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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砚辞初降

大昭王朝,章和三年,暮春。

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嫣红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得满地香雪,连宫道上都铺了一层绵软的花毯。本该是一年里最和煦温润的时节,可坤宁宫内外,却笼着一层沉甸甸的焦灼与死寂,连檐角悬挂的铜铃,都被这压抑的气氛压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坤宁宫作为中宫皇后的居所,平日里素来规整雅致,此刻却乱作一团。殿内烛火长明,明明是白日,却因厚重的帘幔遮挡,显得昏暗无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熏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殿外的青石地面上,跪满了瑟瑟发抖的宫女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太医院的院正与数位太医守在偏殿,面前的药炉沸腾着,煎好的安胎药、催产药一碗碗端进去,又被空碗送出来,每一次进出,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殿内,沈皇后正经历着生产的剧痛。

她出身江南望族沈家,是大昭开国以来,为数不多以世家女子身份稳居中宫的皇后,性情温婉端方,容貌清丽绝俗,入宫十载,深得帝心,却始终未能诞下嫡子嫡女。宫中嫔妃众多,各有子嗣,六子七女绕膝,唯独中宫空置,成了皇帝与沈皇后心中最大的憾事。好不容易盼来身孕,满宫上下都视若珍宝,皇帝更是推了大半朝政,日日守在坤宁宫,期盼着嫡子降生,可谁曾想,足月临盆之际,竟遇上了最为凶险的难产。

沈皇后本就体质偏弱,怀胎十月,更是耗损了大量心神,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乌黑的发丝黏在脸颊与脖颈间,原本温润的眉眼,因剧痛拧成一团,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却依旧强忍着痛呼,只发出细碎而压抑的喘息。稳婆们忙得脚不沾地,一遍遍擦汗,一遍遍劝慰,声音里却藏不住慌乱:“皇后娘娘,再加把劲,孩子头已经露出来了,再用力啊……”

“皇……皇上……”沈皇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殿外的方向伸出手,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殿外,大夏皇帝萧承煜身着明黄常服,平日里威严冷峻的面容,此刻满是焦灼与心疼,他背着手在廊下一遍遍踱步,龙靴碾过满地落花,却浑然不觉。听到殿内微弱的呼唤,他猛地顿住脚步,想要推门而入,却被贴身太监李德全死死拦住:“陛下,使不得啊,产房血腥,冲撞了龙体可怎么好!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定会平安诞下嫡皇子的!”

萧承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无力与惶恐。他坐拥天下,执掌生杀大权,能平定战乱,能治理江山,却偏偏护不住自己心爱的皇后,护不住腹中即将降生的孩子。他望着紧闭的殿门,声音沙哑得厉害:“传朕旨意,无论如何,保住皇后,若皇后有半分差池,太医院上下,全部陪葬!”

太医们在偏殿听得浑身发抖,额头的冷汗比殿内的稳婆还要多,一遍遍调整药方,恨不得替皇后承受这份苦楚。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移到中天,海棠花瓣被晒得微微发蔫,坤宁宫的痛苦呻吟却从未停歇。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却清亮的婴儿啼哭,终于冲破了殿内的死寂,划破了坤宁宫压抑的氛围,颤巍巍地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稳婆惊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高声喊道。

殿外的萧承煜浑身一震,几乎是踉跄着冲向殿门,这一次,李德全再也拦不住。他推开殿门,不顾殿内的血腥气,一眼便望向床榻上的沈皇后,只见皇后已然昏死过去,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微弱,而旁边的锦被上,躺着一个刚刚降生的婴儿,小小的一团,裹在柔软的明黄襁褓里,眉眼精致得不像话,皮肤白皙近乎透明,哭声细细弱弱,不似寻常婴孩那般洪亮,反倒带着几分绵软。

可还没等萧承煜脸上的欣喜绽开,太医院院正便匆匆上前,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皇后娘娘她……血崩不止,臣等,臣等无力回天了……”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萧承煜头上。他猛地冲到床榻边,握住沈皇后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温润柔软,此刻却毫无温度,他一遍遍唤着皇后的闺名,可榻上的女子,再也没有睁开眼看过他一眼,看过他们刚刚降生的孩子。

坤宁宫的喜声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悲痛。中宫皇后崩逝,于国于家,都是天大的丧事,可萧承煜全然不顾,他守在皇后灵前,守了整整三日,寸步不离,怀中紧紧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嫡子,眼神空洞,满是悲戚。

沈家得知噩耗,举家悲痛,沈皇后的兄长,当朝国丈沈太傅,入宫吊唁时,看着皇帝怀中孱弱的婴儿,老泪纵横,对着皇帝深深一拜:“陛下,皇后娘娘临终诞下皇子,此乃娘娘遗愿,还请陛下善待皇子,护他一生周全,臣沈家,定当鞠躬尽瘁,辅佐陛下,守护皇子。”

