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十一年,夏
距沈砚辞降生,已然过去了整整八年。
坤宁宫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朱红廊柱,琉璃瓦顶,只是少了中宫皇后在世时的端庄热闹,多了几分经年累月的静谧,连风拂过庭院里海棠树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八载春秋流转,御花园的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年年岁岁落英缤纷,始终陪着这座宫殿里,那个日日与汤药相伴的少年。
沈砚辞已然长到八岁,却依旧比同龄孩童瘦弱许多,个头堪堪及寻常六岁孩童的肩,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继承了母亲沈皇后的绝色容颜,眉眼清绝温润,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粉樱色,只是肤色常年透着一种病态的瓷白,不见半分血气,长长的睫毛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清澈的眼眸,总带着几分病后的慵懒与迷蒙。
他自落地起,便注定与康健无缘。先天不足带来的孱弱,像是一道挥之不去的枷锁,牢牢缚住了他的一生。太医院的太医们换着方子调理,人参、鹿茸、灵芝等珍稀药材,如同寻常草木般,源源不断地送入坤宁宫,可他的身子依旧时好时坏,春日易染风寒,夏日怕暑气侵体,秋日易燥咳,冬日畏寒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是在药味里度过的,坤宁宫的每一寸空气,都浸满了浓苦的药香,早已成了这宫殿独有的气息。
八年来,坤宁宫的伺候之人,始终是满宫顶配。
皇帝萧承煜念着沈皇后的遗愿,更疼惜这个自幼丧母、体弱多病的嫡子,生怕旁人照料不周,特意指派了宫中资历最深、行事最稳妥的苏姑姑做掌事姑姑,全权打理坤宁宫上下事务。苏姑姑原是先皇后沈氏的陪嫁侍女,跟着皇后入宫多年,对皇后忠心耿耿,如今便把这份忠心,尽数放在了沈砚辞身上,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入微,将他的起居照料得滴水不漏,眼中满是疼惜,待他如同亲子,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除了苏姑姑,坤宁宫还配了四名贴身大宫女,分别是春桃、夏荷、秋霜、冬雪,皆是从内务府精挑细选出来的,性子温顺,手脚麻利,各有分工。春桃管着他的日常穿戴,衣物皆是用最柔软的云锦、棉缎缝制,里衣更是提前用温水熨烫过,生怕半分粗糙磨到他娇嫩的肌肤;夏荷负责饮食,御膳房每日变着法子做些清淡滋补、易消化的膳食,她总要先尝过温度、试过咸淡,才敢呈到沈砚辞面前;秋霜专管煎药,太医院送来的药材,她一味味核对,用文火慢煎,把控着火候与药量,煎好的药汁滤去药渣,温度调到刚好入口,才端到沈砚辞手边;冬雪则陪着他读书解闷,打理他房中的笔墨纸砚,若是他精神好些,便扶着他在庭院里慢走片刻,晒晒太阳。
底下还有八名小宫女,负责洒扫庭院、整理内务、端茶递水等杂事,个个谨小慎微,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惊扰了这位金尊玉贵却弱不禁风的小主子。
太监也配了十二名,领头的是太监总管刘全,亦是皇帝亲自挑选的忠心之人,掌管坤宁宫的外务,对接内务府、太医院,凡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不让琐事烦扰到沈砚辞。其余小太监各司其职,有的守在宫门口,有的负责搬运物资,有的伺候笔墨,皆不敢有半分差池。
满宫的宫人,都知晓这位嫡皇子是陛下心尖上的人,更兼他性情温顺,从无骄纵之气,即便常年被病痛折磨,也极少哭闹发脾气,反倒生得软糯乖巧,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是以坤宁宫上下,人人都尽心竭力地照料着他,把他捧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护着,如同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沈砚辞的童年,没有寻常孩童的嬉闹玩耍,没有跑跳追逐的快乐,大多时候,他都是在软榻上、暖阁里度过的。
春日里,海棠花开得繁盛,他只能披着厚实的锦缎小披风,由春桃和冬雪一左一右扶着,站在廊下,远远望着庭院里的花海,不敢久站,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会气息微喘,脸色愈发苍白,只得被扶回软榻上歇息,喝一碗温热的蜜水,缓上许久才能平复。
夏日暑气重,苏姑姑早早便命人在殿内摆上冰盆,却又不敢放多,怕寒气伤了他的身子,殿内始终保持着温凉适宜的温度,他便坐在软榻上,靠着引枕,听冬雪念些诗书话本,或是拿着一支细细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慢慢描红,写不了几个字,手腕便会发酸,只得停下歇息。
秋日天高气爽,却也是他最易犯咳的时候,稍不注意吹了秋风,便会咳嗽不止,连汤药都难以下咽,太医院的太医日日来请脉,苏姑姑和宫人们急得团团转,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一遍遍给他拍背、喂水,直到他咳势渐缓,才敢松一口气。
冬日天寒地冻,他更是极少出房门,殿内烧着银丝炭,暖融融的,他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暖炉旁,看着窗外的落雪,眼神安静又澄澈,偶尔会问身边的宫人:“雪停了,是不是就能出去看看了?”
