行礼笑道:“师妹年纪尚小,活泼些应当的,待长大些自然懂事。”说罢捧着簿子离去,继续处理后续事务。
午时阳光温暖,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云眠在膳堂匆匆吃过饭,便晃回静玄院,想着帮父亲分担,弥补回来晚的过错。
柳下青正在书房看唐越送来的筹备方案,眉头紧蹙。书房弥漫着墨香与檀香,案几上堆满书卷信函,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纸上,字迹清晰可见。
“看啥呢爹?这么严肃?”云眠轻手轻脚凑过去,好奇探头。纸上是唐越遒劲的字迹,是草拟的迎宾方案,接待流程、住宿安排、宴会席位条理清晰,只是细节略欠。
柳下青抬眼,眉头舒展些许,拿起案几上的簿子塞给她:“把这个给你唐越师兄送去。”簿子上是他在方案基础上的补充修改,为年迈长辈准备软椅、为喜静宾客安排偏院、为素食者准备素斋,还简化了繁琐流程,用红叉标注不妥之处并附建议。
云眠翻着密密麻麻的批注,吐了吐舌头,越发敬佩父亲的严谨,也体谅唐越的不易。见父亲仍蹙眉思索,手指轻敲纸张,忙得不可开交,便不再多言。瞥见案几上的松饼,那是膳堂王师傅特意为她做的,松脆香甜带着松子清香,随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爹,我去找师兄了,你也别太累,记得吃饭。”说罢带着簿子,一溜烟跑出书房,留下清脆脚步声。
柳下青望着她的背影浅笑,端起清茶抿了一口,暖意驱散疲惫。窗外阳光正好,院中古槐枝叶繁茂,鸟儿欢快鸣叫,一切宁静美好。
云眠拿着簿子,蹦蹦跳跳朝着唐越的清砚居而去。不周山午后风暖日晴,花草树木生机勃勃。她跑过潺潺小溪,溪水映出欢快身影;穿过野花山坡,花香引得蜂蝶飞舞;路过练功场,师兄弟们刻苦修习,剑光闪烁、喝声回荡山谷。
清砚居坐落在茂密竹林深处,环境清幽,院落不大却干净整洁,透着书卷气。院门前种着几株兰花,花开正盛,幽香与竹香交织,令人舒心。云眠推开虚掩的院门,屋内屋外空无一人。
她转身询问附近师兄弟,都说唐越一早便下山采购盛会物资,至今未归。
“还真是忙啊。”云眠叹气,心疼师兄肩上的重担。她从兜里摸出两个松饼,坐在门口青石阶梯上,一边啃饼一边晃着脚丫,抬头望着头顶竹林。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光斑,落在脸上身上暖洋洋的,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似在诉说悄悄话。
没等多久,一道青色身影从竹林小径飞速赶来,正是唐越。他一路疾驰,额角带汗,弟子服被风吹得鼓起,脸上带着疲惫却依旧沉稳干练。
唐越见门口坐着的小小身影,走近发现是云眠,挑眉惊讶,随即温和笑道:“终于回来了?”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沙哑,是连日操劳所致。
云眠跳起来晃了晃簿子:“是啊师兄,我回来给你送好东西!”
“你倒是心大,师父这些日子天天念叨,说你再不回就要亲自去江南揪你了。”唐越推门进屋,径直走到案几前,拿起几叠纸币塞进袖中,瞥见簿子了然问道,“师父把方案批好了?”
云眠点头,将簿子轻轻放在桌上,递过剩下的松饼:“师兄快尝尝,厨房刚做的,可好吃了。你忙了这么久,肯定没吃饭吧?”
唐越接过温热的松饼,心中暖意泛起。他确实大半天未进食,闻到香气顿时饥饿,对着云眠温和道谢,小口快速吃了起来。
没说两句话,唐越拿起案几上的布包便要出门:“师妹,我还有急事处理,方案晚些再看,劳烦你跑一趟了。”语气带着歉意。
“师兄客气啦,快去忙吧,记得按时吃饭,别累坏了身子。”云眠连忙道,“累坏了可没法参加盛会,到时候我没人带玩了。”
唐越闻言笑了笑,疲惫消散些许:“放心,我心里有数。”说罢转身匆匆离去,依旧是飞似的速度,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云眠望着他的背影轻叹,想着等盛会结束,一定要让父亲给师兄放个长假。她替唐越掩上门,拍了拍手上碎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连日赶路的疲惫涌上心头。既然师兄不在,便回自己院子歇歇。
云眠悠哉晃回逸水云居,这名字是柳下青取的,因屋子傍着清澈溪流,云雾缭绕其上故而得名。院落不大却雅致,门前桃树抽芽,青石板路两旁种着香草,微风拂过香气四溢。溪水穿院而过,架着小木桥连接着归鸟亭——这亭子是云眠所取,每日黄昏总有归鸟栖息亭檐,叽叽喳喳热闹非凡,她常在此读书作画、闲话家常。
而云眠最爱的,是卧室外面那座浮在水上的阳台。阳台四周围着雕花木质围栏,缠绕着青绿藤蔓,偶尔开着小小白花,清新雅致。中央摆放着一架小红木秋千,座椅铺着柔软锦垫,绳索系着小铃铛,风一吹便叮铃作响,悦耳动听。
她总爱坐在秋千上发呆,闲暇时便晃着秋千,看溪水流淌、鱼儿游弋、青山云雾、白云飘荡。有时放空思绪,感受微风暖阳;有时想起江南与素儿的时光;有时憧憬着天梯问鼎的盛会。
此刻她实在累极,没去坐秋千,径直走进卧室。屋内布置简洁温馨,雕花木床靠着窗边,铺着柔软锦被,散发着淡香。案几上摆着书籍与插着梅花的素白瓷瓶,梅花依旧娇艳。
云眠褪去布鞋,和衣躺倒在床上,锦被的柔软与淡淡的熏香让她瞬间放松。闭上眼睛,江南烟雨、素儿笑容、父亲责备、师兄疲惫,还有不周山的清风溪水,都在脑海中渐渐模糊。
窗外阳光温暖,溪水潺潺、藤蔓沙沙、铃铛叮铃,交织成温柔的催眠曲。云眠呼吸渐渐均匀,沉沉睡去。梦中,她或许又回到江南画舫,听着小调看两岸风景;或许又在不周山桃花林,与师兄弟们练功嬉戏,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笑容。
不周山的风依旧轻柔,云依旧慵懒,溪水潺潺流淌。逸水云居的秋千轻轻晃动,铃铛叮铃作响,守护着主人的美梦。这场关于青春、友情与成长的故事,在温柔时光中悄然延续。天梯问鼎的盛会日益临近,更多的故事即将上演,而柳下云眠的人生,也将在这场盛会中,翻开崭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