萧承煜看着怀中的婴儿,又望着皇后冰冷的棺椁,声音哽咽,一字一句道:“朕的皇后去了,这孩子,是皇后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朕定会倾尽所有,宠他护他,绝不让他受半分委屈。”

他为孩子取名沈砚辞,随皇后沈姓,而非国姓萧。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皇子随母姓,乃是亘古未有的事,可萧承煜心意已决,无人敢谏。他说,皇后沈氏,一生温婉,为他操持后宫,未曾享过几日清福,这孩子,是沈家的骨血,是皇后用命换来的,便要姓沈,刻在骨子里,记着他的母亲,记着沈家的恩情。

砚辞,砚台藏墨,辞世留念,亦是纪念皇后沈氏,辞别人间,留下这唯一的孩儿。

沈砚辞自降生起,便与寻常孩童不同。

他生来便孱弱无比,比足月出生的孩子要瘦小一圈,哭声细弱,吃不下奶,喝下去的奶水,转眼便会吐出来,太医院的太医们日日守在坤宁宫,变着法子开调理的药方,药汁一碗碗喂下去,孩子的身子却依旧不见好转,反倒成了个药罐子,从睁眼开始,便日日与汤药为伴,空气中的药香,成了他生命里最初的味道。

他生得极美,继承了沈皇后的清丽容颜与萧承煜的俊朗轮廓,眉眼弯弯,鼻梁小巧,唇瓣是淡淡的樱粉色,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皮下细细的血管,闭着眼安睡时,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轻轻颤动,模样软糯,竟比宫中最娇俏的公主还要精致几分,若不是襁褓上明黄的皇子标识,任谁看了,都会误以为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

萧承煜对这个丧母的嫡子,疼到了骨子里。

皇后离世后,他将坤宁宫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把沈砚辞养在坤宁宫,指派了最得力的奶娘、宫女、太监悉心照料,自己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赶往坤宁宫,抱着小小的沈砚辞,一坐便是大半天。他会亲自试汤药的温度,会亲手为孩子掖好被角,会看着孩子孱弱的睡颜,默默垂泪,把对皇后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宫中的珍宝,不管是稀有的玉石,还是江南进贡的锦缎,亦或是难得的滋补药材,源源不断地送往坤宁宫,只为给沈砚辞调理身体。萧承煜甚至下旨,天下间但凡有能调理幼童体虚的名医、偏方,尽数送往京城,重重有赏,整个太医院,大半精力都放在了照料沈砚辞身上,只为能让这位嫡皇子康健一些。

彼时,宫中已有六位皇子,七位公主,皆是其他嫔妃所出,年纪最长的皇子已然成年,最小的也比沈砚辞大上几岁。这些皇子公主,平日里在各自生母的宫中长大,见惯了父皇对后宫嫔妃的疏离,却从未见过父皇对一个孩子如此上心,尤其是听闻这位嫡弟随母姓沈,更是满心好奇,纷纷想要一睹这位小皇子的真容。

六位皇子中,最为嚣张跋扈的,便是贵妃苏氏所出的三皇子萧景渊。

苏氏贵妃盛宠在身,家世显赫,育有三皇子,在宫中向来目中无人,连对中宫沈皇后,也只是表面恭敬,暗地里颇有不服。沈皇后在世时,她便盼着自己的儿子能被立为太子,如今沈皇后离世,嫡子降生,却体弱多病,萧景渊自视甚高,仗着母妃得宠,在宫中横行霸道,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嫡弟,非但没有半分亲近,反倒满是不屑与嫉妒。

他听闻父皇日日守在坤宁宫,对沈砚辞百般宠爱,心中更是不满,趁着萧承煜上朝之际,带着几个小太监,大摇大摆地往坤宁宫走去,一路上横冲直撞,宫女太监纷纷避让,不敢言语。

“本皇子倒要看看,那个病秧子弟弟,到底长什么模样,值得父皇如此宝贝!”萧景渊一脸桀骜,语气里满是轻蔑,他今年不过十二岁,却已是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苏氏贵妃的凌厉,行事张扬,毫无顾忌。

坤宁宫的管事宫女见三皇子前来,连忙上前阻拦,脸上满是恭敬,却语气坚定:“三皇子殿下,小皇子身子孱弱,正在安睡,太医吩咐过,不可惊扰,还请殿下改日再来吧。”

“滚开!”萧景渊一把推开宫女,径直闯入内殿,“本皇子要看自己的弟弟,谁敢拦着?一个药罐子,有什么金贵的!”

他走到床边,看着襁褓中安睡的沈砚辞,见孩子生得比女孩还要娇美,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原来就是个病秧子,看着就活不长,还占着父皇的宠爱,真是晦气。”

说着,便伸手想去推搡襁褓,一旁的奶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护住,跪在地上磕头:“三皇子殿下饶命!小皇子身子弱,经不起半点磕碰,求殿下高抬贵手啊!”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三皇兄,在坤宁宫喧哗,惊扰嫡弟,就不怕父皇怪罪吗?”