可每每这时,苏姑姑总会温声劝道:“小主子,冬日寒气重,您身子弱,等开春了,天暖和了,咱们再去庭院里看梅花,好不好?”
他便乖乖点头,不再强求,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小小的身影,裹在厚实的裘衣里,显得格外孤单。
他虽体弱,却极聪慧,皇帝萧承煜特意请了朝中最博学的太傅,每日来坤宁宫为他授课,他记性极好,诗书过目不忘,道理一点就通,只是碍于身子,每次授课只能坚持半个时辰,便要歇息。太傅每每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强撑着精神听课的模样,既心疼又惋惜,这般聪慧的孩子,若是有个康健的身子,定是天之骄子,奈何天不遂人愿。
宫中的兄姐们,也时常会来看他。
六位皇子中,三皇子萧景渊依旧嚣张跋扈,对他这个病弱的嫡弟满心不屑与嫉妒,觉得他占了父皇所有的宠爱,平日里遇见,要么冷眼相对,要么出言讥讽,只是碍于皇帝的威严,从不敢真的对他动手。其余几位皇子,尤其是年幼的五皇子、六皇子、七皇子,依旧对他十分亲近,时常会把自己觉得好玩的玩意儿、好吃的点心送来,偶尔来坤宁宫看他,也会放轻脚步,安安静静地陪他坐一会儿,不敢大声喧哗,怕累着他。
七位公主更是心疼这个小弟弟,常常亲手做些小荷包、小绣品送给他,里面装上安神的香料,陪他说话解闷,看着他瘦弱的样子,眼底满是怜惜,会叮嘱宫人好好照料,不许有半分马虎。
只是,兄姐们终究有各自的生母照料,有各自的宫殿要回,有各自的功课要学,不能日日陪伴。大多时候,沈砚辞的身边,只有围着他转的宫人,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浓苦药香。他性子安静,从不哭闹,也从不索要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照料,乖巧得让人心疼。
他知道自己身子不好,知道父皇疼他,知道苏姑姑和宫人们都在尽心照顾他,所以即便汤药再苦,他也会乖乖喝下去,即便浑身难受,也很少抱怨,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会睁着眼睛,望着床顶的锦帐,轻声问守在床边的春桃:“春桃姐姐,我什么时候才能不喝药,像其他哥哥姐姐一样,跑着玩啊?”
春桃听了,心里发酸,只能握着他冰凉的小手,温声安慰:“小主子乖乖喝药,好好调理身子,等身子养好了,就能跑着玩了,陛下和苏姑姑都盼着小主子康健呢。”
他便轻轻“嗯”一声,闭上眼睛,慢慢睡去,小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带着一丝病中的倦意。
日子就这般一天天过去,沈砚辞就在这满是药香、被呵护备至的坤宁宫里,缓缓长到了八岁。
这一年,皇帝萧承煜看着愈发孱弱的儿子,心中愈发不安。
沈砚辞自小就身子娇弱,虽有众多宫人照料,可宫人终究只是伺候起居,宫中人心复杂,即便坤宁宫守卫森严,他也怕有丝毫疏漏,更怕有人暗中觊觎,伤害到这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沈皇后已去,他唯有这个嫡子,是他一生的软肋,他恨不得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更要护他一生周全,毫发无伤。
思来想去,萧承煜觉得,光是宫人照料还不够,必须给沈砚辞安排一个身手了得、忠心耿耿的护卫,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护他安危,这样他才能真正放心。
坤宁宫皆是宫女太监,虽忠心,却无自保之力,若是遇上危险,根本护不住沈砚辞。而锦衣卫,皆是经过严苛训练,身手不凡,忠心不二,是护卫主子的最佳人选。萧承煜当即下旨,命锦衣卫指挥使,从锦衣卫中挑选一名品性端正、行事沉稳、身手出众的少年,调入坤宁宫,做沈砚辞的贴身护卫,全权负责他的安危,日夜值守,不得有误。
圣旨一下,锦衣卫指挥使不敢怠慢,立刻在锦衣卫中细细甄选。
沈砚辞年纪尚幼,身子又弱,挑选的护卫,既要有足够的身手护他周全,又不能太过凶悍,免得吓到孩子,更要心性纯良,忠心可靠,绝不能有半分二心。指挥使翻遍了锦衣卫的名册,又亲自考察了数人,最终,选中了陆峥。
陆峥那年十五岁,已是锦衣卫中颇为出众的少年校尉。
他七岁那年,因家中变故,被送入锦衣卫署,做了幼卒,接受严苛的训练。锦衣卫的训练,本就残酷异常,对幼卒更是毫不留情,拳脚、刀剑、轻功、隐匿,样样都要精通,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操练,直到深夜才能歇息,吃的是粗茶淡饭,受的是严苛管教,稍有不慎,便是责罚。
陆峥性子沉默寡言,却极为坚韧,七岁入署,历经一年地狱般的训练,八岁那年,恰逢沈砚辞出生,皇帝要为嫡皇子挑选护卫备选,他因训练刻苦,身手远超同龄幼卒,被选入备选名册,只是那时他年纪尚小,只能先留在锦衣卫署继续深造,苦练本领。
这七年来,他日日勤学苦练,从未懈怠,从一个懵懂的幼卒,长成了一名身形挺拔、身手矫健的少年校尉。他生得眉目英挺,面容冷峻,肤色是常年训练留下的健康麦色,眼神锐利,却不张扬,周身带着一种锦衣卫特有的沉稳与肃杀之气,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纯粹。他不善言辞,做事却极为靠谱,执行力极强,对锦衣卫的规矩烂熟于心,更懂得何为忠心,何为守护。
指挥使看中他的身手,更看中他沉稳内敛的性子,不骄不躁,不似其他锦衣卫那般凌厉逼人,不会吓到年幼体弱的沈砚辞,且他自小在锦衣卫署长大,无牵无挂,忠心绝对可靠,是做贴身护卫的不二人选。
当即,指挥使便将陆峥的名字呈给皇帝,萧承煜见了,也觉得十分合适,当即准奏,命陆峥即刻收拾行装,前往坤宁宫当差,从此之后,只听命于沈砚辞一人,生死相随,护其周全。
这日,暮春的阳光正好,透过坤宁宫的窗棂,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空气中的药香,混着淡淡的海棠花香,格外清浅。
沈砚辞正坐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小披风,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诗集,由冬雪陪着,慢慢翻看。他今日精神尚可,脸色比平日里稍好一些,只是看了没一会儿,便有些气息微喘,放下诗集,轻轻咳嗽了两声。
苏姑姑立刻端来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轻声道:“小主子,累了就歇会儿,别强撑着,喝口水顺顺气。”
沈砚辞乖乖喝了两口温水,点了点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多谢苏姑姑,我不累。”
正说着,太监总管刘全从殿外走进来,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小主子,苏姑姑,陛下安排的锦衣卫护卫,已经到宫门口了,指挥使大人亲自送过来的,说是要拜见小主子。”
苏姑姑闻言,眼中一亮,连忙道:“快请进来,陛下早前说过要给小主子安排护卫,没想到今日就到了。”
她转身看向沈砚辞,温声解释:“小主子,陛下心疼您,特意给您选了一位锦衣卫护卫,日后有他守着您,您的安危就更稳妥了,咱们也能更放心些。”
沈砚辞眨了眨清澈的眼眸,有些好奇。他自小在坤宁宫长大,见过的都是宫女太监,还有温和的太傅、兄姐们,锦衣卫他只听说过,知道是守护皇宫、身手厉害的人,却从未见过,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却又带着一丝怯意,小手轻轻攥着身上的披风衣角,小声问道:“护卫哥哥,会很凶吗?”