只见门口站着几位年纪稍小的皇子,皆是四五岁到七八岁的年纪,为首的是五皇子萧景瑜,性子温顺,跟在他身后的六皇子、七皇子,皆是一脸好奇,探头探脑地往床边望,他们不像三皇子那般嚣张,只是满心好奇,想看看这位刚出生的小弟弟。

萧景渊见是几个年幼的弟弟,脸色更差,冷哼一声:“关你们什么事?本皇子想看弟弟,难道还错了?”

“父皇说了,嫡弟体弱,任何人不得惊扰,三皇兄若是闹到父皇跟前,吃亏的只会是你。”五皇子萧景瑜轻声说道,他虽年幼,却懂规矩,知道父皇对沈砚辞的重视,不敢有半分怠慢。

萧景渊看着几个弟弟,又看了看襁褓中毫无所觉的沈砚辞,终究是忌惮萧承煜的宠爱,狠狠瞪了一眼,甩袖离去,临走前还不忘放狠话:“等着瞧,一个病秧子,成不了什么气候!”

而那些年幼的皇子们,却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襁褓里的沈砚辞,眼睛里满是好奇。

六皇子萧景恒踮着脚尖,小声问道:“五皇兄,小弟弟怎么这么小啊?他的脸好白,像宫里的白玉糕。”

七皇子萧景然也跟着点头,声音软软的:“他长得好好看,比御花园的海棠花还好看,比妹妹们还要好看呢。”

他们不懂什么嫡庶尊卑,不懂母妃们的明争暗斗,只知道这是父皇最疼爱的小弟弟,生得娇美可爱,却又病殃殃的,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他们不敢大声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小弟弟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口,看着他偶尔皱一下小眉头,模样乖巧得让人心软。

七位公主们,也在各自宫女的陪同下,远远地站在殿外,隔着帘子往里看,她们皆是娇俏的小姑娘,见这位小皇子生得比女孩还要精致,纷纷小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喜爱,想着日后要给小弟弟带好玩的、好吃的,全然没有半分嫉妒,只觉得这个小弟弟可怜又可爱。

暮春的风,透过坤宁宫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海棠的花香,拂过床榻上的沈砚辞。他似乎感受到了周遭的动静,微微动了动小身子,眉头蹙了蹙,却没有醒来,依旧安睡着,小小的身子裹在柔软的襁褓里,脆弱得如同风中的花蕊,轻轻一碰,便会折断。

太医院的太医再次前来请脉,看着沈砚辞微弱的脉象,忍不住叹气,对着萧承煜回禀:“陛下,小皇子先天不足,母体亏损严重,身子骨比寻常孩童弱上数倍,往后怕是要常年服药,悉心调养,稍有不慎,便会染病,需得万分小心照料。”

萧承煜看着怀中的孩子,心像被揪紧一般疼。他的皇后用命换来的孩子,竟要这般日日受汤药之苦,他恨自己没能护住皇后,更恨自己不能替孩子承受这份病痛。他轻轻抚摸着沈砚辞柔软的胎发,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砚辞,别怕,有父皇在,父皇定会寻遍天下良药,让你好好长大,父皇会护着你,一辈子都护着你。”

他给沈砚辞指派了专属的侍卫与下人,皆是忠心耿耿之人,又将皇后生前最信任的陪嫁侍女,提拔为掌事宫女,全权照料沈砚辞的饮食起居,吩咐下去,但凡沈砚辞有半点不适,立刻禀报,不得有丝毫隐瞒。

整个坤宁宫,因这个孱弱的嫡子,成了皇宫中最特殊的存在。这里没有后宫的争宠算计,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只有满满的呵护与疼爱,可这份疼爱,终究护不住天生孱弱的身躯。

沈砚辞的人生,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与汤药、病榻相伴,注定了因绝美的容颜、孱弱的体质,成为宫中最特别的存在。他是皇后用命换来的嫡子,是皇帝捧在手心的珍宝,是兄姐们好奇怜惜的幼弟,却也是一个从出生起,就离不开药石的病童子。

暮春的海棠落了又开,阳光洒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熠熠生辉,襁褓中的沈砚辞,在皇帝无尽的宠爱与悉心照料下,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像极了沈皇后,清澈温润,却带着一丝病弱的迷蒙,望着这个陌生的皇宫,望着满眼疼惜的父皇,望着周遭好奇的兄姐,他的一生,便在这春日的暖阳里,在这浓郁的药香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而他尚且不知,这极致的宠爱,这先天的孱弱,还有后宫深处暗藏的嫉妒与算计,终将在往后的岁月里,化作一道道劫难,等着他一步步去经历,去承受。他只知道,自他睁眼起,便有喝不完的苦药,有父皇温暖的怀抱,有兄姐们好奇的目光,还有这偌大的皇宫,困住了他的一生,也藏着数不尽的悲欢与离合。