苏姑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会的,是陛下亲自挑选的人,定然是温和可靠的,小主子别怕。”
不多时,陆峥便跟着指挥使,走进了坤宁宫正殿。
陆峥身着一身玄色的锦衣卫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十五岁的少年,已然长到了近乎成人的高度,身形劲瘦,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走得规整有序,尽显锦衣卫的素养。他面容冷峻,眉眼英气,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配着一把短小的绣春刀,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气息,沉默地跟在指挥使身后,垂着眼,不卑不亢。
走进殿内,看到软榻上那个瘦弱的少年,陆峥的眼底,微微闪过一丝讶异。
他早听闻,陛下有一位嫡皇子,自幼体弱,美若女子,今日一见,果真如此。那少年坐在软榻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月白色的衣衫穿在身上,显得格外宽松,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绝如画,像极了画中走出来的仙童,却又带着浓浓的病气,连眼神都软软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看着他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和锦衣卫署里那些满身戾气、身手强悍的人不同,这个小主子,太过柔弱,太过干净,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指挥使上前,对着沈砚辞躬身行礼,而后又对着苏姑姑微微颔首,开口道:“苏姑姑,奉陛下旨意,属下将锦衣卫校尉陆峥,送来坤宁宫,此后陆峥便留在小主子身边,做贴身护卫,日夜守护,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说罢,指挥使转头看向陆峥,沉声道:“陆峥,还不快见过小主子。”
陆峥立刻上前,单膝跪地,动作标准利落,声音低沉沉稳,没有半分波澜:“属下陆峥,见过小主子,此后属下定当竭尽所能,护小主子周全,生死不弃,绝无二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砚辞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有些紧张,小手攥得更紧了。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人,玄色的衣袍,冷峻的面容,挺拔的身姿,和坤宁宫里温柔的宫人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可他的声音,却并不凶,反而很沉稳,让人觉得很安心。
苏姑姑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陆校尉快快请起,不必多礼,日后同在坤宁宫当差,皆是为了小主子,不必如此拘谨。”
陆峥闻言,缓缓起身,依旧垂着眼,站在一旁,身姿笔直,一言不发,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场。
苏姑姑看向沈砚辞,温声道:“小主子,这就是陆校尉,以后他就守在您身边,保护您,您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便是。”
沈砚辞抬眸,看向站在殿中的陆峥,少年身形挺拔,比苏姑姑还要高出许多,玄色的衣袍衬得他愈发冷峻,可他垂着眼,看不到眼底的情绪,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沈砚辞鼓起勇气,小声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陆……陆哥哥。”
这一声轻唤,让原本垂着眼的陆峥,猛地抬眸,看向软榻上的少年。
阳光洒在少年身上,给他清绝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脸色苍白,眼神清澈,带着几分怯意,却又十分温顺,像一只柔弱的小兔子,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陆峥的心,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自七岁入锦衣卫署,日日面对的都是严苛的训练、冰冷的刀剑、残酷的规矩,见惯了人心复杂,见惯了杀伐果断,从未见过这般干净、这般柔弱、这般温顺的人,仿佛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集于他一身,却又那般脆弱,需要人小心翼翼地呵护。
他想起指挥使的叮嘱,想起陛下的旨意,想起自己此后的使命,便是守护这个少年,护他一生安稳,护他不受半分伤害。
看着少年那双清澈无害的眼眸,陆峥原本冷峻的眼神,微微柔和了几分,再次躬身,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恭敬:“属下在,小主子有何吩咐,尽管开口。”
沈砚辞见他没有想象中凶,心里的怯意少了几分,轻轻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没有吩咐,就是,谢谢你来保护我。”
少年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一样,落在陆峥的心上,让他那颗常年被训练磨得坚硬的心,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他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自此,十五岁的陆峥,便正式留在了坤宁宫,做了八岁的沈砚辞的贴身护卫。
陆峥的职责,便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沈砚辞。
沈砚辞在殿内看书、歇息,他便守在殿门外,身姿笔直,如同劲松,无论日晒雨淋,始终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从不擅离职守;沈砚辞若是在庭院里慢走、晒太阳,他便跟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既不会惊扰到他,又能在第一时间护住他的安危;夜里,沈砚辞安睡,他便守在殿外的廊下,彻夜值守,哪怕寒风刺骨,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他话极少,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除了必要的回话,几乎从不主动说话,坤宁宫的宫人起初都觉得他太过冷峻,不好亲近,连走路都放轻脚步,不敢与他多言。可渐渐的,众人发现,这位陆校尉虽然看着冷漠,却极为细心靠谱。
沈砚辞身子弱,走路稍快便会气喘,陆峥看在眼里,每次陪着他在庭院里行走,都会刻意放慢脚步,跟在他身侧,时刻留意着他的神色,若是见他气息微喘,便会轻声提醒:“小主子,慢些走,前面有石凳,属下扶您歇息片刻。”
春日风大,沈砚辞容易受风,陆峥便会提前备好厚实的披风,若是风稍大,便会立刻上前,为他披上披风,遮住风口,动作轻柔,全然不像平日里那般冷峻。
沈砚辞喝药时,总是会皱起小眉头,汤药太苦,他虽乖乖喝,却也会忍不住露出难受的神色,陆峥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里,第二日,便不知从哪里寻来了蜜饯,等他喝完药,便递上一颗,声音低沉:“含着,就不苦了。”
这是沈砚辞第一次,从除了宫人、父皇、兄姐之外的人那里,得到这般细致的照料。
陆峥不像苏姑姑那般温柔絮叨,不像宫女们那般小心翼翼,也不像太监们那般恭敬拘谨,他总是沉默地守着,默默地做着一切,用他自己的方式,呵护着这个柔弱的小主子。
沈砚辞渐渐不再怕他,反而越来越依赖这个沉默冷峻的护卫哥哥。
平日里,他坐在软榻上看书,会时不时抬眸,看向殿门外那个笔直的身影,心里便会觉得格外安稳;在庭院里晒太阳,感受到身后那道沉稳的目光,便会觉得很安心;喝完药,看到陆峥递来的蜜饯,嘴角会勾起浅浅的笑意,小声说一句:“谢谢陆哥哥。”
陆峥总是会微微颔首,眼神在看向他时,会不自觉地柔和几分,依旧话少,却每一次回应,都格外认真。
八岁的沈砚辞,依旧是那个药不离身、孱弱温顺的少年,依旧在坤宁宫的方寸天地里,过着被呵护备至的日子,可他的身边,多了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十五岁的陆峥,自踏入坤宁宫的那一刻起,便将自己的一生,与这个柔弱的少年绑在了一起。他是锦衣卫,是护卫,他的使命,从此只有一个,便是守护沈砚辞,从八岁,到往后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暮春的海棠花瓣,轻轻飘落,落在坤宁宫的青石地面上,落在沈砚辞的肩头,落在陆峥玄色的衣袍上。
药香依旧萦绕,可这浓苦的药香里,渐渐多了一丝少年护卫的沉稳气息,多了一丝无声的守护与羁绊。
沈砚辞的成长之路,依旧布满病痛与坎坷,可从陆峥出现的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独自一人,面对这无尽的药香与孤寂。那个冷峻沉默的少年锦衣卫,会陪着他,走过往后的岁岁年年,护他躲过风雨,护他避开凶险,哪怕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也会始终站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实的依靠。
而此时的沈砚辞,尚且不知,这个突然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少年护卫,会成为他往后余生,最黑暗的岁月里,唯一的光,会在他历经深宫毒计、九死一生之后,不远万里找到他,护他偏安一隅,陪他度过余生。
他只知道,从今日起,他身边有了陆哥哥,有了一个会默默保护他、给他蜜饯的人,这满是药香的坤宁宫,似乎也多了一丝温暖,多了一丝不一样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